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夏臨琛轉好了醫院後, 程蔻和蘇衍就被趕回了家。

程蔻好好洗了個熱水澡，總算覺得身上舒爽了許多。

她擦着頭髮出來時, 蘇衍半靠在牀頭，手裏拿着一本書在看。

蘇衍看見她, 在那一頁夾進一枚書籤，然後合上放到一邊。

他對程蔻招招手：“蔻寶，過來。”

程蔻上了牀，半跪着挪到他的身邊，挑了挑眉：“叫蹦蹦呢？”

蘇衍輕笑出聲：“你還知道你是兔子啊。”

程蔻“咕咕”地叫了兩聲，皺了皺眉，抓了抓半溼的頭髮, 說道：“好像跟蹦蹦叫的不太一樣。”

蘇衍啞然失笑, 起身幫她擦頭髮，不滴水了之後，才捧起她的臉，視線轉了一圈。

“讓我來看看你是不是兔子精變的。”

程蔻掩着嘴, 笑得樂不可支, 比劃了一下手上的戒指：“不管是什麼精，貨品已售，概不退換。”

蘇衍搖搖頭：“真是虧本買賣。”

程蔻：“……”

“蔻寶。”蘇衍拉着她的手，問道，“接下來這個問題我很難問出口，但我是真心想知道。”

程蔻斂了神色，跪坐在穿上：“你說。”

“高中的時候, 你爲什麼會喜歡我？”

程蔻微微一愣，眨巴着眼睛，摸索出他真正想問的問題：“你是在問我爲什麼沒有喜歡上夏臨琛？”

“差不多吧。”蘇衍的小動作泄露了他此刻的一點侷促，“我一向不妄自菲薄，但對比夏臨琛，也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優勢。”

程蔻靜默半晌，之前她說的“分開比較好”多多少少給蘇衍帶來了影響，否則他也不會說出這種話。

“蘇衍。”她考慮着措辭，思索着怎樣說纔會讓她的意思明白一些，“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覺得你很特別。”

“明明看起來是個性情冷淡的人，但無端地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

“所以，我對你是一見鍾情。”

蘇衍笑笑，湊過去給了她一個簡短的吻：“謝謝你啊。”

他只微微一碰就離開，程蔻卻因爲這個異常純情的吻臉頰泛紅。

她略微偏過頭，不敢直視他的眼睛，輕咳一聲，繼續說道：“你一看就家教很好，我猜想你家境不錯，當然沒有事實這麼誇張啦。別說把這點作爲衡量喜歡的條件了，我根本就覺得你們家會看得上我這樣的女孩。”

“你這樣的怎麼了？”蘇衍歪着頭，眼眸裏晶晶亮亮的在泛光，“我覺得挺好的呀。”

“你別打斷我，也別賣萌。”程蔻氣鼓鼓地揮揮手，“我觀察了一段時間，覺得你人緣不錯，又是班長，身邊應該不缺人。但是你卻沒有一個真正的朋友，我漸漸懂得你很孤獨。”

蘇衍笑笑：“我本來就不是很合羣的人，秦素不在後，我更是習慣和人保持距離。”

程蔻總結道：“高嶺之花，只可遠觀，不可近看。”

蘇衍無奈地說：“秦杉都跟你說了些什麼，別跟那丫頭學壞了。”

“就是蘇衍很悶騷之類的，具體的我就不出賣盟友了。”

“還盟友？什麼盟……”

“反高嶺之花聯盟。”

“真是夠了。”蘇衍聲線壓低，尾音帶了點寵溺，拉過人讓她靠在自己懷裏。

“說說你和夏臨琛吧。”

“他啊……我很小的時候就和他一起玩了。他家裏情況挺複雜的，最初不怎麼愛說話，人也悶悶的。我媽跟我說，陪他玩一個月，就給我買漂亮的裙子穿，所以我纏着他，非要跟他一起。”提起夏臨琛，程蔻神色黯然了幾分，但她儘量使自己的聲音保持輕快，“他那個人本性就是現在這樣，一旦願意接觸外界了，馬上就成爲了孩子王，討小姑娘喜歡，男生們也願意跟着他。”

蘇衍點點頭，程蔻說的，和他對夏臨琛的印象差不多。

“但我不喜歡跟他玩，因爲我媽媽和莊阿姨的關係，他對我很好，其他的小姑娘就喫醋，背地裏欺負我。”

“然後呢？”

“有一次被夏臨琛撞見了，他很生氣，還兇了那幾個小姑娘。”程蔻憶起孩提時代，覺得既幼稚，又溫暖，“末了還對我說了一句，程蔻，以後我罩着你。”

“後來在明遠念高中，我猜莊阿姨是特意把我們安排到一個班的。”程蔻動了動，在他懷裏找到了更合適地位置，便接着說下去，“那三年一直是他照顧我，同學們開開玩笑，我也沒往心裏去過。在我眼裏，我們是青梅竹馬，是好朋友，更是親人。”

