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車停在地下車庫。
原本以爲進了地下車庫去開車,自己會處在危險之中,影視劇裏的某些嚇人的橋段又一次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裏。
但依然是有驚無險,他帶着她,很安全地將車開了出來。
“李剛,你來開車吧!”田夢靜把車鑰匙遞給李剛,無意中碰到了她的手,很涼很冷。
她坐在副駕駛座上,一直都很安靜。
也許,就這麼把她送回家,也不會出什麼事。他這麼想道。
在心裏,他默默乞求着平安,希望儘快結束了這一場漫長又可怕的“送別”。
其實,她很安靜,他也希望兩個人誰也不要多說什麼,就讓這份安靜一直保持下去。
而他不知道她住在哪裏,需要她指路。
兩個人必然要隨便說一下話,他必然要打破了這一份安靜。
奇怪的是,她只是指路,很少說話。
也許就是因爲這樣,這一份安靜,竟然變得讓他感到很是恐慌。
埋在心頭的那一份冷,狠狠地襲擊着他。
儘管不知道她住在哪裏,但她指的路似乎有些蹊蹺。
這是他的感覺,奇怪的是,他偏偏相信這種感覺是對的。
如不是認真去揣摩她每一次的指路,也許他也不會有這樣的感覺。
爲什麼她指路時,要想一想呢?難道她對回家的路不是太熟悉嗎?
她的住處爲什麼離紫光大廈那麼遠?開車駛了快一個小時了,竟然還沒有到?她爲什麼會選擇住在離上班之處那麼遠的地方?
每指一次路,她說話的聲音似乎就多了一點兒變化,而車裏的空氣似乎也變得愈來愈冷了,爲什麼會這樣呢?
他有着太多的疑惑,很是恐懼,不得不打破愈來愈壓抑的這一份安靜。
“怎麼還沒有到?”李剛問。
“快到了。”
“你住得那麼遠,上班方便嗎?”
她沒有回答,卻充滿歉意地說道:“……對不起,我騙了你。”
“……”他的心驟得繃緊了。
“其實,我要帶你去的地方,並不是我的住處。”
“你……你要帶我去哪兒?”
“我死去的地方。”
李剛的血液逆流,渾身發麻,把握方向盤的手不禁哆嗦得厲害。
她竟然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那她是不是也知道自己渾身是血呢?
“你說什麼?我……我不明白。”李剛故作不明白,逼着自己這麼說道。
說真的,現在他真的不希望她知道自己死了。
一個死人指路,要帶一個活人去某個地方,那個地方怎麼可能不令那個活人感到驚恐?
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也許他還能矇混過關。
可她卻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不僅如此,她還故意把他帶到……啊,她要把他帶到哪裏去?
她死去的地方?她爲什麼要把他帶到她死去的地方?
“我已經死了,現在的我,是一個女鬼。”
“……”
“不過,你不用害怕,雖然我是一個女鬼,但我是不會害你的。”
“你是怎麼死的?”
“莫名其妙地遇到了匪夷所思的事,遭到了侮辱,又被弄死了,我實在是……太委屈了。”她如是說道。
“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麼?”
“知道,是被侮辱後活活打死的。”
“殺你的人是誰?”
“……嗚嗚,我不知道。”她竟然哭泣了。
“那你爲什麼要帶我來這裏呢?”
