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年前來信，告訴過他新房的地址門牌號，可他沒去過，只能跟着國慶，趕超往過趕。

路程還不近，廢了一番功夫，幾人纔到了春燕家。

單位分配的家屬樓，外面牆體看着挺新，錢文看着問道，“這是新蓋的?”

“那個不，剛蓋好不到一年，裏面住的都是鐵路局領導。

聽春燕說，她能分上這個房子，全是沾了開放後第一批中專生的光。”

錢文抬頭看着家屬樓，點了點頭，春燕這是路走對了，現在比他這個大學生先一步嘗着了改革的甜頭。

“走，咱們先上去吧，怪冷的。”國慶搓了搓手，暖和了一下。

“國慶你是怕吳倩跟春燕說什麼吧，大早晨的，吳倩就來我家敲門，拉上於虹就走。

我說等等我，我跟上一起去。

你家吳倩理也沒理我，你們夫妻是不是又吵架啦。”

國慶臉一黑，傻婆娘。

錢文幾人眼中帶着笑意，國慶家吳倩是真難搞。

幾人拎着禮物，往樓上走。

春燕家在三樓最裏面，挺好找的，趕超一指，“就是這戶。”

還沒等他們敲門，門就開了，春燕咧着嘴出現了，見面就是熟悉的大嗓門。

“誒呀，我的親哥呀，昨天你去哪了?

我和向陽回光字片，家裏屁股都沒坐熱，就去給叔嬸拜年去了，結果我心裏空落落的，你和娟姐都不在。

不過明明，英英真可愛，那小手，小腳，我和向陽都想再要一個孩子了。”

春燕擠開門前擋路的國慶，趕超，大大咧咧上前就給了他一個大擁抱，同時看着向一旁的鄭娟，“娟姐，你不介意吧。”

鄭娟一笑，春燕這性格實在難讓人討厭。

“哥，過年好。”唐向陽見了錢文熱情拜年，只是錢文看着，他更書生氣了。

錢文用力推開春燕，“去去去，我老婆還在呢。”

春燕笑着挽上鄭娟的胳膊，“我姐纔沒那個小心眼呢。”

接着看向最後站着的呂川，“呂川過年好。

你可是稀客啊，是不是聽我分了新房，專門給我來暖房來了。”

呂川和唐向陽關係最好，兩人拜完年，看了過來，“喬大主任的官邸，怎麼也得來瞻仰瞻仰，認認門啊。”

喬春燕急忙四處張望了一下，樓道裏除了他們沒人其他人，讓她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

“怎麼了這是?”趕超奇怪道。

“先進去說。”春燕推着錢文，挽着鄭娟往裏走。

衆人陸陸續續進了屋。

家很不錯，有獨立小陽臺，衛生間，廚房，自流水管，沒有了公共廁所，水房，什麼都方便的很，是個小二居室，和現代的住房已經沒什麼差別了。

早來一步的吳倩和於虹在廚房忙活着，準備着一會要喫的東西。

家裏小傢伙不在，應該是在奶奶家，或者外婆家，今天誰也沒帶孩子，就是隻有他們這羣老朋友。

“家真好，真讓人羨慕。”呂川逛了一圈，坐下說道。

不是吹捧，現在職工多是一居室，還是那種公共廁所，公共水房的。像這小兩居室，雖然不大，可也都是單位領導才能住上的，現在春燕就分配上了，顯然在新單位很喫香。

“春燕，你趴門哪聽什麼呢?”國慶喊道。

春燕正在緊閉的家門口站着，貼耳聽着什麼。

“害，這個家屬樓算是領導樓，裏面都是單位有頭有臉的領導，我要不是破格也住不進來。

這不，什麼都要注意點。”

錢文看向向陽，向陽對他聳聳肩，“春燕這批中專生是很受歡迎，可有地方就有江湖，這馬上要升主任了，她就有些事事敏感了一點。”

呂川恍然，怪不得他剛剛開玩笑說喬大主任官邸，春燕臉色一變。

“不好意思啊，春燕。”呂川一本正經抱歉道。

“害，說這幹什麼，來喫瓜子。”春燕的大麻花辮更粗了，都垂到了腰間，在身後一擺一擺的，很是俏皮。

“燕兒，你的辮子真好看。”鄭娟有些羨慕的摸了摸春燕的麻花辮。

“娟姐你是不知道，麻煩死了這辮子。

幹活賊不方便，我想剪成短髮，可向陽不讓，他說這樣好看，他喜歡看。

我沒辦法，就一直留着了。

夏天麻煩死了，尤其是洗頭髮，一個人根本洗不了，會會得等向陽。”

