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杜闌珊, 杜甫的杜,燈火闌珊的闌珊。
闌珊, 有淒涼、悽楚、凋零的含義。
將盡,亦或是衰落, 都不是什麼好的詞彙。
母親爲我取的這個名字,像是提前預見了我的一生。
她沒什麼文化,大抵也就知道那句流傳千古的“驀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便爲我取了個這麼個名字。
我那個人渣父親在我還未滿月時就拋棄了我們母女倆,母親含辛茹苦地把我養大,而她到最後也沒過上一天不用辛苦的日子。
舅舅把十五歲的我帶回了小喫部, 他一點都不喜歡我, 甚至毫不掩飾他的厭惡之情。
舅媽是個傳統的女人,礙於舅舅的態度,也對我不冷不熱的。
唯有表弟文浩,一點都不避諱地打量着我, 那眼神令我害怕。
我小心翼翼地裝着乖巧, 我成績平平,也不想花太多的時間在學業上。在學校把作業寫完,一有時間就在店裏幫忙,舅舅仍然看我不順眼,但也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向我發難。
上了高中後,我被選爲副班長,這個職位其實是個空架子, 就是幫班長打雜用的。
好在我們班那個樣樣出色的班長對我多有照顧,承擔了大部分的班務。
我做起事情來愈發地得心應手,人也跟着開朗了許多。
我想,這都是陸寒庭的功勞。
是他說過放手去做,有什麼事情有他在,他會擔着。
我對他的所言信以爲真,事實證明只是我的天真。
陸寒庭曾經像光一樣出現在我的生命裏,卻也用了那麼殘忍的方式,以迅雷之勢撤離。
在陸寒庭拒絕我的那天晚上,小喫店發生了一些事情。最後,我爲此休學兩年,舅舅把杜文浩送到私立學校去,堅決將他與我隔離開。
我求之不得,就這麼在小喫店裏待了下來。
兩年的時間轉瞬即逝,我又回到學校上學。蘇衍轉學來到明遠的同一天,也是我再一次踏進明遠校園的那一天。
拖了這麼久,我多少也有些避開陸寒庭的意思,我原來的班級搬去了另一棟教學樓,隔得很遠,我也不用遇見他。
以前的班主任把我領到高一組的辦公室,帶我認識新的老師,我一進門就愣住了。
少年身形挺拔,腰背筆直,倒是沒有別的男生愛駝背的毛病。
他的側臉很好看,線條流暢,年紀主任陪着笑臉跟着說些什麼,他只是很酷地點點頭,發出了幾個單音節。
當我看到他的神色時,不自覺地偏開了頭。
他的眼神溫涼如水,周圍一切全都無法進入他的世界,那裏只有他自己,不容別人打擾。
但是他的眼眸很清澈,我猜想他應該很善良。
這是一個完完全全的陸寒庭的反面體,我開始對他感興趣了。
我成了十班的班長,而在下一次的年紀會議上,我看見了那個男孩。
我知道了他叫蘇衍,是九班的班長,說起來也真是好笑,我們兩個人比別人遲了幾天的插班生,卻不約而同地戰勝了所有的人,成爲了班長。
我們因爲班務工作了有了一些交集,蘇衍待人客氣,即使他的態度不夠熱情,但卻讓人挑不出錯,不會覺得他不禮貌。
他很少會笑,有時候因爲場合的緣故不得不爲之,他也只是很淺地彎一下嘴角,很快那微笑過的痕跡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十一假期前學校慣例要舉行運動會,我沒有項目,和程蔻一起坐在看臺上當拉拉隊。
蘇衍項目不斷,消失了一整個上午,直到午飯後纔回到本班陣營來。
他穿着運動背心與短褲,露出白白的一截手臂與小腿,也許是剛剛跑過步,髮絲間還有晶瑩的汗珠。
他仰頭喝着礦泉水,不像別人一口氣灌進去,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嚥下。
他手中的瓶子離開了那雙薄薄的嘴脣,停留在不遠處。
蘇衍突然笑了,他逆着光,表情不甚清晰,可我憑着隱約的直覺,斷定他剛剛在水瓶的遮擋下必然是微笑了。
不同與平時,他連眉眼都柔和了起來。
我只是想,看到蘇衍毫無防備的笑容。
一次都沒有過。
我本該注意到蘇衍在注意到我視線的那一瞬間便收斂了笑意。
我被喜悅衝昏了頭腦,一廂情願地認爲他的微笑是給我的。
後來我才明白,那個人不是我,是我身旁低頭玩手機的程蔻。
當我知道程蔻和蘇衍互相喜歡時,那一刻的滋味,我實在難以形容。
我控制不住自己,冒着被發現的危險,騙了蘇衍。而在他走後,我的手心裏已然濡溼。
我高考的成績不理想,去了一所私立的播音學院,那裏面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我像一個局外人一樣,心力交瘁,漸漸和程蔻斷了聯繫。
再次重逢已是多年後,我與程蔻在咖啡館見面時聽到她住在玉人苑,我就起了疑心,本來只是在心裏盤算,以程蔻的家庭條件,是不可能住得起這種豪宅的。後來我撿到程蔻的鑰匙,並沒有第一時間還給她,而是在晚上直接殺去了玉人苑。
我的預感實在太準,果真在那間豪宅裏看見了蘇衍。
程蔻和蘇衍,兜兜轉轉還是繞回了彼此的身邊。
蘇衍稱呼我爲陌生人,他的話語就像刀子,直直地插進我的心裏,在最深的地方挖出了一個洞,讓我在日後每次回想起來都痛不欲生。
我數度問自己,爲什麼不能是我。
陸寒庭不喜歡我,蘇衍也不喜歡我,他們都被程蔻吸引。
程蔻給了我久違的溫暖,但他們喜歡的人,偏偏是程蔻。
如果是別人,就好了。
如果是別人,我就不用放棄這唯一的溫暖,不用狠下心對程蔻做那些事情。
如果……時光倒流,我不想遇到他們任何一個人。就像我現在的生活,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環境,陌生的人來人往。
我放棄了過去十幾年的生活方式,那種勾心鬥角處處防人的日子。我開始試着真正敞開心扉去和別人交流,也許會有傷害,但我相信也會收穫溫暖。
有一天我在大街上遇到了我的親生父親,他生活落魄,窮困潦倒,已經不復母親珍藏的照片裏的模樣。
我從他身旁走過,他當然沒有認出我,我也不會回頭。
我要走我的路,一直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