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什麼?”何笑一時間有些晃神, 只看見李易從門口處一步一步緩緩朝自己走過了來。落地窗外的太陽已然傾斜至了西邊, 他站到自己的面前,身形恰好正對着牀沿,大片的夕陽射進來, 映在他的臉上,彷彿整個人都沐在了血色之中。
何笑有些喫力的眯起眼睛仰頭看到, 光暈實在是太過刺眼,她用力的調整焦距也只能大概看清一團灰黑的淺影, 襯着刺目的陽光, 更顯得蕭瑟。她聽見他的聲音從頭頂處傳過來,因爲聲音被壓的很低,更顯得低沉沉的。李易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只是自顧自的繼續說着:“不論梁先生在商場上是怎樣的叱吒風雲, 擁有怎樣勝於常人的剋制力,他對着你的時候, 也不過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而已。”
“普通男人?” 李易的那番話狀似懇切, 只是傳入她的耳裏卻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撐着邊牆緩緩的站起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應該笑還是哭,緊抿着的脣角慢慢張開,連聲音都開始無意識的尖銳上揚, “普通的男人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嗎?這麼多年來處心積慮的接近我,討好我,狀似情深意切, 實際上只是爲了從我身上找到奪取東巖的突破口!”
李易並沒有反駁,依舊定定的站在那裏,嘆了一口氣才緩緩接了一句:“你可不可以不要這個樣子,梁先生他……他其實也是有苦衷的。”
何笑的胸脯劇烈起伏,她已經再控制不知自己的情緒,挺直了身體,連發出的聲音都陡然變得尖銳刺耳,重重的重複了一遍李易剛纔話裏的那兩個字,“苦衷!?”
她直直的站在原地,面上的表情千變萬化,最後凝成了一個諷刺的笑容,“嗤嗤”的笑了起來,眼睛暮然睜的很大,彷彿聽到的是一個再可笑不過的笑話,然而只笑了一下,眉眼又很快垂了一下,眼睛望着遠方,似乎連思緒都被這樣突如其來的答案給打散了,過了良久才幽幽的開口:“苦、衷?就算有苦衷,他也不需要把我的父親逼到那樣的地步吧。他本就只有我這一個女兒,就算他不搶,這東巖我也終歸會交到他手上的啊!又何必這樣……又何必……”
她聲音裏的餘音極輕的消散在空氣中,除卻最初的激動,餘下的也不過是如今木已成舟的悲涼。此時最後的那一道陽光已經退到了地平線,消散的光芒,就如同她此時的心境。何笑近乎於呆滯的收回視線,拂過李易面上逐漸褪去的陽光,似乎是想故作灑脫的笑上一笑,然而臉上僵硬的肌肉卻仍是一片木愣愣的苦澀。
“你不要這個樣子。”她此時的表情實在是太過的哀傷,李易本打算跳過她直接轉身去那過樑墨城需要的那幾分文件,然而眼睛當眼睛無可避免的掠過時,還是忍不住心頭一軟。
定在原地思量的片刻,長長的嘆息一了聲,彷彿是下了一個特別艱難的決定。他跨上了兩步走到了何笑的身邊,俯身抽出她兩指之間的那張相片,看了一眼道:“你應該也能看出來吧,這三個人長的是這般相像。”
“他們……是兄弟嗎?”何笑自然也看出了這一點,相片了其他的孩子都是分開站着的,獨有他們三個擠在一塊兒,臉頰貼在一起,一模一樣的黑色眼瞳,就連臉上的笑容都如出一轍。
李易點了點頭,取過手裏的照片,用小拇指點着向她解釋,“沒錯,左邊那個是梁先生的哥哥,右邊那個是弟弟。”
“那他們現在呢?”從李易低沉的語氣裏已然聽出了並不好的後續,明知自己不應該這般打破砂鍋問到底,但何笑默了幾秒,終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他們呀……都不在了……”李易緩慢的將視線從那三個男孩子身上抽離,聲音輕的如同飄渺的霧氣,默了很久才接着道:“那個村在第二年爆發了一場瘟疫,其實如果有足夠的藥物的話是有轉機的,但是何建剛卻偏偏在最關鍵的時候中斷了對這個貧困村的經濟援助……”
何笑沒有想到她的父親竟然也會出現在這個故事裏面,暮然抬起頭來,連語氣都不自覺的陡然加重了幾分:“我爸爸?怎麼會!”
“何建剛在商界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你以爲他就單單只是你眼中的那個慈祥的好父親嗎?”李易說到這裏,突然冷冷的笑了兩聲,連他那張從來都無波無瀾的臉上都不自覺的漫上了幾分恨意:“除去他在你面前裝成的那張僞善的面具,他那雙手上可不知沾了多少見不得人的東西!”
“你胡說!”何笑尖銳的打斷他的話,本能的想要反駁,可是面對絲毫不像是在說假話的李易,話到了嘴邊,忽然又失了氣勢。頭顱最後還是無力的垂了下來,似是有些動容,又彷彿還凝着一股敵對的味道。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是你,也多多少少被安排進了他的算計之中呢。”李易將視線重新移到了何笑的身上,突然詭異的笑了一下,“你以爲遇見梁先生只是一個偶然嗎?東巖每年有那麼多的獎學金授予典禮,爲什麼偏偏就只帶你去了那一個?只因爲你幾句小孩子撒嬌的話,就被找來成了你的家庭教師?”
