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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重返19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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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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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該說,“萬事萬物都有極限”這一條,是自然界不容推翻的客觀規律。

  因此洪衍武身上的“恨意”雖然被“革命意志”包裹得很好,可時間一長,他的精神和體力,在日益消耗下也不免到了臨界點,那麼他的耐性也就如用燒開了的砂鍋一樣,開始頂蓋兒、漏氣了。

  更何況這時的他又學到了不少攻擊招式,想驗證一身所學的渴望和日益強烈的報復慾望,每天都在他的心裏交錯地鬧騰。這就宛如在鍋底又新添了一把薪柴一樣,越來越旺的火燒得他這口鍋愈加“突突”,隱隱已經有噴薄而出、汁水橫溢的趨勢了。

  這種情形下,洪衍武自己也感到了難以自控的衝動。這是一種極爲緊迫的需要,他必須趕緊尋找到一個對立面一個打擊方向發泄一番纔行。若沒有,便難受、憋悶。發現了,就滿足、暢快。這麼說吧,這種急,其意義就像廁所對於一個憋着尿的人,絕對的不可或缺。

  洪衍武心知絕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否則只有兩種結果。不是他會傷了陳力泉,傷了他自己。就是他再也忍耐不了,提前出去大打出手。而無論出現哪一個結果,他終究都會爲玉爺所惡,難以再得到真傳。於是他便不得不在一種難抑的煩躁中,苦惱地思慮該如何恢復內心的平靜。

  其實這會兒洪衍武所面臨的選擇也無非只是兩種,一是等若換個新的高壓鍋,想法兒借用更強大壓制這種力量。二就是要把鍋蓋徹底打開,好爲奔湧難抑的情緒徹底打開宣泄的出口。

  可他還能藉助什麼力量壓制自己呢?難道真的要進學習班,工讀學校嗎?

  他苦思冥想也沒找到好辦法,最終放棄了這條路。

  那剩下的也就是必須得嚐嚐打人的滋味了。一想到這個他就滿目赤紅,興奮得發抖。可隨後又一想到玉爺禁止在外動武的嚴令,他又不由得瀉了氣……

  就這樣,在左右權衡之後,手越來越“癢”的他,最終還是選擇了一種自認爲最妥帖的辦法,那就是遠遠地跑到玄武區以外的地界,去過打人的癮。

  前面提過,這個年代的青少年領地意識超強,無論各個部委大院兒,還是一片一片的衚衕,都存在着地盤概念。爲此各個地區的男孩子們大都按地界分成了一個個小圈子,且油然而起一種使命在身的責任感。

  所以無論哪兒的孩子們,一旦在家門口見到陌生的男性青少年就要去截,百般盤查,動輒就羣起追打,逮住就翻兜,身上有什麼都給你截下來。當時就連很多走親戚的孩子落了單都會捱打,就更別說帶着什麼去洗澡、去遊泳、買東西之類的目途經此地的孩子們了,在一個個小“座山雕”看來,只要經過他們的勢力範圍,便都是一種冒犯和侵略。

  說白了,那時候的京城簡直是虎踞龍盤,每個孩子都在自家門前“佔山爲王”。所以要想去任何地方都得一幫子人,還得儘量裝得野蠻、痞氣。見陌生的孩子必得勇於先上去截,爭個主動權,否則別人也要截你,你先動手沒準兒人家還伯你。千萬不能老實了,不能讓人看着斯文、知書達理,最好讓別人都以爲你是土匪、流氓、亡命徒,那才能安全。

  而落單的男孩子要想平安,除非只走大馬路,一直循規蹈矩地公衆視野下活動。要麼就得認識個影響範圍夠廣,惡名遠播四方的“戳本兒”(土語,指威震一地的孩子王。其中,“戳”爲戳得住之意。“本兒”源自於山東方言稱力工爲“力本兒”的語言習慣,可以表達一定的頑皮語氣)纔行。

