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子明開着車,帶着馬雲貴徑直去了金源飯店。
馬雲貴是第一次來這麼高檔的餐廳喫飯,見到左子明一副輕車熟路的樣子,不禁問道:“左祕書,你經常來這喫飯嗎?”
左子明笑道:“這麼高檔的地方我哪消費得起啊!不過市裏來了什麼重要客人,一般都是在這兒招待。你知道我平時的工作就是伺候這些重要客人的,所以對這邊比較熟一點。你放心,這次是我自己掏腰包,不存在公款喫喝的問題。”
馬雲貴點了點頭:“那就好。其實就喫個飯而已,我們沒必要來這種地方。”
左子明道:“來都來了,就別管那麼多了。再說都這個點了,一般的飯店早打烊了。你放心,這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喫個飯花不了多長時間,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的。”說到這裏,轉過頭看了看馬雲貴,接着道:“馬主任,不是弟弟我說你,你這有一頓沒一頓的可不行啊!”
馬雲貴突然說道:“你別馬主任馬主任的了,我聽說你要當主任了對吧?”
左子明一愣,隨即笑道:“你都聽誰說的啊?”
“機關裏都這麼說的。”
左子明只好說道:“現在只是說說,還沒上常委討論呢。”
馬雲貴側過臉看着他:“說說?我聽說你上下在跑動嘛!”
左子明領着對方穿過一條走廊,右轉再走了幾步,來到一間包廂門外。
“來,馬主任,咱們進去再說。”
兩人進了包間,裏面果然早已備好酒菜,此時有一名年輕的女服務員候在那裏。左子明讓服務員先出去,然後爲馬雲貴倒了一杯酒。
“其實是這麼回事,你知道的,原先機關不是要提我當副祕書長嗎,組織上已經提了名了,吳書記袁書記都已經同意了。眼看馬上就要上常委討論了,硬是被陳野這王八蛋給攪黃了,你說氣不氣人!”
兩人坐了下來,左子明端起酒杯,對馬雲貴道:“來,馬主任,咱們先喝上一杯,再聽我慢慢跟你說。”
馬雲貴端起酒杯,放在嘴邊小抿了一口。
左子明嘆了口氣:“爲了給我個說法,組織上找我談話了,說是讓我委屈一下自己,讓我幹一任辦公室主任。我當時就很奇怪,辦公室主任不是定的你嗎?你以副代正都兩年多了,我能佔你的位置嗎?我好意思嗎?馬主任,經過就是這樣,我發誓,我要是說一句假話,出門被車撞死!”
馬雲貴抬起頭看着對方,似乎在考量這話的真假。
左子明繼續道:“馬主任,你說我這年紀輕輕的,我能跟你爭這個位置嗎?辦公室主任這個位置,遲早都是你的!我早就跟吳書記說過了,你的職務問題要早點解決,不能讓老實人喫虧!真的!這些年我真的是太不順了,大學畢業以後去做生意,人家做生意都是掙錢,就我賠了錢!沒辦法了,只有到街上去混,給老大幫忙,每天被人欺負!後來想想,真是太沒意思了,託人找關係,進了街道了。明明是替公家辦事吧,他們硬說我是喫喝嫖賭,給我留職查看!這都哪跟哪,捱得着嗎?
我左子明是那麼好欺負的?我還就不怕他們了,怎麼着吧!沒過多久,我就入了黨,還到鎮上當了辦公室主任了!你說說看,這不容易吧,這時又有人給我下刀子了,說我是貪污腐敗,還給我記大過處分!我是那麼容易被打倒的嗎?我發動了各種社會關係,把他們給擺平了!不用半年我就當了副鎮長了,後來我還當了鄉長了!這些都順了吧,沒想到壞人又出現了,說我包二奶,還讓我停職檢查!”
左子明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傷心,越說越讓人覺得他受了很大的委屈。
“馬主任,這些話我都是第一次跟別人說,真的!幸虧這兩年我碰到了吳書記這麼好的一個領導,我才平平安安的當了兩年正科級祕書。這眼看要當副祕書長了吧,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陳副市長又跟我過不去了!”
馬雲貴扶了扶眼鏡:“你的那點歷史,我們都清楚。其實不怪別人,你確實是太花了點!”
左子明苦笑道:“馬主任,你說我花,那你知道我爲什麼花嗎,不都是爲了領導嗎!不都是爲了工作嗎!我告訴你,昨天中午接待江州市裏來的考察組,一頓飯花了一萬多,我心疼啊!指不定哪天又有人拿出來說事了!是啊,錢是我花的,單是我籤的,但那酒是我喝掉的嗎,魚翅燕窩鮑魚又是我喫掉的嗎?是不是?”