她沒有回答。
不是因爲她不回答,而是她喊了停,說“就是在這裏”,然後兩個人要下車。
他當然不敢下車。
她沒有逼他,一個人先下了車。
不知道爲什麼,他即便不敢,也主動下了車,跟了過去。
其實,她下了車之後,他是可以立即關了車門,然後逃之夭夭的。
他可以這麼做,但他並沒有這麼做。
因爲他想過,她之所以帶他來這裏,一定有着什麼目的。
但她並沒有害他之心,他不必擔心她的目的是與他有關的。
她在前面帶路,他在後面跟着。
其實,沒有走多少步,他們便停住了。
他們走進了一個暗巷。
暗巷像是城市的陰影,躲在路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城市裏發生的大多數罪惡,都是由此爲地點,或者說是背景。
她指着蜷縮在一個陰暗角落裏的一個屍體,說:“我就死在這個陰暗潮溼的巷子裏,就死在暗巷裏的這個角落裏。”
順着她所指的方向,他確實看到了一個類如人形的東西倒在角落裏。
儘管是深夜,但並不是那麼黑,即便沒有路燈光,但暗巷裏還是有些微的光芒的。
光芒是反射過來的,是冷的。
當他的眼睛適應了這裏的陰暗時,他看到了她的屍體。
令人驚訝的是,屍體沒有穿任何衣服,是完全一絲不掛的。
雪肌上沾着發腥的血,看起來死了不是太久,從屍體的腐爛程度上來看,好像不是今晚……
也就是說,她不是今晚死於非命的。
那她是在什麼時候死的呢?白天,或者是昨天晚上?
她似乎看出了他所想的是什麼,說道:“我是在昨天晚上死的。現在是秋天,這一段時間雨水比較多一些,地面也潮溼,所以我的……我的屍體腐爛得較慢一些。”
“你是幾點遇害的?”
“我也不太清楚,也許是昨天晚上十一點吧,或者是更早一些。”
“是誰害死了你?”張翱宇看着她那倒在角落裏的一絲不掛的屍體,沒有情慾,只有恐懼。
任何人看到屍體都會是這個樣子,尤其是這樣的血痕累累的屍體。
“我……我不知道。”她回答。
“什麼?你不知道是誰?”李剛喫驚了。
“是的。當時我跟朋友聚會,散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大家都喝醉了,本來是想找一個賓館住下的,但……我沒有喝太多酒,執意要回去,於是就……一個人回去了。”
“你坐的是出租車?”
“是的。”
“你是在什麼時候遭到不幸的?”
“下了出租車後,我快上了自己所住的那一棟大樓的時候。”
“有沒有可能是出租車司機?”
“沒有,因爲很幸運,我所坐的那一輛出租車,司機是一個女的。”
“既然不是司機,那會是誰呢?”
“肯定是一個知道我的住處的男人,但認識我的人太多了,我……不可能知道是誰。”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他是誰呢?他……侮辱了你,之後才殺害了你。”
“他是蒙着面的,後來我也被他蒙上了眼睛……”
這個解釋,確實很合情合理。
是的,認識她的人太多了。像她那種出衆的相貌的女孩,認識她的男人自然很多,覬覦她的美色的男人自然是不可能少的。
李剛也是覬覦她的美色的男人,只不過他有賊心沒賊膽,甚至面對漂亮的她的時候,他還有些自卑。
“你想找到害死你的那個男人?”
“是的。”
“爲什麼?報仇,還是……”
“我並沒有想過要報什麼仇,因爲死了就死了,我心有怨念,但再怎麼尋仇,自己還是活不過來了。”
她雖然死了,卻並不想殺人。
早就聽說她是一個既漂亮又善良的女孩,現在,他也知道,她現在已經只能是一個善良的女鬼了。
“既然不知道他是誰,就不用找到他了。也許,不知道他是誰,你還不會太過傷心,知道了他是誰之後,你會特別傷心了。”
“爲什麼?”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得多。”
她搖了搖頭,“我就是想知道是誰害死了我,我不能死得……這麼不明不白,連是誰侮辱了我,又殺掉了我都不知道。”
“那你我什麼要找上我呢?我也不知道兇手是誰啊?”
