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晨負手立於碎石滿地的演武場中,眉頭緊鎖,久久不曾言語。
大道之傷。
這四個字在旁人聽來或許只意味着一種極難痊癒的重傷,但在他這種曾經站到過仙域巔峯的人眼中,這四個字的分量比萬劫窟還重。
這是被天道法則直接撕裂神魂與本源之後留下的傷,是規則的傷痕,不是靠靈力、丹藥、時間能夠癒合的。
便是登天境的聖人沾上一星半點,多半也要飲恨當場。
可眼前這小子,受了大道之傷,還能凝聚五丈法力,還能硬接他一掌而不倒。
他到底怎麼做到的?
他想不通。
“即便是五禁天劫,也不該落下大道之傷。”
楊晨盯着君傲嘴角殘留的黑血,聲音裏帶着一絲罕見的困惑。
“五禁我渡過,天劫雖狠,卻傷不到這個層面。你體內的傷,是怎麼來的?”
君傲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渡五禁天劫的時候,趁劫雲不注意,鑽進雲心裏搶了一座雷池。結果就被大道傷到了。”
楊晨怔住了。
饒是他活了漫長歲月,見過無數天驕妖孽,也被這句話砸得腦中空白了一瞬。
衝進劫雲深處搶奪天道雷池——這已經不能用膽大包天來形容了,這簡直是提着腦袋在天道面前跳舞。
劫雲是什麼?
是天道意志的直接顯化,是規則之力的具象化,是連真仙都不敢輕易觸碰的禁忌領域。
一個金丹境的修士,敢鑽進劫雲深處,從天道的碗裏搶東西,還能活着出來。
僅僅是落了一道大道之傷,這已經是天道手下留情了。
“你是瘋了,還是不要命了?”楊晨的聲音裏第一次沒有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威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難以名狀的感慨。
但他看君傲的眼神也變了。
中了大道之傷還能活着,還能將戰力保持在如此恐怖的層次,這小子的肉身強度和意志韌性,遠遠超出了他的預估。
這樣的人,若是全盛時期——若是沒有這道傷壓着,他那一掌,未必能贏。
不能放走。
這個女婿,他楊晨要定了。
“小子,”楊晨收斂了眼中的震動,重新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神情,只是嘴角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你輸了。按照賭約,你要入贅我楊家。”
君傲心裏一沉。
他立在碎石堆中,沉默了良久。
輸了就是輸了,他君傲不是輸不起的人。
他可以找一萬個理由——大道之傷拖累、法力差了一丈、對方是活出第二世的老怪物,但這些都不是藉口,輸了就是輸了。
“好。”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我答應入贅。”
楊晨嘴角上揚,心裏那叫一個得意。
他活了這麼久,已經很久沒有這麼想要一件東西了。
哦不,是一個人。
君傲卻如霜打的茄子,整個人都蔫了下去。
方纔那昂然迎戰的氣勢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般的頹然。
入贅,這兩個字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比大道之傷還讓他難受。
堂堂七尺男兒,堂堂南王世子,居然要入贅——他光是想想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楊晨將他的神色盡收眼底,心中好笑,卻也不忍看這小子太難受。
畢竟是自己挑中的女婿,總不能讓他繃着一張苦瓜臉拜堂。
“小子,別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楊晨走到君傲身前,難得地放緩了語氣,“做我楊家的女婿,不會虧待你。我可以幫你拿到你想要的東西。”
君傲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警覺:“前輩知道我想要什麼?”
“來這萬劫窟的,除了萬劫小兒的萬劫鼎,還能有什麼?”楊晨不以爲然地哼了一聲。
萬劫小兒。
君傲嘴角抽搐了一下。
堂堂萬劫大帝,在這位戰神嘴裏竟成了“萬劫小兒”。
不過轉念一想,楊晨是仙域戰神,論輩分論資歷,確實有這個資格。
放眼整個萬劫窟,恐怕也只有他敢這麼叫了。
“前輩有辦法幫我拿到萬劫鼎?”
“別忘了,你嫁給靈昭,星漢嫁衣便是你的。”楊晨負手道,“穿上它,萬劫窟內的萬劫之力便傷不了你。至於萬劫鼎——我可以助你鎮壓它的器靈。”
君傲心中一動。
星漢嫁衣,那件完整無缺的防禦仙器,穿上之後大帝之下無人能破防,更不用說萬劫窟裏瀰漫的劫力了。
若真能得到這件嫁衣,他在萬劫窟中將再無後顧之憂。
但萬劫鼎是仙器,仙器皆有器靈,若是器靈不認可,就算他找到了萬劫鼎也帶不走。
若楊晨能幫他鎮壓器靈,那這個任務就成功了一大半。
“前輩,萬劫鼎的器靈,如今是什麼實力?”