馬雲貴搖了搖頭,看着面前的酒杯,嘆了口氣:“唉!現在這風氣啊……”說完端起酒杯將裏面的酒一飲而盡。
左子明覺得火候已經差不多了,於是決定發起總攻。
“馬主任,辦公室主任是幹什麼的,不就是爲領導服務的嗎!怎麼個服務法?這辦公室裏面是一攤子,就是你現在乾的這些事;可外面還有一攤子,就是我現在乾的這些事!你應該很奇怪,爲什麼有些領導活的那麼瀟灑那麼滋潤,爲什麼?就是因爲有我這樣的人了!”
馬雲貴拿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他知道對方說的都是事實,但他心中卻並不希望這些都是事實。
“馬主任,你知道那些錢是從什麼地方來嗎?你知道怎麼變通怎麼走賬怎麼對付那些審計嗎?你知道怎麼把糊塗賬變成清白賬嗎?說白了,領導給你五萬塊錢發票讓你去報,你上哪去報?這些你都不知道,你還怎麼幹這個辦公室主任啊!”
馬雲貴將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厲聲反駁道:“當主任就非得幹這些嗎?”
左子明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這些都是最起碼的了!馬主任,我說句話你別不高興,實話給你說吧,你知道爲什麼你這麼多年就是當不了這個辦公室主任嗎?原因就在這兒,你根本就不是這塊料!就算上了常委也通不過,通過了也幹不長!”
馬雲貴面如死灰,低聲自語道:“那不是沒希望了嗎!”
左子明道:“基本就是這樣了。好乾部是有啊,之前的呂梁,現在的陳野,他們都是。但是呂梁的結果怎麼樣你是清楚的,而陳野這個人,我恨,可是我服啊!陳野這樣的幹部,就是咱們黨的希望,老百姓的希望,可希望就是希望,希望等於現實嗎?他能在寧城幹成什麼事啊,我告訴你,用不了多久,他就要從寧城滾蛋了!你找他也沒用,他救不了你,他也就敷衍你!吳書記跟我攤牌了,他是無論如何不想讓你幹這個辦公室主任了,說白了就是這麼回事!他還讓我來想辦法,你說這招損不損?爲什麼?就是因爲你跟陳野走得太近了,陳野不是表揚過你好幾次嗎,他是哪的,他是市政府的,你是市委這邊的,他管到市委這邊來了,他的手就過了界了,吳書記不可能讓他過這個界!你現在知道了吧?有了這一次,就還會有下一次。所以我跟你說吧,你想當這個辦公室主任,根本就不可能!”
左子明這咄咄逼人的語氣,讓馬雲貴快要崩潰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激動地大喊道:“你想逼死我啊?”
見馬雲貴全身不住地顫抖,左子明意識到自己的“藥”下得過猛了些。他趕緊坐過去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將語氣放緩道:“馬主任,你先別激動,我這不是跟你說一些心裏話嗎!我知道你是個老實人,我真的很想幫你!我向你保證,三個月內解決你的副處級,怎麼樣?房子的事情我問過了,有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空出來了,原先說好給組織部的歐陽的,我跟他說說,沒問題,他不敢不給我這個面子!”
馬雲貴突然覺得坐在自己對面的這個人好可怕,他顫聲問道:“你爲什麼要這樣做?”
左子明近乎一字一頓的道:“馬主任,實話跟你說吧,我就想要你的一紙報告。你馬上給機關黨委寫個報告,就說你身體不好,不適合擔任辦公室主任。最後,你要感謝組織的信任。”
馬雲貴終於明白了,這就是一場無比骯髒可恥的交易,對方整個晚上的威逼利誘,無非就是爲了自己的這紙報告而已。他感到傷心,焦慮,甚至絕望,他無法忍受自己爲之工作了近二十年的集體,竟然是這樣的污濁不堪,他想要吶喊,他想要抗爭,他想要掙脫出這個牢籠。
但是到最後,他什麼也沒說。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飯店的,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走到了城郊的鐵路線上。他望着從遠處疾馳而來的火車,心裏突然感覺到一絲暢快,他想,也許這列火車能將他帶去自己所嚮往的那片淨土吧。
火車呼嘯着衝了過來,此時天空中突然響起了雷聲,嘩啦啦的幾道閃電過後,傾盆的大雨瞬間從空中傾瀉了下來,像是要洗刷掉這世間所有的罪惡。
風聲,雨聲,雷聲,火車的轟鳴聲,註定要讓這座埋藏在黑暗裏的城市攪動起來,讓所有的黑與白,通通的呈現在世人的面前。(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