“我也不是故意選定了你,而是……我只能深夜出來。在這個城市裏,我所熟悉的地方不多,但工作的地點絕對算一個,所以,我想到公司的大廈碰碰運氣。”
李剛嘆了一口氣。
她確實很有運氣,碰到了他。
但他呢?他今天真的不該加班啊,加班竟然遇到鬼了。
他當然不想她死,他當然希望今晚遇到的她,是一個活生生的田夢靜。
可是……
李剛忽然想到,自從上班,今天自己好像沒有聽說她沒有來上班啊?但他也沒有聽說她來上班了……
也許是自己這幾天工作太忙了,沒有閒心關注工作之外的事,所以沒有在意大廈裏是否有什麼流言蜚語。
也是同樣的理由,他並沒有怎麼觀察身邊的同事有什麼異常之舉,自己所能遇見的她所在的公司的同事是否也有什麼異常之舉。
不管怎麼說,自己是不可能找到那個兇手的。她找上了他,他也不一定能真的幫上什麼忙。
“我不是什麼偵探,我可不能幫你找到那個害死你的人。”他如實說道。
他可不想對她承諾些什麼。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欺騙了她,也許自己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當然,她是不可能害死他的。
畢竟,在他看來,她是一個還算比較善良的女鬼,她要找到那個害死了他的人,並不是想報仇,而是隻想知道他是誰。
她也已經說過了,她是不會害他的……
而這時,她卻說道:“我可以提供給你幾個線索。”
“什麼線索?”
“他的身上有很濃重的菸草味。”
“這個不算是什麼線索,因爲吸菸的男人多的是,但凡是吸菸的男人,身上都有菸草味,只要一天吸得太多,菸草味也就會很濃重。”
“這不是什麼線索麼?”
“但仔細想想,也並不一定不是……那個傢伙肯定是有備而襲擊你的,他在等你的時候,一定吸了很多的煙。”
“以此推理,他很有可能是很熟悉我的人,也許我也認識。”
“是的,連你住哪裏都知道,要麼是你所認識的某些男人,要麼是跟蹤狂,跟蹤了你很久的那種。”
她沉默了。
她好像是陷入了沉思。
過了好一會兒後,她才說道:“我還有一條線索。”
“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因爲我死的時候,並沒有感知到自己抓住的是什麼。”
“你抓住了殺害你的那個男人身上的某個東西?”
“嗯,是的。”
“東西在哪裏?”
“你掰開我屍體的右手,手裏有一樣從那個男人的身上拽下來的東西。”
聽了她的這句話,他猶豫了。
他可從來沒有碰觸過死屍,怎麼敢從死屍的身上拿東西呢?
不過,她已經這麼說了,自己也不能不依照着她所說的方式去做。
屍體的右手攥得很緊,他使了很大的勁兒才掰開。
然後,他從屍體的手裏拿到了一個鏈型的東西。
“哦,原來是項鍊,——應該是那個男人強姦我的時候,我從他的脖子上拽下來的。”她說。
他打開手機,用手機亮起的屏幕照了照拿在手裏的項鍊。
項鍊不是很粗,但是金色的。
拿在手裏,分量也不輕,很有可能是真的金子打造的。
有這種項鍊的男人一定很有錢,佩戴這種項鍊的男人……他忽然想到了一個。
但……怎麼可能會是他?
而一想到臨下班的時候,他對自己說的那些話,張翱宇又不得不懷疑就是他了。
但是,兩個人的說法不一樣啊。
他說是漂亮的女孩主動找上他的,但她卻說自己是被強姦,當然並非自己所願。
難道不是他麼?
可是,他的項鍊分明就是自己的手裏,李剛絕對不會看錯。
她問李剛,“這個項鍊,你認識麼?”
李剛並沒有回答她。
但她從他的眼神裏看得出,他很有可能是認識這個項鍊的。
也就是說,他很有可能認識項鍊的主人。
她不禁激動了。
“快告訴我那個男人是誰。”
他驚恐得看着她,嘴脣發白,面無血色。
“你一定知道是誰,是吧?你……求求你,告訴我吧。”
他沒有說,卻咬了咬牙,說道:“我想知道,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
“但是,那個男人的說法卻不一樣。”
“他是在欺騙你。誰殺了人敢承認呢?他是在撒謊……”
也許是吧,不管自己跟他的交情再怎麼深,他也不可能把自己殺人的事告訴他。
他們的關係還沒有深到那種地步。
不過,即便知道他殺了人,李剛依然不希望他被報復,死在這個女鬼的手裏。
在他的印象裏,他就是有些看起來不靠譜而已,嘴上的謊話一大堆,但爲人還算不錯,要不然,他也不可能跟他有太深的交情。
“如果我告訴了你,你會不會報仇,殺了他?”
