審得生員汪爲露三年前買屋一所,與侯小槐爲鄰。汪有北屋南屋西
屋,而獨東無東房。以東房之地隘也,私將侯小槐之西壁以爲後牆,上
蓋東廈三間,以成四合之象。見侯小槐日久不言,先發箝制,不特認牆
爲己物,且誣牆東尚有餘地。果爾,汪生未住之先,不知已經幾人幾世,
留此缺陷以待亡賴生之妄求哉?婦人孺子,誰其信之?無行劣生,法應
申黜,姑行學責二十五板,押將廈屋拆去,原牆退還侯小槐收領。再若
不悛,歲考開送劣簡。餘俱免供。
縣官寫完,說道:“我已判斷了。我讀你聽。”汪爲露方纔垂首喪氣,稟道:“既蒙宗師明斷,生員也不敢再言。只求叫他依舊借牆,免拆這廈屋罷。”縣官說:“借牆與你蓋屋,原是爲情;你今呈告到官,這情字講不得,全要論法了。況你這樣歪人,誰還敢再與你纏帳?我勸你快快的拆了那房,把牆退與他去。若抗斷不服,目下歲考的行簡,一個也就是你!我明白開送,不是瞞人。饒你罰米罷!出去!”叫原差押到學裏戒飭過,拆完了房,取了侯小槐的領狀同來回話。出到大門外邊,汪爲露還攛拳攏袖要打那侯小槐,又嗔那些徒弟不幫了他出力。差人說道:“他上邊又沒有拿話丁你,是大爺自己斷的,你打他則甚?我是好話,相公,你莫要後悔!”
那徒弟裏邊都七嘴八舌發作那個侯小槐。獨有一個宗昭,字光伯,也是個名士,只問說:“縣公怎樣斷了?”差人拿出那審單來看。宗光伯看了點頭說:“有理的事慢講,不必動粗。”都同了汪爲露到了學裏。
師升了明輪堂,看了縣公的親筆審語,叫門子抬過凳來,要照數的戒飭。這卻得了那徒弟們的大力,再三央懇。那學官方纔準了免責,說道:“你卻要出一兩謝禮與那縣裏的公差,好央他去回話。”公差說道:“這個卻不敢受,只說是師爺看了衆位相公的情面,不曾戒飭就是了。”學師道:“瞞上不瞞下的,你何苦來?等他不謝你一兩銀,憑你怎麼回話,我也不好怪你了。”出到外面,汪爲露一個錢也不肯與那差人,只看那些徒弟。那些徒弟又衆目只看那先生。內中有一個金亮公說道:“我們見在的十二個人,每人拿出一錢來,把一兩謝原差,把二錢與學裏門子。我有銀在此,出了去,你們攢了還我。”汪爲露道:“勞動陪也罷了,怎好又叫你們出銀?”虛謙了一謙,看着金亮公秤出一兩二錢銀子,打點了差人門子開去。
差人又押了去交牆,汪爲露撒賴道:“這要叫我拆房,我只是合他對命,把毛汆的罄淨,啃了鼻子摳眼!我就自家照不過你,我還有許多徒弟,斷不輸與這光棍奴才!”又是宗光伯悄悄的說道:“先生既是還問他借牆,合他好說,這失口罵他,他豈沒個火星?這事就難講了。”他聽了宗光伯的話方不做聲。各人且回家去。
侯小槐因受了他一肚釅氣,氣出一場病來,臥牀不起。差人又催他拆房,侯小槐又病的不省人事。汪爲露柔了頭,脫了光脊樑,躺在侯小槐門前的臭泥溝內,渾身上下,頭髮鬍鬚,眼耳鼻舌,都是糞泥染透,口裏辱罵那侯小槐。後來必定不肯拆房。他平日假妝了老成,把那眼睛瞅了鼻子,口裏說着蠻不蠻、侉不侉的官話,做作那道學的狨腔。自從這一遭丟德,被人窺見了肺肝。
誰知他還有一件的隱惡:每到了定更以後,悄悄的走到那住鄰街屋的小姓人家,聽人家梆聲。一日,聽到一個屠戶人家兩口子正在那裏行房。他聽得高興,不覺的咳嗽了一聲。屠戶穿了衣裳,開出門來,他已跑得老遠,趕他不上,罷了。誰知他第二日又去聽他,那屠子卻不曾雲雨,覺得外面有人響動,知道是又有人聽他,悄悄的把他媳婦子身上捏了捏,故意又要幹事。媳婦故意先妝不肯,後來方肯依從。媳婦子自己故意着實瀅聲浪語起來。屠戶悄悄的穿了衣裳,着了可腳的鞋,拿了那打豬的挺杖,三不知開出門來,撞了個滿懷,拿出那縛豬的手段,一手揪翻,用那挺杖從脊樑打到腳後跟,打得爬了回,驚出來許多鄰舍家來。有認得是汪爲露的,都說:“汪相公,你平日那等老誠,又教着這們些徒弟,卻幹這個營生!”次日,屠戶寫狀子要到提學道裏去告他。央了許多的人再三央求,方纔歇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