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裏面燈光晦暗,想起這段回憶凌易心裏盡是苦澀。
潘文紹知道一些、猜測一些,其實跟真相差距不大。
在凌易看來,當年凌旭做下的選擇還是離開永遠不見,那一晚倒像是施捨,補償兩個人多年來的情分。
在聽說凌旭失憶的瞬間,凌易的第一個想法其實和潘文紹一樣,他覺得他的機會來了。可是當兩個人走得越近,他又越開始覺得忐忑,害怕凌旭會突然回覆記憶,又或者他再一次的努力會得到一個跟之前同樣的結局。
如果真的如此,又何必給他這個再見面的機會?
凌易跟潘文紹喝酒喝到了深夜,說實話潘文紹給不了他什麼建議,他也不會聽他胡說八道,可是能夠有個知道你祕密和心事的人說上兩句話,總是會稍微舒服一些。
凌易回家的時候,以爲凌旭已經睡了。
可是當他打開房門,卻發現客廳有光線透過來,都這個時候了,凌旭竟然還沒睡覺。
客廳的電視機還開着,凌旭躺在沙發上面其實已經睡着了,是聽到凌易開門的聲音才驚醒,他坐起來睡眼惺忪,“哥,回來了?”
“怎麼還不去睡?”凌易問他。
凌旭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我本來想着看電視等你的,結果看着看着睡着了。”
凌易輕輕拍了一下他的頭,“去房間裏睡吧。”
凌旭卻湊近他聞了一下,問道:“又喝酒了?你當心自己的胃。”
凌易說:“我的胃很好,你放心吧。”
凌旭一邊伸着懶腰一邊朝衛生間走去,“我已經洗了澡了,上個廁所就睡了,你早點洗澡睡覺吧。”
凌易應了一聲:“好。”
等凌旭去睡了,凌易走進衛生間,準備刷牙的時候看到杯子裏大大小小三個牙刷,停下了動作,深呼吸一口氣。
這個夏天結束之前,公司上下都出現了一個傳聞,那就是他們的凌總有一個私生子,長得很可愛,而且跟凌總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當然是誇張的說法,那是因爲第一個看到凌易帶着天天的公司員工回去傳播小道消息時這麼說的。那天凌旭陪老闆娘去進貨,凌易獨自帶着天天去商場買畫筆和畫紙,被那個員工給看見了。
天天跟凌易一前一後走在貨架前面。
天天盯着上面的畫筆看時,凌易就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天天看上了一套畫筆,停下來沒說話,仰起頭看凌易。
凌易於是也停下腳步,問他:“喜歡哪個?”
天天小手指在一排畫筆上面滑過,最後停在他看中的那套上面,短暫停頓一下立即把手縮了回來,有些害羞的樣子。
凌易於是蹲下來,伸手攬過天天的腰,拿起那套畫筆,問他:“這套嗎?”
天天點了點頭。
凌易淡淡一笑,“好。”
那個員工剛好也帶着小孩在文具專櫃附近轉悠,看到的正是凌易微笑着和天天說話的一幕。後來用她的話形容,就是心都軟成一團了,什麼時候看到凌總露出過那麼溫柔的笑容?
關於凌易突然多了個兒子的消息在整個公司上下瘋傳。
傳到湯力耳朵裏的時候,他一下子愣住了,因爲聽描述,那小孩兒外貌和年齡正是凌旭的那個兒子纔對。
湯力給凌旭打了個電話,問他是不是跟他哥和好了。
凌旭喫完晚飯正在給兒子削橙子,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中間,說道:“是啊,我沒跟你說?”
湯力吼道:“你什麼時候跟我說了!”
凌旭的手機都差點給他吼掉了,把削好的橙子遞給天天,隨後用手拿下手機,說道:“激動什麼。我沒忘記跟我哥說,在法務部有個姓湯的禿頭,是我以前的同學,還跟他一起喫過飯,讓他關照你。”
湯力聞言淚流滿面,“我真是謝謝你了。”
凌旭“嘿嘿”笑兩聲,“不客氣。”
湯力有些無話可說,他對凌旭說:“什麼時候有空,出來喫飯吧。”
凌旭應道:“好啊,沒問題。”
湯力遲疑了一下,又說道:“你知道嗎,我們公司有人見到你哥帶着你兒子逛商城,現在都在傳是他兒子。”
凌旭滿不在乎,“是我兒子啊,我哥有時候幫我帶着天天而已。”
湯力不自覺壓低了聲音,“因爲都說長得像你哥啊,我都覺得長得像你哥。”
“像我哥?”凌旭之前自己也覺得有些像,可是聽湯力說的那麼神神祕祕的,突然覺得有些怪怪的。
湯力想不通,過了一會兒像是說服自己一樣,說道:“因爲你們是兄弟吧,侄子像伯伯也沒什麼奇怪的。”
凌旭愣愣應了一聲:“可能是吧。”
不過掛斷了電話之後,他越發覺得奇怪,因爲他和凌易不是親兄弟啊,按理說天天跟凌易也沒有血緣關係,怎麼可能長得那麼像呢?
一邊想着,凌旭一邊轉頭看天天。
天天正在邊喫橙子邊看電視,注意到凌旭看他,也轉過頭來,奇怪地看向凌旭:“?”