她搖了搖頭,“不會,我就是想知道他是誰。”
而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卻有些變了。
但他沒有在意,他告訴了她——
“那我告訴你……他就是我的主管,確切地說,也是我在這座城市交情很深的朋友,楊山新。”
她的目光突然變得兇狠起來,怨恨,仇恨,如火一樣,灼着她憤怒的眼睛。
她身上的衣服忽然消失了,一絲不掛的她渾身是燃燒着一般的血。
“你說過不殺他的……”恐懼襲擊了張翱宇的全身。
她的變化太快了,快得他幾乎被嚇窒息。
她冷冷地看着他,“讓這種人渣活在世上,對像我這樣的受害者太不公平。”
“他不是一個那麼兇殘的人,我跟他有交情,知道他……”
“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認爲自己真的知道他嗎?”
“不管怎麼說,我不相信……不相信他真的能幹出這種事來。”他說這句話的底氣很是不足。
她冷笑,“誰也不會把殺人犯兩個人寫在自己的額頭上。”
李剛無言以對。
兩個人的交情確實很深,但那也是飯桌上或平時的交情,也是因來自同一個城市,來同一個公司上班而生出的交情。
如果兩個人不在同一個城市,不在一個公司,他相信,他們的關係與一般認識的人也不會有什麼區別。
其實,他並不是真的瞭解他,現在想來,他似乎連他住在哪裏,生活習慣是什麼樣的,有着怎樣的私生活,他都不知道。
這樣的一個外表光鮮的人物,難道就沒有骯髒又不恥的私人活動空間麼?
他不知道,所以他對她的問話,無言以對。
其實,何止是李剛的主管楊山新,就是他,也有着自己不爲人知的私生活。只不過,他沒有楊山新那麼邪惡,他也做不出來那種可怕的事。
延伸想一下,這個世上的任何人,哪個沒有自己不爲人知的私人空間呢?在那樣的空間裏,誰知道一個人會扮演出與自己在社會上的面貌有多大不同的角色呢?
田夢靜走了。
李剛也打了個車,快速地離開了田夢靜的屍體所在的那個暗巷。
他沒有報警,卻給楊山新打了一個電話。
接通了之後,他劈頭就問道:“昨天晚上跟你在一起的女孩是不是田夢靜?”
“你怎麼知道?”手機那頭,楊山新的聲音透着喫驚。
“你們昨天晚上到底在幹嘛?一個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張翱宇問得很急。
“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麼?”
“我不相信你所說的話。”
“但是,那是事實。”
“而我聽到的另一個事實是,你強姦了她,並且在一個暗巷裏把她殺害了。”李剛如實說道。
“放屁,根本沒有的事。——明明是她勾引的我,上了我的車。”楊山新的聲音很激動,顯然不像是裝出來的。
從他的聲音裏,李剛真的無法判定他就是殺死田夢靜的兇手。
“可是,她已經死了,就是在昨天晚上死的。”
“什麼?你別胡說……”楊山新顯然害怕了。
“她是在什麼時候上了你的車的?”
“晚上十一點左右吧。”
“她好像也就是那個時候死的。”
“你別胡說……怎麼可能?——難道當時我跟一個女鬼在一起?”
楊山新的這句話,把李剛嚇了一大跳。
如果當時他真的是跟已經變成女鬼的田夢靜在一起,那麼田夢靜爲何有他的項鍊,便容易解釋了,而兩個人之後在一起發生的事……
李剛不敢想象。
僅僅浮在腦海裏的那一抹想法,他就覺得毛骨悚然。
“我不想多問你們的事,我給你打這個電話,就是想提醒你一句,田夢靜現在去找你了。”
“她……她爲什麼要找我?又不是我殺了她……”
“但是,她認爲是你殺的,因爲她死的時候,手裏緊緊攥着你的項鍊。”
“那個項鍊是我親自送給她的,那不是我殺了她的證據。”
“可是……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她現在去找你了,你跟她解釋吧。”
“胡扯,你不是說她已經死了麼?她現在是一個女鬼,我跟她能解釋得清麼?”