“當年萬劫小兒想要證道成仙,被幾位至尊聯手偷襲。萬劫鼎爲他擋下了最致命的一擊,器靈因此重傷,陷入了漫長的沉睡。這幾十萬年來它雖然已經甦醒,但實力跌落到了極點——大概相當於三劫境第一劫的水平。”
三劫境第一劫。
君傲在心中飛快地盤算着。
三劫境是洞天境之上的大境界,比他現在的金丹境高出整整兩個大階,縱然他有帝兵在手、仙器在身,正面對上三劫境的器靈也是兇多吉少。
但若有一位活出第二世的仙域戰神出手相助,那就不一樣了。
楊晨手下的剝皮客少說也有幾十只,再加上他自身的實力——雖然只有金丹境,但這位爺的戰力不能以境界衡量——鎮壓一個跌落至三劫境的器靈,勝算很大。
這一番權衡之後,君傲對這門婚事便不那麼抗拒了。
不是他貪圖仙器,而是他來萬劫窟就是爲了萬劫鼎,爲了那十億虛擬幣,爲了找到自己的娘。
如今一切都有了着落,不過是入個贅而已——大不了回頭跟娘子好好解釋一下,反正只是權宜之計,又不是真在這萬劫窟裏過一輩子。
“好。”他再次點頭,這一次的語氣比方纔輕快了幾分,“我嫁。”
楊晨滿意地笑了。
房間內。
君傲按照楊晨所授之法,劃破指尖,將一滴精血滴在星漢嫁衣上。
那赤紅如晚霞的衣料在沾血的瞬間驟然亮起,日月紋樣彷彿活了過來,金線在衣襟上遊走如龍,發出低沉的嗡鳴。
那是仙器認主時的共鳴,是古老仙道法則與新主的第一次對話。
片刻之後光芒收斂,嫁衣化作一道赤色流光,自行披在了君傲身上。
猩紅的嫁衣裹着他挺拔的身形,日月同輝的紋樣在衣襟上流轉着溫潤的光,山河萬里的金線從袖口一路蜿蜒至下襬。
這嫁衣不愧是百花仙子親手縫製的仙器,每一針每一線都透着仙家的氣韻,穿上之後整個人都彷彿被一層柔和的仙光所籠罩。
可問題出在臉上。
那張刀疤臉實在是太煞風景了。
一道猙獰的疤痕從左額斜貫至右頰,配上君傲那副不情不願的苦瓜表情,活像是被人拿刀逼着穿上嫁衣的。
再好的仙器也架不住這張臉的糟蹋,日月同輝照在這張臉上,日月都想躲進雲裏。
楊晨轉頭看了一眼旁邊同樣換好了嫁衣的洛星河,差距一目瞭然。
洛星河穿上雲漢嫁衣,白衣勝雪,赤紅爲底,面上那五官清俊如畫,往那一站便如謫仙臨凡。
再加上他此刻滿面春風、嘴角含笑,整個人氣質超然,風華絕代,彷彿這嫁衣就是爲他量身定做的。
而君傲——楊晨收回目光,實在不想再看第二眼。
同一級別的仙器嫁衣,穿在兩個不同的人身上,效果天差地別。
“君傲。”楊晨終於忍不住開口,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蚊子,“你的真容怎麼樣?”
君傲一愣,沒想到楊晨會突然問這個:“還行吧,不算太醜。”
楊晨點頭,也不廢話,抬手一揮。一股柔和的法力從掌心湧出,將君傲從頭到腳裹住。
被虛擬宇宙易容規則扭曲的面部輪廓開始一寸寸恢復。
片刻之後法力散去,君傲原本的面容重新出現在衆人面前。
楊晨眼前一亮。
這小子謙虛了,這叫不醜,簡直太英俊了好吧。
劍眉入鬢,目如寒星,鼻樑挺直如刀削,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卻自有一股清冷而凌厲的氣韻。
先前那道刀疤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讓人只注意到那道疤,此刻疤痕消失,整個人的氣質便如拔去鏽鞘的寶劍,鋒芒畢露。
洛星河正對着銅鏡欣賞自己的身姿,一轉頭看到君傲恢復後的真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瞬。
然後他低頭看了看鏡中的自己,又抬頭看了看君傲,默默把銅鏡翻了過去。
“君兄,”他幽幽地說,“你既然長成這個樣子,爲什麼要刻意扮醜?你這長得,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君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過臉去:“臉是爹孃給的,又不是我自己挑的。”
說話間,幾名剝皮客端着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鋪着大紅綢緞,正中各放着一頂流光溢彩的蓋頭。
君傲的目光落在那蓋頭上,原本還算平靜的表情瞬間裂開了。
他當然知道蓋頭是什麼——那是新娘出閣時蓋在頭上的東西,新郎根本不用戴。
不,連這個場合都不該有蓋頭,他們是男子,就算入贅也不該走新孃的禮儀!
