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江卻是瞬間睜開了眼,周身奔騰的氣血驟然平息,所有感官都凝聚在牀榻的方向。
白櫻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濃密的長睫像受驚的蝶翼,劇烈地抖動着,彷彿在與無形的枷鎖搏鬥。
她的呼吸不再僅僅是微弱,而是變得短促,混亂,帶着一種溺水之人掙扎着要破水而出的窒息感。
蒼白的臉頰下,似乎有細小的筋肉在跳動,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幻境與現實的邊界正在她混亂的腦海中劇烈碰撞。
那些讓她沉淪其中的幻境,正被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頑強意志狠狠撕扯。
白櫻的身體繃緊,手指無意識地蜷縮。
江無聲無息地起身,走到牀邊,靜靜佇立。
他沒有觸碰她,只是用那雙深邃沉靜的眼眸凝視着她痛苦地掙扎。
時間在無聲的對抗中緩慢流淌,窗外天色從魚肚白轉爲清亮的晨光,金色的光線斜斜照入,恰好落在白櫻的臉上。
那雙緊閉的眼睛,倏然睜開!
她茫然地直直看着頭頂陌生的牀,眼神空洞。
過了好幾息,那渙散的目光才緩緩移動,帶着巨大的困惑和難以理解的遲緩,落在了牀邊那個挺拔的身影上。
一身夜行衣,勾勒出青年已然長開,充滿力量的肩背。
那張臉......依稀是記憶中的輪廓,眉骨英挺,鼻樑筆直,脣線緊抿。
但記憶中那個在荒野裏揹着她狂奔,在木屋裏給她處理傷口的少年,變得如此高大、沉穩。
白櫻的呼吸猛地滯住,渙散的眼神裏湧上更深的迷茫。
她的嘴脣微微動了幾下,乾裂的脣瓣粘在一起。
“豆......豆芽菜?”
這稱呼脫口而出,她死死盯着江晏的臉,試圖從那熟悉的眉眼裏找回那個棚戶區少年。
江沒有立刻回答。
他俯下身,拿起旁邊小幾上早已備好的溫水。
他將杯子遞到白櫻脣邊,“喝點水。
溫熱的水沾上脣瓣,那真實的觸感讓白櫻本能地微微張開了嘴。
水流緩緩浸潤她火燒火燎的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清明。
然而,這點清明瞬間就被巨大的混亂再次淹沒。
她猛地嗆咳起來,水從嘴角溢出,眼神卻更加驚恐地聚焦在江身上。
“不對……………假的……...又是假的......”她急促地喘息着,突然尖叫起來,“別想再騙我!我不會信......我不會信………………”
白櫻眼中的江晏,不再是那個揹她走出荒野的少年豆芽菜,而是幻境中無數次欺騙、折磨她的可怖幻象之一。
練髒境巔峯的氣血在她混亂心神的瘋狂催動下,毫無章法地爆發開來。
“轟!”
她整個人彈起,赤足踏在牀板上,身形如撲食的瘋虎,雙爪齊出,直取江晏的咽喉。
指尖撕裂空氣發出嗤嗤厲嘯,全然是搏命的殺招。
江晏瞳孔微縮。
他沒有硬撼,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側滑半步,讓開了那足以洞穿金石的爪子。
一擊落空,白櫻眼中血絲更甚,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腰肢一擰,反手又是一爪橫掃,抓向江的腰肋。
她的動作快、狠、亂,毫無套路。
江眼神冰冷,如同遊魚般貼地矮身滑入白櫻攻擊的內圈,右手如電探出,五指成爪,扣住了白櫻的右肩關節。
“味!”
一聲骨節錯位輕響。
江瞬間卸掉了白櫻右臂的關節,讓她整條手臂軟軟垂下。
劇痛讓白櫻嘶吼一聲,左爪不管不顧地再次抓來。
江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停頓。
扣住肩胛的右手順勢下滑,如同鐵鉗般鎖住白櫻的手腕,同時左臂橫格,硬架住她襲來的左爪。
兩股巨力碰撞,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江晏腳下生根,紋絲不動,而白櫻卻被震得氣血翻騰,攻勢一滯。
就在白櫻因雙臂受制而瘋狂扭動身體,試圖用頭槌或撕咬繼續攻擊的瞬間,江晏腦中靈光一閃。
沒有絲毫猶豫,江晏空出的右手猛地扯向自己頸間。
那根繫着清心玉的紅絲緣繩應聲而斷。
溫潤的青玉落入掌心。
白櫻的頭顱正帶着瘋狂的力道狠狠撞向他的面門。
江晏眼神一凜,右手緊握清心玉,不再遲疑,將蘊含着溫潤平和氣息的清心玉,印在了白櫻的眉心正中。
“呃……………!”