“你到底想說什麼?”何笑渙散的目光被他的那番話重新聚了起來,落在他的臉上,卻又不敢直接對上他的眼睛。
“看來你真的是什麼也不知道?”李易笑了一下,轉身把那張照片塞到原來的文件袋裏放好,再從桌上找出那邊梁墨城開會要用的文件,一直走到門前才丟下一句話,“梁先生和我,以及那些照片上的人,都是何建剛備選來培養所謂東巖精英的人選。本來他供我麼這些窮孩子讀書也應該算是一件好事,只可惜,他太過於功利,最後竟做出了過河拆橋那樣的蠢事。”
他的身形已經站在了門邊的轉角處,何笑以爲他會說完就抬腳離開,卻沒想到他頓了幾秒,竟然又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那道眼波裏混着她看不懂的情緒,似是審視,又彷彿帶着無形的厲刺,攜着一道讓人十分不舒服地笑紋緩緩道,“呆在梁先生身邊那麼久,我以爲我已經足夠了解他了,他一向對於所有的事情都能做出做好的決策,卻沒想到,偏偏還是在你身上心軟了呢。經歷了這般的種種,寧可互相折磨,他竟然還是選擇要把你留在自己的身邊!要是我——”
“要是你要怎樣呢?”然而還沒有等李易把話全部說完,一道冰冷的聲音陡然從李易的斜旁射過來,只那短短的一句話,就讓李易瞬間變了臉色,前一秒還趾高氣昂的頭顱已經垂了下去,握着手裏的文件恭敬的退到一邊,再也不敢多言上半句。
“李易,看來你對我還是不算足夠的瞭解呢。”何笑看着梁墨城一步一步的從拐角處走出來,走廊上的燈光設下來,在他的身形下投出一團淡淡的黑影,明明還沒有走近,就冷不防的襲來一團寒意,話裏明明帶着笑意,卻依然冷的徹骨。
她看着他走到李易的面前停下來,還沒有開口,李易握着文件的雙手就止不住的顫了幾下。嘴脣微微蠕動了幾下,應該是想開口說些什麼,然而梁墨城卻顯然不準備給他這個機會。俯身抽走了他手裏的那幾張文件紙就淡淡的丟下了一句話,“等會兒你就去和林浩交接一下工作吧。”
“梁先生!”李易有些不甘心的抬起頭,似是還想說些什麼,只是在對上樑墨城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時又突然失卻了勇氣,軟塌塌的垂下來,默了幾秒鐘,終還是走了出去。
門被恭敬的關上,李易走後,這間偌大的辦公室裏便又只剩下了何笑和梁墨城兩個人。何笑看着他站定在門口翻閱手裏的文件,他沒有率先開口,卻反而將她的那個心攪得更加浮躁。回想起剛纔李易臨走前留下的那番話,無數的疑問在腦海中翻湧,何笑更加覺得這每一秒鐘的沉默,對她來說都是一種煎熬。
“梁墨城!”她最終還是忍不住叫了他的名字,她看着他的目光投過來,並沒有夾雜預想中的冷意,卻還是讓她的話霎時梗在了喉邊。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他剛纔對你說的倒的確都是事實。”她聽見梁墨城這樣的對自己說,意外的坦誠,接着叫了她的名字。
“何笑。”他低沉的聲線低而沉緩,在靜謐的房間裏化開來,鑽進何笑的耳裏,彷彿帶着蠱惑的味道。看着他慢慢的靠近,何笑竟然都忘了去反抗。任他伸出手臂將她攬入懷裏,沉穩的聲線在耳邊愈加的清晰:“是不是已經覺得無法分清對與錯了,你無法原諒我,我也有恨你的理由,嗯?”
她在他的懷裏抬頭看他的眼睛,窗外的夕陽早已褪去,瞳孔中映着驚人的光彩,直直的射進她的眼眸,逼的她無所遁形。她其實很想回答一個“不”字,然而那個字在喉嚨間含了良久,最終也只化作了一聲極輕的嗚咽,只有頭顱勉強在聲音的末尾搖擺了兩次,從他的手臂中掙脫出來,踉蹌的向後退了兩步:“你……到底想要什麼?”
然而梁墨城卻顯然不準備正面回答她的問題,輕薄的脣角撐開一抹極淡的笑容,閒閒的站在原地反問她:“難道你就不想替你和你的父親在東巖重新爭得一席之地嗎?還是……就算是東巖倒了,你也可以做到冷眼旁觀,眼睜睜的看着你父親多年的心血消散?”
“你到底想做什麼!!”何笑的身體縮在牆角,只有在聽到“東巖”二字的時候才猛的重新抬了起來,怒目睜圓的望着他,想要出聲反駁,卻不想還沒來得及張口,嘴脣就被突如其來的一團黑影封了起來。冰涼的味道裏卻攜着一股熱烈的暖意,何笑的雙手本來擋在胸前,然而只不過經了幾下輾轉,便已然越發的無力了起來。面色上一片潮紅,難堪的想要從這番困境中解脫出來,身體卻愈發的虛軟無力,虛晃了幾下,最後竟還是落入了梁墨城伸長的臂彎裏,接着那雙手由握改扶,等到那雙手一直延伸至了側腰的位置時,何笑只覺得整個人都迷亂了。
“何笑,我現在需要你……所以……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他的聲音卻恰恰在此時傳了過來,柔軟磁性的聲音,從來都是她無法抗拒的蠱惑,低低的,輕輕的,一直鑽進她的心裏。就連她自己本身,都記不清到底是在什麼時候點了那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