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季葦蕭來賀,杜慎卿出來會。他說道:“咋晚如夫人進門,小弟不曾來鬧房,今日賀遲有罪!”杜慎卿道:“昨晚我也不曾備席,不曾奉請。”季葦蕭笑道:“前日你得見妙人麼?”杜慎卿道:“你這狗頭,該記着一頓肥打!但是你的事還做的不俗,所以饒你。”季葦蕭道:“怎的該打?我原說是美男,原不是像個女人。你難道看的不是?”杜慎卿道:“這就真該打了!”正笑着,只見來道士同鮑廷璽一齊走進未賀喜,兩人越發忍不住笑。杜慎卿搖手叫季葦蕭不要笑了。四人作揖坐下,杜慎卿留着喫飯。
喫過了飯,杜慎卿說起那日在神樂觀,看見鬥姆閣一個太監,左邊坐着戲子,右邊坐着道士,在那裏吹唱作樂。季葦蕭道:“這樣快活的事,偏與這樣人受用,好不可恨!”杜慎卿道:“葦蕭兄,我倒要做一件希奇的事,和你商議。”季葦蕭道:“甚麼希奇事?”杜慎卿問鮑廷璽道:“你這門上和橋上共有多少戲班子?”鮑廷璽道:“一百三十多班。”杜慎卿道:“我心裏想做一個勝會,擇一個日子,撿一個極大的地方,把這一百幾十班做旦腳的都叫了來,一個人做一齣戲。我和葦兄在傍邊看着,記清了他們身段、模樣,做個暗號,過幾日評他個高下,出一個榜,把那色藝雙絕的取在前列,貼在通衢。但這些人不好白傳他,每人酬他五錢銀子,荷包一對,詩扇一把。這頑法好麼?”季葦蕭跳起來道:“有這樣妙事,何不早說!可不要把我樂死了!”鮑廷璽笑道:“這些人讓門下去傳。他每人又得五錢銀子,將來老爺們替他取了出來,寫在榜上,他又出了名。門下不好說,那取在前面的,就是相與大老官,也多相與出幾個錢來。他們聽見這話,那一個不滾來做戲!”來道士拍着手道:“妙!妙!道士也好見個識面。不知老爺們那日可許道士來看?”杜慎卿道:“怎麼不許?但凡朋友相知,都要請了到席。”季葦蕭道:“我們而今先商議是個甚麼地方?”鮑廷璽道:“門下在水西門住,水西門外最熟。門下去借莫愁湖的湖亭,那裏又寬敞,又涼快。”葦蕭道:“這些人是鮑姑老爺去傳,不消說了,我們也要出一個知單。定在甚日子?”道士道:“而今是四月二十頭,鮑老爹去傳幾日,及到傳齊了,也得十來天功夫,競是五月初三罷。”杜慎卿道:“葦兄,取過一個紅全帖來,我念着,你寫,”季葦蕭取過帖來,拿筆在手。慎卿念道:
安慶季葦蕭、天長杜慎卿,擇於五月初三日,莫愁湖湖亭大會。通省
梨園子弟各班願與者,書名畫知,屆期齊集湖亭,各演雜劇。每位代轎
馬五星,荷包、詩扇、汗巾三件。如果色藝雙絕,另有表禮獎賞,風雨無
阻。特此預傳。寫畢,交與鮑廷璽收了。又叫小廝到店裏取了百十把扇子來,季葦蕭、杜慎卿、來道士,每人分了幾十把去寫。便商量請這些客。季葦蕭拿一張紅紙鋪在面前,開道:宗先生、辛先生、金東崖先生、金寓劉先生、蕭金鉉先生、諸葛先生、季先生、郭鐵筆、僧宮老爺、來道士老爺、鮑老爺,連兩位主人,共十三位。就用這兩位名字,寫起十一幅帖子來,料理了半日。
只見娘子的兄弟王留歌帶了一個人,挑着一擔東西:兩隻鴨,兩隻雞、一隻鵝、一方肉、八色點心、一瓶酒,來看姐姐。杜慎卿道:“來的正好,”他向杜慎卿見禮。杜慎卿拉住了,細看他時,果然標緻,他姐姐着實不如他。叫他進去見了姐姐就出來坐。吩咐把方纔送來的雞鴨收拾出來喫酒。他見過姐姐,出來坐着,杜慎卿就把湖亭做會的話告訴了他。留歌道:“有趣!那日我也串一出。”季葦蕭道:“豈但,今日就要請教一隻曲子,我們聽聽。”王留歌笑了一笑。到晚,捧上酒來,喫了一會。鮑廷璽吹笛子,來道士打板,王留歌唱了一隻“碧雲天”一——《長亭餞別》,音韻悠揚,足唱了三頓飯時候才完。衆人喫得大醉,然後散了。
到初三那日,發了兩班戲箱在莫愁湖。季、杜二位主人先到,衆客也漸漸的來了。鮑廷釜領了六七十個唱旦的戲子,都是單上畫了“知”字的,來叩見杜少爺。杜慎卿叫他們先喫了飯,都裝扮起來,一個個都在亭子前走過,細看一番,然後登場做戲。衆戲子應諾去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