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雅南的視線緊緊追隨着那道身影,上官雪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
“你認識那個老外?”
與兩人隔了一張桌子,顧巖正與一名金髮碧眼的老外有說有笑。
“老外?”黎雅南掃了一眼顧巖旁邊的老外,她搖搖頭,“跟老外沒關係。”
上官雪把目光轉移到與老外談笑風生的男人身上,“那男的你朋友?看着挺有味道的嘛!”
-----------------
現在還沒有五一七天樂,也沒有五一小長假,勞動節就放一天假。
在沒有長假、沒有網購外賣、沒有私家車的日子裏,大多家庭放假的選擇就那麼幾樣。
大掃除、排隊買菜買副食、修理傢什、走親戚逛街。
當然,出來遊玩的市民也不少,天安門、天壇、景山、頤和園……哪兒哪兒都是人,導致顧巖他們這些出租車也忙得夠嗆。
坐出租車對於現今的大部分人來說是奢侈,可也架不住燕京是天子腳下,首富之地。
顧巖今天本來是值班隊長,但運力緊張,他也得到站點接客。
趕着五一,燕京飯店的外賓用車量也跟着增加,優先保障外賓用車是原則。
一早上他跑了兩趟東郊民巷,回到站點,拒絕了下車抽菸的李建國遞來的煙,衝飯店門口指了指。
“放點水!”
顧巖大步走到飯店門口,眼神與門口保衛對視,“老王,今兒值班啊!”
“是啊。”
見顧巖往外掏煙,老王一擺手,“別別,工作時間,趕緊去。”
他們這些司機常年在飯店前候客,與飯店保衛科的早就混熟了。
顧巖衝老王點點頭,走進飯店。
燕京飯店的對外衛生間在迎客廳側面,衛生間裏燃着盤香,並不好聞,大概是爲了遮掩下水道散發出的難聞味道。
顧巖來到小便鬥前,剛開閘放水,一個老外路過他,站在旁邊的小便鬥前。
顧巖的眼神隨意瞟過,又挪了回去。
“嘿,查爾斯!”
旁邊的老外轉頭,看到顧巖,愣了兩秒才認出來,面露驚喜地就想伸手。
“顧,真沒想到還能遇見你。”
“別別別,把着槍呢。”
顧巖連忙勸住他。
等出了衛生間,洗過手,兩人才握了握手。
查爾斯看起來很高興,顧巖是他認識的第一個中國人,沒想到在這偌大的國家,時隔一個多月兩人還能再見面。
查爾斯熱情地爲顧巖講述他這一個多月遊歷中國大地的見聞,越來越興奮,乾脆拉着顧巖到咖啡廳坐下,要了兩份香草冰淇淋。
“他們這咖啡不好喝,冰淇淋還不錯。對了,我剛纔講到哪兒了?”
“去滬上的火車。”
“哦,對,那趟火車可真是太讓人煎熬了。
那個來自新加坡的胖子和他老婆睡在我上鋪,兩個人就像廣播一樣,一路上聊個沒完,吵得我幾乎沒辦法睡覺。
不過也是拜他們所賜,我發現了個好東西。”
“什麼東西?”顧巖問。
查爾斯說出一個書名,顧巖反應了幾秒,才弄明白他說的是《金瓶梅》。
建國之初這書是被列爲禁書的,後來是偉人說“《金瓶梅》是反映當時(明朝)經濟情況的,是《紅樓夢》的老祖宗,不可不看”。
於是在53年,文化、宣傳兩部在同出版部門協商之後,以“文學古籍刊行社”的名義重新發行此書。
發行對象是各省省委書記、副書記以及同一級別的各部正副部長。
因此,該版本《金瓶梅》也叫部長本,購買還需要當時的人文社總編輯簽字。
到了八十年代,人文社再次出版了刪節本的《金瓶梅詞話》,也叫潔本《金瓶梅》。
這次的發行門檻降低了,但仍需省廳、地市級領導和專業文學從業者才能購買。
想當年,林老師想弄一本都不容易。
查爾斯看的是英文版《金瓶梅》,出版並不在受限制的範圍內,但發行數量同樣稀少。
“《金瓶梅》你看得懂嗎?”
顧巖說這話時帶着點喫不到葡萄的酸勁兒。
“我怎麼就看不懂了?”查爾斯極力想證明自己是個文化人,“它實在太殘忍了,你知道……”
兩人聊天用的是英文,查爾斯說到興致處眉飛色舞,這一切被黎雅南盡收眼底。
可惜他們之間的距離稍遠,傳到這邊的聲音不太清晰,而且黎雅南的英語也不好。
她只好向上官雪求助,“他們在聊什麼?”
上官雪並不理解黎雅南對顧巖的那種額外關注,以爲閨蜜是對那個男人感興趣。
聽着閨蜜的問話,她凝神細聽,而後神色變得微妙。
“你確定你想知道?”
“別廢話。”
上官雪柔媚的眼神在黎雅南身上上下打量,透着強烈的八卦欲,“想知道可以。先交代,你跟那男的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也沒有,就是見過兩面。”
黎雅南說的是實話,可上官雪卻不信。
她太瞭解這個姐妹了,從小就性子清冷,對男人向來是不假顏色的,能讓她感興趣的男人,必定有說法。
上官雪沒有再追問,豎起耳朵,探聽隔壁桌的聊天內容。
聽着聽着她感覺有些不對勁,“西門慶”、“潘金蓮”、“李瓶兒”……
好半天,她才把隔壁兩人嘴裏冒出的那些漢譯人名和某部書聯繫起來。
上官雪沒喫過豬肉,好歹見過豬跑。
她們家老爺子去年才淘了一套《金瓶梅》,擺在書架上跟寶貝一樣。
她朝正聊得熱火朝天的兩人暗啐一口,這麼高端的場合,聊得盡是些下流話。
“他們在聊什麼?”黎雅南又問一遍。
上官雪眉眼間帶着促狹的笑意,“你真想知道?”
“別廢話,趕緊說。”
上官雪朝她招手,黎雅南附耳過去,兩人嘀咕了幾句。
只見紅霞迅速爬滿黎雅南的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
“呀!”
唾棄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向隔壁的顧巖投去。
她本以爲顧巖是跑到飯店來倒外匯券的,還期待能抓他個現行,沒想到他跑到飯店來就是爲了聊這種東西。
這人,果然是個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