李剛還想說什麼,手機的信號忽然斷掉了。
再撥打他的手機,卻是關機。
他的心不禁提到了嗓子眼兒處。
……
李剛急速讓出租車司機駛向楊山新的住處。
他很害怕,但他不想就這麼看着楊山新就這麼被田夢靜報復,不做任何拯救的措施。
如果田夢靜真的要報仇,他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幫上什麼忙的。
一個平凡的人怎麼能鬥得過怨氣那麼重的女鬼呢?
即便知道自不量力,他依然要趕過去,盡一些自己的綿薄之力。
連闖了不知多少個紅燈,他們終於到了楊山新所住的那棟大樓的樓下。
快步奔到他所住的402號房間,他按響了門鈴。
沒有反應。
他有要撞開門的衝動。
而當他有這種衝動的時候,一種巨大的恐懼感襲擊了他的心頭。
爲什麼會忽然生出這種不祥的感覺呢?他不知道。
但他將衝動化作了行動,用身體撞了門。
還好,門沒有安裝防盜措施,他費了一些力氣,便將門撞開了。
房間是暗的。
他摸到了開關,打開了燈。
讓人想不到的是,田夢靜已經進了楊山新的房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更讓人想不到的是,楊山新就坐在她的身邊,而兩個人一絲不掛地擁抱在一起。
讓李剛想要嘔吐的是,他們的身上都沾着發臭的血,蒼蠅叮在他們的身上,到處是惡臭的氣息。
——他們竟然都已經死了。
——他們已經死去多時,不像是一天兩天的事。
恐懼讓他身體裏的血液幾乎要逆流了,他也感到頭皮發麻,四肢也變得有些無力了。
——如果田夢靜是死在這裏,那他在那個暗巷裏看到的屍體是誰的?
——在公司裏跟自己在一起的那個女鬼呢?她到底是誰?
他實在想不清楚今晚所發生的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所有的事發生得也太玄乎,一切想起來根本就不像是真的。
但他現在已經來到了楊山新的房間。
時間往前推一推,所有不可思議的事情的發生,源自於他在公司加班……
那麼,現在回去,回到公司裏。他這麼想道。也許回去了之後,所有的疑惑就都有答案了。
他退出了這個房間,下了樓,開着楊山新的車駛向辦公大廈。
沒有將車停在車庫,只是停在大廈的樓下。
然後,急匆匆地坐了電梯。
他回到了辦公室裏。
在辦公室裏,有一臺電腦的屏幕還亮着。
那分明就是自己的辦公桌上的電腦。
只要坐到辦公桌旁的椅子上,繼續加班趕楊山新派給他的那個任務,也許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
這麼想着,他沒有開燈,便走了過去。
可是,當他走到自己的辦公桌旁時,他立即愣住了。
辦公桌下,他每次上班都要坐的那把椅子的旁邊,躺着一個跟自己的身形一模一樣的人……
他震驚了。
久久地,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
……
不知過了多久,有一個人忽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猛地回過身來。
楊山新和田夢靜相擁着,站在了他的身後。
他們竟然沒有穿衣服,是一絲不掛的。
但田夢靜好像並不害羞,楊山新也沒有覺得有什麼羞恥。
“哎,你和我們一樣,都遇到了不幸……”楊山新嘆了一口氣。
李剛冷冷地說道:“我遇到不幸,不是你逼出來的嗎?”
“對不起,我不該總是把工作推給你,一直讓你忙,讓你透支太多身體的精力。”
“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我知道,但是……一切都過去了。現在我們已經死了……”
“不,我沒有死,我……我不能死。”
“不要騙自己了,承認這個事實吧。——其實,一開始我們也跟你一樣,不敢承認自己已經死了,但是,現在也想開了,知道自己不得不承認。”
李剛痛苦地低下了頭。
田夢靜說道:“其實,你並不是今晚死的,你也早已經死了。”
“我是在什麼時候死的?”他喫了一驚。
“實話告訴你,比我們死得還早。”
“什麼?怎麼可能?”