  一旦遭劫,馬上就拿這個人的名號說事。只要對方有所顧忌,或許也就沒事了,說說漂亮話握握手各走各的路,有時沒準還能交上朋友。

  當然,在許多不戰而退的實例中,大有魚目混珠的情況,多半被擡出名號的正主並不認識打着自己幌子胡吹的人。不過從另一個角度出發,那些“拉大旗作虎皮”的人卻也等於是在替那些不知情的“戳本兒”變相鼓吹,無形中也使得他們的名頭越來越響亮,達到了一種廣而告之的作用,本質上還是互惠互利的結果。

  所以說在這種情況下,洪衍武要真想找人打一架其實並不難。像不要票的小公園、電影院裏、或某個隱蔽的街道都是打架的“勝地”。只要他敢於去別人的學校、住地冒個頭,他不惹人家,人家還來惹他呢。

  雖然他的體格挺唬人,可眼神不好、自認“天老大,地老二,自己老三”的主兒,包括喜歡以衆欺寡的人,畢竟也不在少數,自然不缺那不知深淺,自己往槍口上撞的楞頭青。

  有些時候,有些事兒,就是盼什麼來什麼。洪衍武第一次“開張”就滿順利。

  那是一個星期天,他特意從南櫻桃園坐上10路公共汽車到玄武門下了車。結果剛一頭扎進路邊的抄手衚衕,一個看起來十七八歲,滿臉青春痘的高中生就堵住了他。

  要說個兒,這小子比洪衍武還高多半頭,身材非常粗壯,雖然沒有洪衍武的滿身肌肉,可仗着膘肥體厚,骨頭架子大,身梁也頂得上“蔣門神”或“鎮關西”這一流的人物。大概其,這也是他自信心所在。

  “孫子,你丫哪兒的?”“粗大壯”挑眉瞪眼,張口就向洪衍武喝罵。

  “你誰呀?管得着嗎!”洪衍武故意橫着說話,眼睛卻不停在打量。

  他心裏對這個對手很滿意。因爲這小子既是一個人,身子又夠結實,看上去又是個愛打人的老手,正是他初次試手合適的對手。

  “喲嗬,你丫夠猖的!想炸刺兒?也不看看是哪兒……”

  “粗大壯”嘴裏罵着,又一把抓住了洪衍武的脖領子,“走,一邊兒聊聊去,我看你小子皮緊!”

  “走就走,誰怕誰呀。”

  這就直接說“蹭”了,洪衍武心裏這個美。根本沒反抗,緊跟“粗大壯”進了旁邊一個更僻靜的小衚衕裏,那裏一個人沒有。

  “敢到這兒撒野,你活膩了!”

  這裏大概是“粗大壯”常年作戰的主場,他對環境相當熟悉,竟然從牆上的某處直接摳下來一塊磚頭,向洪衍武舉了起來。

  “你個小-逼K的,今兒不把兜裏的錢都給爺爺掏出來,爺爺就花(黑話,指傷人見血)了你丫的!”

  其實按“粗大壯”此時所想,洪衍武現在的反應要麼嚇得面無土色,要麼就要奪路而逃了。

  可偏偏洪衍武連退都沒退後一步,反而還露出了一抹挺張狂的冷笑,“廢什麼話!誰先趴下誰不是人養的!”

  沒說的,這句挑釁的話登時就把“粗大壯”的鼻子氣歪了。激怒之下,他也沒繼續深想洪衍武爲何如此硬氣。直接掄起手裏的“板兒磚”,向洪衍武的頭上砸來。

  所謂“對罵可恥,動手光榮!”這可正是洪衍武日思夜想的一刻!

  瞬間,他一個閃身就躲過了磚頭,跟着一個“潑腳”就踢上了“粗大壯”的小腿。

  但可惜,他第一次出招經驗不足,對周遭的環境判斷有些失誤。

  由於這條小衚衕太窄,空間有限,像“潑腳”、“切子”、“勾子”這一類大動作的絆子並不適用。所以他這一招並沒能乾脆地把“粗大壯”踢倒在地上。只是讓這小子身子一歪,一頭撞在了牆上。