“我其實挺羨慕他的。”蘇衍迎着程蔻看過來的驚訝的目光，笑着吻了一下她光潔的額頭，“你想啊，你們每天有那麼多時間接觸，而我連想跟你說一句話都師出無名。”

程蔻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偷笑，然後說道：“你還不如我呢，我還找了借書這個藉口，跟你說了唯一的一句話。”

程蔻突然反應過來，翻了個身半趴在他身上：“不對啊……這麼好的機會，你都不跟我講話？”

摸摸她凌亂的頭髮，蘇衍笑應：“我緊張。”

事故之後，程蔻一直在醫院，都沒好好睡上一覺。

蘇衍跟她說着話，漸漸地，程蔻回應地聲音越來越弱，最後化作均勻的，淺淺的鼻息。

蘇衍拉高被子，蓋在她的身上，就這樣藉着壁燈橘色的燈光凝視着她的睡顏。

溫香軟玉在懷，他卻沒有那些旖旎的想法。

無論是他還是夏臨琛，程蔻給過他們溫暖。然而作爲回報，每個人的選擇不盡相同。

蘇衍回報給她的是愛，夏臨琛選擇默默守護。

他告訴陸寒庭自己會做出和夏臨琛同樣的選擇，其實那個時候，他心裏並不是百分之百地確定。

人都是很複雜的，不是親身經歷，就不能對當時會做出的決斷妄加揣測。

那樣危急的時刻，夏臨琛完全是憑藉着本能，就去推開了程蔻。而換成是他，誰也說不準他會不會猶豫個零點幾秒。

夏臨琛這樣的情敵，足以讓人尊敬。

有過這樣的對手和朋友，真是太好了。

雖然陸寒庭說過她可以再休息幾天，但是第二天，程蔻還是照常去上班。

程蔻聽沈茵然說起，隔壁社會版的同事還去採訪了見義勇爲的夏臨琛，但是被拒絕了。

程蔻恍然想起，作爲一個記者的角度，這樣一條新聞還是很值得跑的，光是他們幾個人之間，肇事者、被害者與旁觀者的關係，就夠洋洋灑灑寫上一大篇了。

下班之後，程蔻準備去探望夏臨琛，她和沈茵然一前一後走出南山，卻在外面的樹蔭下，看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沈茵然皺了皺眉，不想介入她們之間的交談，先行離開。

程蔻原地猶豫了一下，慢慢走上前去。

杜闌珊看向程蔻，神態平和，之前的尖銳早已不復存在。

程蔻首先開口說道：“找個地方聊聊吧。”

杜闌珊正有此意，和程蔻在南山附近找了間咖啡館。

程蔻看着菜牌上的各式咖啡，忽然想到她跟杜闌珊的見面，幾乎都是在咖啡館。

似乎每一次，都不那麼愉快。

點好的咖啡很快被店員送上來，香醇的味道溢滿鼻腔，但是兩個人誰也沒有去喝，她們來這裏，本來也不是爲了品嚐這種略帶苦澀的液體。

杜闌珊首先開口，話語真摯：“夏臨琛的事情，我很抱歉。”

程蔻淡淡道：“這句對不起，你似乎不該對我說。”

“夏臨琛那裏我已經去過。”杜闌珊不在意程蔻的態度，“深究起來，我確實欠你一句對不起，或許不止一句。”

“文浩他……我弟弟當時想撞的人，是你。我當時在車上，阻止過他，但是沒有奏效。”

“我聽蘇衍提起過，是你和杜文浩搶方向盤，帶偏了的車子的方向，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那偏離的角度，終究是減緩了汽車對夏臨琛的撞擊力，也許正是因爲如此，才換回了他一條命。

“我應該的，文浩會這樣失去理智，終究是因爲我。”

是的，夏臨琛變成這樣，是杜文浩動的手，但杜闌珊也難辭其咎。

程蔻想，她能勉力做到不恨她，但亦不會原諒。

杜闌珊彷彿也看穿了她的想法，低頭幾不可察地苦笑了一下。

話說完了，自然也沒有再待下去的必要，兩人起身買單出門。

店內冷氣十足，外面又烈日炎炎，程蔻不禁打了個寒顫。

“程蔻，我嫉妒過你，也傷害過你，但很早以前，我是真心想和你做朋友的。”

也許是想通了一些事情，杜闌珊連妝容都比之前淡了一些，少了一分張揚的美麗，也多了一分宜人的樸素。

程蔻點頭，沒有再多的回應，她轉身向左，留下哭泣的杜闌珊和一地陽光。

曾幾何時，她們天真爛漫，在陽光下恣意歡笑，言語間都是對未來的憧憬。

多年後的現在，她們之間，已經有了太多裂痕，再見亦是多餘。夏臨琛的眼睛，更是讓這份關係無法修復。

程蔻也曾經給予她溫暖，而杜闌珊，最終走錯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