“楊山新就是因爲你的死感到過意不去,所以纔在你死後的第二天一直飲酒,把自己灌得不死不活的,跟個死人沒有什麼區別。”
“他是怎麼死的?”
“被入室盜竊的人殺死的。”
李剛不敢相信。
然後,田夢靜講了楊山新和自己死的過程。
其實,他們兩個人早就談了戀愛,也早就生活在了一起,不過他們的關係很是隱祕,誰也不知道,楊山新連他李剛這個交情很深的朋友都沒有告訴。
李剛因加班熬死的第二天,楊山新心裏很是愧疚,拿酒狠狠地灌着自己。
田夢靜知道這兩個男人之間的關係,沒有勸阻,卻是默默地拿出杯子,陪他喝了起來。
喝得稀裏糊塗,兩個人藉着酒勁兒,就在沙發上做了一次愛。
完事了之後,他們便相擁着睡着了。
當時的他們沒有穿衣服,當然是一絲不掛的。
沒想到的是,那晚竟然有幾個盜竊犯潛進了他們的那個家。
本來只是想偷了東西就走,但田夢靜聽到了動靜,竟然不知不覺地醒了。
她酒量比較好,喝得雖然多一些,但並沒有太醉。
也只怪她沒有睡死,所以盜竊犯知道被發現了,二話沒說,拿出匕首便毫不猶豫地捅死了沙發上的兩個人。
當時房間裏並沒有開燈,盜竊犯自然沒想到捅死的是兩個人,他們也不知道兩個人竟然是赤身裸體的。
他們捅死人後自然害怕,於是連殺人現場留下的自己的痕跡都沒有清理,便拿着盜竊的東西趕緊跑走了。
就這樣,這兩個人不明不白地死了。
田夢靜死的時候是清醒的,當然感受到了痛苦。
而楊山新依然是因醉酒而酣睡着的,死的時候渾然不覺。
“就這麼稀裏糊塗地死了,連是誰殺的都不知道,真是可憐啊。”楊山新苦笑了一下。
田夢靜接了話,“我和你不一樣麼?知道死的時候那麼痛苦,還不如不醒來,在夢中死去呢。”
李剛看着他們,一臉的失落。
他抱怨道:“我怎麼能就這麼死了呢?我還有很多事沒有做,我不能死啊。”
楊山新說道:“在死之前,我也有很多事要做,但……死了之後,活着的時候認爲的那些有意義的事,忽然就變得沒有什麼意義了,自己也沒有必要去做了。”
他很是痛苦,“不,我真的不甘心就這麼死了。”
“看開一些。生和死是兩個世界,我們從這個世界再跨到那個世界裏去了。”田夢靜淡淡地說道。
李剛不解地問道:“既然已經死了,我……我爲什麼還會遇到今晚發生的那些事呢?”
楊山新笑了一笑,“你是鬼,你可以遇到比今晚更加離奇的事……”
李剛沉默了。
是啊,他現在已經是鬼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當然可以遇到很多比今晚更不可思議的事。
其實,這樣的一個夜晚,由於他不相信自己死了,他已經重複了很多次。
雖然有很多的過程不一樣,但結果都是一樣的。
他不敢承認自己已經死了,於是想重新回到活着的時候,讓自己繼續在公司裏加班,騙自己還好好地活着……
可是,今晚,他徹底地放棄了掙扎,默默地承認了不爭的事實。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轉過了身來。
奇怪的是,他沒有看到剛纔所看到的自己的屍體。
但電腦的屏幕依然是亮着的。
在整個辦公室裏那一抹微弱的光線下,他們三個的鬼影相對而立,卻又漸漸地消失了……
此時李剛突然猛地跳了起來,“啊……”滿頭大汗的看着四周,長嘆一口氣。“原來是個夢啊!”
這個夢太可怕了,竟然夢到自己死了。讓李剛有了辭職的念頭,再怎麼下去,我是不是遲早都要掛掉的,李剛心裏想。
他把剛剛做完的資料工工整整的放在了主管的辦公室裏。
又去經理辦公桌前放上了一個信封,上面寫着三個黑色的大字――辭職信。(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