說着，春燕還瞪了唐向陽一眼，唐向陽對媳婦笑了笑。

只是這話，讓錢文他們聽得怎麼像是在炫耀呢？

像是在說自己嫁給了幸福。

春燕這時帶笑的大眼睛已經出賣了她。

錢文沒想到，他竟然也有一天被強行餵狗糧。

國慶去廚房找媳婦吳倩不知道說什麼去了，於虹待着有些不方便，就端着要摘的菜出來摘，邊摘邊聊天。

聽到春燕的話，於虹羨慕道，“我就覺得好看，只是有了孩子，不敢留太長，幹什麼都有些不方便。”

春燕的幸福指數現在是高的不行。

鄭娟幫忙摘着菜，春燕和他們大大咧咧聊了一會，回廚房忙活去了。

國慶好像被吳倩趕出來了。

回來的他有些悶悶不樂。

錢文看了一圈，“咦，德寶這小子不來?

他這是來一年缺一年?

今年黃曆告訴他不易出門麼?”

“應該會來，我年前去醬油廠看了看，我和他說了。”向陽說道。

錢文點了點頭，曹德寶的事他知道的不多。

結婚了，不過才結半年，因爲當上了車間主任，單位分配了個房子住，這才安定下來，目前他們這批人裏唯一還沒孩子的。

不過因爲改革開放，南方的市場衝擊，吉春市的所有行業都大不如前，醬油廠現在效益一般般，曹德寶這個車間主任也不好當。

客廳很熱鬧，都有段時間沒見了，好像有聊不完的話題。

過了一會，曹德寶來了，一臉的疲憊樣。

聊天中，往日的油嘴滑舌也沒了。

顯然，缺失了喬春燕這個賢內助，他開始成熟了。

很快，開飯了。

“來哥我敬你一杯，沒有你就沒有現在的我，我先喝了。”喬春燕端的可是白酒，就這麼一飲而盡了。

錢文也不懼，也跟着喝了一杯。

喬春燕還要跟他敬酒，說什麼，可被他一把抓住酒杯，“喫飯歸喫飯，謝也謝了，敬也敬了，再說就沒意思，見外了。”

“應該敬，當初國慶要是也好好學，現在我也有個盼頭，不像現在家裏……”吳倩好像想到了什麼，一下止住習慣的抱怨，並小心看向了錢文。

“看我幹嘛，我又沒堵你嘴。”錢文說道。

吳倩砸了咂嘴，沒有在開口，顯然她還記得錢文的一些話，起碼在他面前，她還是會收斂的。

誰家沒點破事，春燕的成功其實挺讓人高興的，可吳倩的喪氣，對比下，一下勾起人們的回憶。

尤其是趕超，肖國慶，曹德寶幾人。

他們是越過越不如從前，讓他們想到，要是當初像春燕一樣堅持學習來，他們說不定現在也大不一樣，也能住上這樣的房子。

場面一下有些冷。

趕超最先回神，見狀笑着開玩笑道，“我把一直有個夢想，我這輩子要是能結識這麼幾個好朋友，那我這輩子就妥妥的了。

一個是當大官的，真有個事有門路。

一個是讀書，有學問的，有這樣的朋友誰還敢說我沒文化呀。

一個就是小龔叔這種穿警服的。

還得有一個在法院工作的。

再來一個大醫院的院長，看病方便。

最後再有一個萬元戶。”

說到這趕超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又有些沮喪道，“都是當初剛上班時胡思亂想的，你們別笑話啊。

現在沒想到竟然實現了一半，只是自己沒在裏頭，而且還越過越不如意了。

害，我說這幹嘛，大過年的。

吳倩，我是不是被你傳染了。”

吳倩瞪他。

“不說啦，不說啦。喝酒，喝酒。”肖國慶有些煩惱道。

曹德寶重重嘆了口氣，端起酒杯就一口悶。

他以前是，沒結婚盼着結婚，現在是，結了婚，卻時不時就冒出離婚的念頭。

他覺得自己瘋了。

吳倩被錢文遏制，大家也都注意言語，就沒在出現不愉快的話題。

呂川本來想在飯桌上說笑之間請教錢文的，可見了剛剛的場景，他話給憋了回去。

他怕讓人誤會了，問畢業後走什麼路，進什麼單位好?

這指不定會被誤會爲在炫耀嘛。

酒足飯飽，見吳倩欲言又止的樣子，他知道正題要來了。

“秉昆……”吳倩雙手揉捏着，有些不自然道。

“嗯?”錢文看向她。

肖國慶聞聲先急了，“吳倩!”