  不過這“咣噹”一下,撞得也夠狠的,眼見“粗大壯”連連撥浪腦袋,就連手裏的磚頭也掉了,看上去相當眩暈。

  但哪怕眼冒金星,這小子也仍然賊心不死,緊接着他一抬右手,一把就薅住了洪衍武的左肩膀。眼見着還要不依不饒再次撲上。

  要說洪衍武的功夫的確是練到一定火候了,這一刻完全沒有猶豫,出自身體本能,他馬上就又使出了一個漂亮的“背步崩子”。

  只見他右臂一伸按住了對方的右手腕子,左臂則同時繞過了對手的右臂,接着又順勢攀住了對方的後頸,然後就來了一個大扭身。

  而就在他手臂發力往下一按的同時,他左腿也像根鐵棒一樣別住了對方右腿。

  就這樣,一個“摘胳膊讓”,既把對方的手臂給摘了,同時還化防禦爲進攻,就像拽麻袋一樣地把“粗大壯”摔了個手腳發麻,直翻白眼。

  也就時從這一刻起,洪衍武徹底找着實戰的感覺了,開始的那一絲心慌與緊張全不見了。他連緩一緩都沒有,立刻又跨步上前,一把抄起“粗大壯”,又一個“掏襠”,把這小子反摔回來了。

  緊接着,“掏腿”、“散手扒”、“蹬手扒”這一溜兒不帶重樣兒的對臉小動作絆子,又被他不間斷地使出來,不論“粗大壯“是揮拳還是踢腿,全然無法反抗。只能“咚咚”地一個勁往地上栽跟頭。

  洪衍武並不是黃蓉,可他的確會武功。說實話,這就是練家子和沒練過的真實差距了。而且越是肉大身沉的主兒越怕摔。這五六個跤下來,“粗大壯”哪兒禁得住啊?

  “大哥,別打了,我服了!您是爺!您饒了我!您認識‘門釘兒’嗎……‘大疙瘩’我也熟……”

  果然,這小子眼淚都下來了,早已經被摔得五葷八素的他,徹底沒了還手之力。只能一個勁告饒,躺在地上哀求。說真的,也就是地方窄,用不了大絆子,否則他這條命恐怕早摔沒了。

  不過作爲洪衍武來說,聽到這小子提人之後不但沒一絲手軟的意思,反倒是心裏長期憋着的那團火,直接就給點爆了。一下就象個二踢腳,不對,應該是象一麻雷子一樣爆了。

  這是因爲他恨就恨這幫有名氣的“橫主兒”,“粗大壯”的話一下子就讓他想到了“豁子”那種根紅苗正的流氓。

  所以說“粗大壯”的確命不好。他不提人還好,這下子反倒招得洪衍武對他徹底下了狠手。

  就這樣,一場持續了有五分鐘的暴練開始了。輪番的大嘴巴子,左右的兇猛拳擊,全落在了“粗大壯”的臉上,大飛腳也用上了。

  在無數次的踢打下,“粗大壯”不但鼻血流着,臉也變形了。他的頭上、臉上到處是包,眼睛腫得什麼也看不見了……說白了,這小子就像一架鳥籠子,整個被踩跨塌了。

  “好漢不打躺下的……大哥……您可是練家子,不帶這麼欺負人的……”

  “粗大壯”不管不顧地開始嚎啕,斷斷續續喘着氣兒哭着哀求。他的嘴腫了,吐字不清,鼻涕眼淚也一把抓,看着就像一個會哭的爛包子。

  洪衍武打架雖然不求名望,只求出氣。可見這小子明明比自己大,卻做出這副樣子,便覺得他十分沒骨氣,看着噁心。於是終於停住了手,很輕蔑地說,“滾蛋吧!”

  “粗大壯”聽了欣喜若狂,一骨碌爬起來就跑,可纔剛跑出去幾步,卻又摔趴下了,只能吭哧着往前踉蹌。這足以證明他傷得實在不輕,已經無法再如正常人一般地行動。

  洪衍武看着這小子的窩囊樣子,他覺得自己就像“醉打蔣門神”的武松,也像“拳打鎮關西”的魯智深,神氣極了。

  特別是當他高傲地邁步跨過“粗大壯”的身子,揚首而去的那一刻,他覺得自己很精銳,旁人都是烏合之衆,他終於成功地報復了自己當初的怯懦與弱小!

  但是他卻沒有意識到,從這時起,其實他已經走上了一條人生中的岔路。而他自己,也正在一步步地變成他所憎恨、所仇視的那種“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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