就像被貼上符籙的殭屍一般,白撞來的動作戛然而止。
她全身劇烈地一顫,口中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聲。
那雙佈滿血絲、充滿混亂與瘋狂的眼睛猛地瞪大。
清心玉緊貼着她的眉心,如同溫潤的泉水般,以接觸點爲中心,擴散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白櫻身上狂躁奔湧的氣血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強行按了下去,那瘋狂扭動的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和力氣,緊繃的肌肉瞬間鬆弛。
眼中的血色和混亂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茫然和空洞。
白櫻軟軟地栽倒在江身上,再次失去了意識。
江晏低頭看着陷入昏迷的白櫻,又看了看手中依舊散發着溫潤光澤的清心玉。
他毫不猶豫地將清心玉戴在了白櫻的頸間。
溫玉貼着白櫻細膩卻蒼白的肌膚,那寧靜的氣息似乎讓她緊蹙的眉頭都略微舒展了一絲。
危機暫時解除,但江晏深知白櫻體內那霸道藥力未除,神魂更是處於崩潰邊緣,隨時可能因殘留藥性或外界刺激再次暴走。
清心玉能壓制一時,卻非根本解決之道。
在找到徹底救治方法前,必須確保她無法傷人傷己。
他迅速行動起來。
從儲物空間中取出數根堅韌的牛皮繩索。
沒有絲毫憐香惜玉的猶豫,江將昏迷的白櫻重新放平在凌亂的牀鋪上。
他先用繩索將白櫻的雙腕在身前牢牢捆死,接着是腳踝,同樣捆得結結實實,雙腿併攏束縛。
然後,繩索從她背後繞過肩胛,穿過胸腹前的繩索,在胸前交叉收緊。
這還沒完。
江扯過一條備用厚實棉被,將已經捆成“人棍”的白櫻整個包裹進去,只露出一個腦袋。
緊接着,他用更長的繩索,一圈又一圈,將棉被連同裏面的白櫻一起,從頭到腳,嚴密地纏繞、勒緊。
最終,當江打好最後一個死結時,牀上只剩下一個被繩索捆得結結實實,只露出蒼白麪的“人形繭蛹”。
看上去有些滑稽。
江站在牀邊,滿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不錯,小電影沒白看。”
確認白櫻確實無法掙脫後,他纔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間。
棉絮、碎木散落各處。
他面無表情地開始收拾殘局,動作迅捷。
窗外的天光徹底亮了起來。
那幾聲短促而尖銳的嘶喊、沉悶的撞擊聲,不可避免地傳了出去。
蘇媚兒猛地驚醒,心臟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下意識地抓緊了蓋在身上的被褥。
隔壁牀鋪的鶯兒也坐了起來,兩雙眼睛帶着驚疑,無聲地對視。
住在隔壁的大丫也披衣下牀,腳步遲疑地挪到院子裏。
三人在房間門口互相對視。
門被推開,換上一身黑紅紋巡察使官服的江要出現在廊下。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臉上沒有半分疲憊或緊張,反而嘴角似乎還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自得。
他步履平穩,彷彿剛剛只是出去散了趟步回來,而不是在東廂房內弄出那一連串讓人心驚肉跳的動靜。
“都起了?”江看着她們,頓了頓,“你們不要靠近這間屋子。”
“是,大人。”鶯兒最先反應過來,聲音帶着點顫,但還算清晰,連忙應聲。
“知道了,晏哥兒。”陸大丫的聲音低低的,她雖然不知道江爲何將自己的名字改了,但還是很自然地改了口。
畢竟江這個名字,比江二牛聽起來更像大官。
蘇媚兒慢了半拍,在鶯兒悄悄用手肘碰了她一下後,才連忙應道:“是,大人。”
江要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走向外院。
鶯兒立刻行動起來,輕手輕腳地開始穿外衣,一邊小聲對大丫說道:“小姐,您再回房睡着,我們去做早飯了。'
她不敢深想剛纔發生了什麼,只想着做好本分。
陸大丫應了一聲,沒有回屋睡覺,而是趕緊收拾自己,準備幫忙做早飯。
只是她的眼神還忍不住瞟向那扇緊閉的房門,充滿了好奇。
但她終究是老實本分的女子,江吩咐了不讓靠近,她便絕不會去。
她一邊穿衣,一邊嘀咕:“那屋裏到底怎麼了?聽動靜,像是一個女人跟哥打架……………”
蘇媚兒回屋坐在牀沿,眼神有些空茫地看着自己放在牀頭的那把琵琶。
鶯兒收拾好,輕手輕腳地開門出去了,她也沒有反應。
院中傳來她們走向廚房的腳步聲,然後是生火、淘米,鍋碗碰撞的細微聲響,充滿了煙火氣的生活氣息。
可這一切,似乎都與蘇媚兒隔着一層。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琵琶光滑的琴頸,冰涼的觸感讓她微微一顫。
這把琵琶,是她昔日添香閣頭牌身份的最後一點象徵,是她從那浮華幻夢裏唯一帶出來的東西。
她曾是清江城無數公子富商趨之若鶩的明珠,一曲絃動滿堂彩。
如今穿着粗布衣衫,鏟着馬糞,聽着隔壁莫名可怖的動靜,連出聲詢問都不敢。
江晏掌控着一切,包括她的命運和恐懼。
恐懼和一種難以言說的委屈交織在一起,讓她的鼻尖發酸。
蘇媚兒緊緊抱着琵琶,彷彿抱着最後一點慰藉。
她低頭,將絕美的臉輕輕貼在琵琶上,一滴淚無聲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