吳倩不樂意肖國慶又攔她，錢文伸手讓她等一下，看向肖國慶。

“國慶，你這是幹啥?

前天不都說了，有啥事今天說嘛。

能不能辦，先說出來才知道。”

肖國慶煩躁的捂頭。

沒人攔路，吳倩也就細細道來。

“秉昆，你也知道，國慶大姐夫前年得的癌症，你還湊空回來給看了。

現在熬了一些時日人走了，家裏錢還花的差不多了。

那大姐夫的單位更絕，人前腳剛走，分配的房子後腳就給收回去了。

大姐單位說沒房。

現在我們家，他大姐一家三口，我們家一家三口，再加上國慶爸媽，兩間小土坯房住八口人，巴掌大的地方……”

“啪~”

吳倩還沒講完，肖國慶聽不下去了，勐地一拍桌子，“能別在那兒丟人了行麼?”

“我丟什麼人了，我爲了誰!”吳倩吼道。

錢文在國慶拍桌前，先一步躲了一下，滴答滴答，扣翻的菜湯從他腿中間淌下。

而一旁的孫趕超就沒那麼幸運了，淋了個正好。

“國慶?”趕超無語。

於虹急忙給他拿手絹擦。

春燕鄭娟急忙攔吳倩。

“國慶，你脾氣一點沒變，我很欣慰。”錢文白眼道。

國慶撓了撓頭，看向受難的趕超，“對不起啊趕超。”

“都坐下，一驚一乍的。”

“吳倩你繼續說，找我想幫什麼。”

“秉昆?”國慶沒想到還讓吳倩說。

錢文讓國慶稍安勿躁。

吳倩這時更加扭捏了，肖國慶也瞪她，讓她別開口。

“秉昆，你看娟姐一家在你家住着。

她在太平衚衕的房子，能讓我和國慶住麼?”

錢文恍然，原來是這麼回事?

明白的他，乾脆利落道，“不能。”

吳倩錯愕。

肖國慶卻鬆了口氣。

春燕，趕超，唐向陽，呂川都意外的看向他。

就是鄭娟都無比意外。

要知道他們這羣發小，朋友，以往有什麼事，只要找到他，都沒有被拒絕過。

剛剛他們還以爲他會答應，可結果是乾脆利落的拒絕，他們有些閃了腰。

其實以前的事都不是什麼大事，加上也是互惠互利，他也就沒什麼可拒絕的，完全沒必要端着，都是朋友能幫一把幫一把。

可這次借房，就不能沒頭沒腦應許了。

幫忙可以，但必須有個章法，要不然有時候會幫忙幫出仇來，說不定朋友都會做不成。

如果是家裏住不下，完全可以出來租房住，沒必要和他商量什麼鄭娟在太平衚衕的房。

吳倩這麼跟他說，就抱着一部分空手套白狼的意思。

他可以不在乎，但是不能被人當傻子。

“鄭娟家在太平衚衕的房子，租出去了，一租就是好幾年。

很遺憾吳倩，不能借給你住。”錢文說道。

其實這個事吳倩也知道，只是抱着僥倖心理，現在落空了。

吳倩張的嘴慢慢合上，無聲的坐下，臉無比黑。

可她敢和肖國慶嚷嚷，卻不敢跟錢文嚷嚷，現在只能自己憋悶着。

“秉昆對不起。”肖國慶跟他道歉，他知道老婆的小九九，他一直在攔，可連家都養的無比艱難，他有時候也難勸進去。

錢文揮了揮手，沒在意。

他剛剛其實可以先說房子租出去了，再說不能借，委婉的拒絕吳倩，讓吳倩面子上好過去幾分，尤其是當着所有朋友的面。

可是他沒有，改革開放了，所有單位都要經歷前所未有的衝擊，變革。

民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時代馬上要來了。

到時最先受難的就是吳倩他們，那時大大小小的事說不定會蜂擁而至，讓他這個小圈中的牛人幫忙。

他現在要其他人先適應，他是會說不，會拒絕的。

請求幫忙前，請先帶腦子。

他不吝嗇幫忙，可不喜歡被當成人傻錢多的代表。

孫趕超，肖國慶，身爲他發小，也一直在盡最大努力的助力幫着他。

他也一直沒忘記自己的發小，他也在想如何能幫發小們，跟上這個時代一往無前的列車。

可二人多少讓他有些撓破頭皮。

他腦中點子到是不少，可適合國慶，趕超的，他好不容易才靈光一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