“等等。”他後退半步,“這是什麼意思?”
“蓋頭。”剝皮客答道,“姑爺請戴好,吉時就要到了。”
“我是男的,戴什麼蓋頭?”君傲的聲音拔高了半階。
那剝皮客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旁邊另一個剝皮客也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然後整整齊齊站在門口的八名剝皮客同時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那沉默的壓力比方纔楊晨的六丈法力還讓人喘不過氣。
“小子。”楊晨的聲音從旁邊悠悠傳來,語調溫和,卻帶着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你自己看着辦”的意味,“吉時快到了。”
君傲攥緊拳頭,鬆開,又攥緊。
他看了看那頂在燭光下閃閃發亮的紅蓋頭,又看了看楊晨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最終咬着後槽牙擠出一個字:“戴。”
他一把抓起蓋頭,往頭上一扣。
那動作之快之猛,像是在給自己套枷鎖。
蓋頭落下的瞬間,他的人生觀也隨之碎了一地。
洛星河在一旁看着君傲那副上刑場般的架勢,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倒是大大方方地拿起蓋頭,還對着銅鏡端詳了一番,覺得配上自己的雲漢嫁衣倒也相得益彰。
他本來就不在乎這些繁文縟節——只要能娶到仙子,別說戴蓋頭,就是讓他穿裙子他都能樂呵呵地接受。
“吉時到——”
門外一聲悠長的唱喝,鼓樂齊鳴。
十六名剝皮客分作兩隊,抬着兩頂大紅花轎穩穩停在房門前。
花轎通體赤紅,轎頂各嵌一顆拳頭大的夜明珠,轎簾上繡着並蒂蓮花與比翼雙飛鳥,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君傲頂着蓋頭被攙扶着往轎子裏走,腳步僵硬得像是在走刀山。
他看不到路,只能低着頭看着腳下那方寸之地,看到自己穿着大紅嫁衣的衣袖隨着步伐輕輕晃動,看到轎簾掀起時轎中鋪滿的紅綢軟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想死。
他君傲,堂堂南王世子,同階無敵的妖孽,竟然有朝一日會戴着紅蓋頭坐上花轎。
這要是傳出去,他還有何顏面在九州立足?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鼓樂喧天。
君傲坐在軟轎中,雙手放在膝上,猩紅的蓋頭隨着花轎的晃動輕輕搖曳。
他在心中默唸了一遍又一遍:這是爲了萬劫鼎,這是爲了找娘,這是權宜之計,不是真成親。
與此同時,宅邸正院,燈火輝煌。
數十盞大紅燈籠高高掛起,將整座庭院照得如同白晝。
院中擺開了數十桌酒席,桌上杯盤羅列,酒香四溢。
前來賀喜的皆是這萬劫窟中的剝皮客,此刻都換下了腐朽的甲冑,穿上了還算體面的衣袍,只是那一雙雙幽綠的眼睛在燈籠的紅光下依舊顯得格外瘮人。
滿院的喧譁笑語中夾雜着剝皮客們沙啞的嗓音,熱鬧中透着詭異。
梅映雪和屠蘇蘇被安排在最靠近主位的席位上。
面前的紫檀長桌上擺滿了珍饈佳餚——只是那菜餚的賣相實在讓人不敢恭維。
一盤黑黢黢的不知是什麼妖獸的內臟,還在微微蠕動;一碗暗紅色的濃湯表面漂浮着幾根來歷不明的骨刺;最離譜的是正中央那盤“主菜”,竟是一顆完整的不知名獸首,張着嘴,獠牙上還掛着血絲。
屠蘇蘇看着這滿桌的“佳餚”,胃裏一陣翻湧,趕緊把臉別過去。
剝皮客們自己倒是喫得歡,一隻剝皮客正抓起一條還在扭動的黑色條狀物往嘴裏塞,嚼得咯吱作響,還衝屠蘇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
梅映雪端坐在席位上,面色如霜,對這些酒菜連看都不看一眼。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院門的方向,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着,節奏越來越快。那是她不耐煩時的習慣動作。
她的夫君馬上就要在別人的安排下跟別的女人拜堂了,她還得坐在這裏喫這鬼東西——她甚至不確定這些東西算不算食物。
“好歹前世也是仙人,”屠蘇蘇用筷子戳了戳那盤還在蠕動的內臟,臉色一陣青白,“喫這個?他們是怎麼下得去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