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靜宜齋,薰衣的心思,卻還停留在途中遇到的那個女人身上,她沒有聽錯,錦老爺確實是喚了一聲“劉嬤嬤”,而她則自稱“奴婢”,毫無疑問,那個劉嬤嬤是錦府的下人。
這個結論顯得那麼的合情合理,讓人找不出任何反駁的理由,薰衣心頭的不安,已經撐到了極限,她本以爲躲過了朱媒婆,就會相安無事,可現在又冒出了一個劉嬤嬤……
其實她早就應該想到的,當初把她送到錦府門口的那輛馬車,就是一個最大的疑點,最爲合理的解釋,用一個成語足以解釋——老馬識途。如果她猜得不錯,朱媒婆和劉嬤嬤找上門目的,其實是一樣的,這樣一來,那輛馬車,就算不是錦府的,也與之關係匪淺,只有這樣,它纔會在無人驅使的情況下,自行找到回家的路。
細細的把第一次見到劉嬤嬤的情形過了一遍,自己想要和金枝跑開時,她喊了一句什麼來着……
薰衣絞盡腦汁凝眉苦思,卻這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二小姐,飯菜可還合口味?”
銀珠原本站在錦老夫人身邊,殷勤的爲她佈菜,此時見錦雪菱喫了幾口,便放下碗筷,推說喫好了,不由關切的問。
她這隨性的一句話,卻提醒了一旁發呆的薰衣,那一日,劉嬤嬤明明在她身後喊了一句“二小姐別聽她的……”,若是這樣說的話,那……下意識的把目光投向飯桌前的一家子,她腦中一片混亂,究竟誰纔是真正的錦雪菱?
“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的——”這一整天,她都有些神思恍惚,桃紅早就看在眼底,雖然不明白爲什麼,但她相信,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她是絕不會讓這個小丫頭出狀況的。
現在的情況實在是太微妙了,每個人都以爲自個兒掌控着什麼,但每個人都被意料之外的事情牽絆着,左右着。
不過轉瞬的工夫,薰衣就找好了自己的定位,她緊忙垂下眼瞼,努力摒棄掉腦子裏不和諧的聲音。
“聽說菱兒的娘,也不在了?”
誰也不知道錦老夫人怎麼會突然提起這個,這是錦雪菱進了靜宜齋之後,她第一次開口問她問題。
錦雪菱卻有點兒心不在焉的模樣,掃一眼丫頭婆子們正在撤下去的殘湯剩羹,侷促的絞着手上的絹帕:“回祖母,是的。”
“不過是和自家長輩敘話,菱兒大可不必如此拘謹。”有了先前的鋪墊,錦老爺對她的態度倒是寬厚了許多。
可她怎麼能夠不緊張呢?薰衣有些邪惡的想,因爲有了成見,她對這個錦家二小姐也沒有什麼好感了。
“是。”錦雪菱一如既往的恭順有佳。
不知爲什麼,薰衣卻總覺得,眼前的場景,一點也沒有家人團聚的溫馨美好,反而像是三堂會審一般,叫人渾身不自在,當然,那個如坐鍼氈的人不是她,而是剛回府的錦二小姐。
“那個女人,叫什麼名字來着?”錦老夫人有一搭沒一搭的,突然轉變了問話對象。
錦老爺斷沒想到,他的親奶奶會在這個這種場合,追問起這陳年舊事來,面上頓時有些不自然,尷尬的輕咳一聲,斜了眼去看一直沉默不語的錦夫人。
先前錦夫人就來晚了,捱了老夫人的軟刀子責備,之後就一直背景板一樣待著,看樣子,是打算從頭到尾硬坐過去,可眼前老夫人的那句話,狀若不經意的問起,卻分明是要她難堪,試想,哪個做奶奶的,會在孫媳婦面前提起自個兒孫子的外室?
狠狠的拽了一把手中的絹帕,她咬緊牙關別過臉去,拿茶盅的手指不受控的哆嗦了一下,險些沒把茶水給潑出來。
“奶奶——”見她如此隱忍,錦老爺暗自鬆一口氣,哀求般的看着錦老夫人。
“如果我記得不錯,應該是喚作巧雲罷!”錦老夫人把一切盡收眼底,就是不理他這一茬兒。
薰衣有一種強烈的錯覺,她這話,說得極其刻意,該不會是特意說給某個人聽的吧!
“巧雲?”可這一次,錦夫人再也忍不住了:“你是說,那個來歷不明的丫頭……”她兩眼發直的瞪着錦老爺:“她是你的外室?”
錦老爺簡直是焦頭爛額,也不知上輩子造了什麼孽,會讓他一輩子都周旋在這兩個冤家女人之間,在他的印象中,沒有哪一次倆人碰面,會讓他好過,特別是那位一手把他帶大的奶奶,總能找到各種讓葉氏崩潰的理由。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
“願聞其詳——”錦夫人像聞到了腥味兒的貓,緊追不放。
錦老爺的眉頭皺得足以夾死蚊子:“人都已經不在了,還提這些做什麼。”
錦夫人可不管他這些藉口,還要說什麼,卻叫錦老夫人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岔開了:“像,真的是很像!”
“奶奶你眼花了,菱兒可不像她娘,依孩兒看來,倒是……”奶奶主動放棄看他們鬥嘴,錦老爺樂得緊隨其後。
“倒是什麼?”錦老夫人尖刻的問。
錦老爺有點被逼無奈:“菱兒倒是長得有些像她姐姐……”話剛出口,他就發覺不妥,先前在富貴堂,就是因爲提起錦雪卉,葉氏才失控的。
但這一次,錦夫人卻雙脣緊閉,一聲不吭。
“我又沒說菱兒像她娘。”錦老夫人纔不管那些個,狡黠的說。
別人或許並沒注意,薰衣卻敏銳的發現,老夫人說這話的時候,分明對着她訕笑了一下。一定是眼花了,她暗自安慰自己。
“你娘葬在哪裏?”今兒個,錦老夫人心情大好,問題是一個接一個。
也許是問題太過突然,薰衣看到錦雪菱的背脊微微僵直起來,每當這個時候,桃紅都會以衆人不易察覺的角度,按一按她的肩膀,或者捅一捅她的後背,這一次也不例外。
“孃親病逝之際,菱兒並不在身邊,連後事都是鄰家大嬸幫着安排的……”錦雪菱頓了一頓才一字一句的說,語句平淡得如同背書,顯然很是緊張。
“那總不至於安葬在什麼地方都不清楚吧?”
“在……”
薰衣發現,錦雪菱的後脖頸上溼漉漉的一片,就算是夏日,也沒熱到那個程度吧!
“在一個偏遠的小漁村裏。”說完這句話,她似乎鬆了一口氣。
人家明明活得好好的,她們這麼胡編一氣,真是夠陰損的!薰衣暗暗在心底咒罵,心頭好生奇怪,錦老爺的態度會不會太過平靜了,那個爲他生養孩子的女人死了,對他來說,當真是無所謂嗎?這個世界的男人,還真是讓人寒心!
許是怕錦老夫人再問出什麼難回答的話來,錦老爺終於找了個藉口,帶着妻子女兒向她辭行,也不知她怎麼想的,竟然立刻就同意了。
薰衣並不想那麼快就離開的,可她現在是錦雪菱的貼身丫鬟,而且,短時間內,她並不想擺脫這個身份,所以,她只能跟着往外走。
“薰衣——”冷不防,前腳剛跨出門檻,錦老夫人就喚了一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