凌旭伸手把他抱起來讓他面對着自己跨坐在自己腿上,可是天天不幹了,因爲這樣他看不了動畫片。
“別動,”凌旭說,“讓爸爸看看你。”
天天說:“我看電視。”
凌旭仔細看他五官,好像跟凌易是有些像,不過也沒那麼誇張啊。當然了,可能是自己跟他們距離太近,反而看不明白的緣故。
伸手把天天抱回沙發上坐着,凌旭站起身去了書房,他想要找找有沒有凌易小時候的照片。
他們小時候有本相冊,是他和凌易一起裝的,把家裏面他和凌易的單人照還有兩個人的合照都裝進了一本相冊裏面。
嬰兒時照片不算多,後來年齡大了也很少照相,那本相冊一直沒裝滿,但是卻很好地收藏了起來。
凌旭記得他都高中了,過年時家裏來客人,他爸還會把相冊翻出來,給大家看令他驕傲的兩個兒子。
他在書櫃裏面翻找,總算是找出來了那本相冊,打開來果然是他和凌易的那一本。
前面幾頁都是凌易從嬰兒時候開始的單人照,最早一張甚至還是黑白的,凌旭翻到差不多凌易剛上小學時候的照片,動作停了下來,心裏不禁暗叫一聲:臥槽!真的很像啊!
他從書房的門裏探出頭看正在看電視的天天,皺着眉頭心想怎麼會那麼像?這不科學啊!
天天已經喫完了橙子,橙子的汁水沿着他的手流了下去,現在他正在舔自己的手腕。
凌旭大聲喊道:“凌天天,去洗手!”
天天一下子把手放了下去,可是還捨不得從電視機前面離開,只用手指搓着尚且黏膩的手腕。
凌旭又低頭看一眼相冊,他繼續往後面翻,接連幾張都是凌易的照片,還是個小孩子的凌易就已經能看出現在俊美的輪廓了,而且有幾張照片都是他讀書時候得獎去領獎的照片。
接下來凌旭翻到了兩個人的合照,這大概是他們生命中第一張合照,因爲照片上的他自己纔剛剛滿月,是凌易抱着他照的,照片背後還寫了是他滿月紀念照。
凌旭不禁笑了笑,接着往後翻,他們兩個的合照其實不多,但是每一張都很有紀念意義。
最後一張合照卻是凌易高三畢業考上大學那年,因爲凌易學校考得好,爸爸帶着全家一起出去旅遊,在旅遊景點他們兩個拍了一張合照。
凌旭現在還記得當時拍那張照片時,自己覺得很傻,不怎麼配合,雙手都插在褲子口袋裏好像很酷的樣子,凌易就面無表情地站在他身邊,在拍攝的瞬間,他突然伸出手來在凌旭頭頂比了個“yeah”的手勢,照片裏看起來就像是兩隻兔子耳朵。
看到這些照片,凌旭無比地懷念那些歲月,也開始懷念爸爸,他轉過身在書櫃裏面翻找,想要找到一家人的合照。
然而在他把全家的相冊找出來的時候,他也注意到書櫃下面有一個白色的大箱子,用力把箱子拖了出來,在打開的瞬間凌旭就愣住了。
那個箱子很大,幾乎佔據了書櫃下部的一大半,而打開箱子,凌旭才發現裏面全部是他自己的東西。
有他過去丟在牀頭櫃的小熊,那是趙菲妍有一年送他的生日禮物,還有他當年很喜歡的喬丹的海報,以及其他許多亂七八糟的雜物。
他以爲這些東西在他搬家的時候,就該全部丟掉了纔對。
凌旭蹲在地上,抬起手捂住了嘴。
晚上,凌易加完班回到家裏,凌旭穿着拖鞋和短褲,站在門口肉麻兮兮喊了他一聲:“哥——”
凌易上下打量他,目光帶着些警惕,“怎麼?”
凌旭其實是有些感動,不對,他很感動,甚至連一開始自己去翻照片的目的都忘記了,他說:“哥,你把我小時候的東西都收着的啊?”
凌易換鞋子的動作停頓一下,“你看到了?”
凌旭點點頭,他說:“我好感動。”
凌易穿好拖鞋,從他身邊經過,“有什麼好感動的。”
凌旭跟在他身後,“我以爲都沒了啊,沒想到就連趙菲妍送我的熊都還留着。”
凌易走進衛生間洗手,“對你來說很珍貴的東西吧。”
“也還好,”凌旭說,“現在覺得沒什麼用了。”
凌易從鏡子裏看他,“不是你的初戀?就這麼結束了?”
凌旭反駁道:“纔不是我的初戀,我的初戀是幼兒園小班坐我隔壁的女生。”
“叫什麼名字?”凌易問他。
凌旭說:“那不重要,反正是我的初戀,她很可愛的。”
凌易笑了笑,擦乾淨手往外面走去的時候,說道:“那祝你們幸福。”
凌旭還是跟在他身後,趕也趕不走,他說:“過兩天天天過生日,我請你們喫飯吧。”
凌易站在自己房間門口,打算進去換衣服了,聽到凌旭這麼說又停了下來,“你請?”
凌旭點頭,“你想喫什麼啊?”
凌易說:“天天想喫什麼我就喫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