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令下去,可以開始收俘虜了。
楊慎走在前頭,皇帝走在後頭。
路過李林甫的時候,楊慎順口吩咐了一句。
“末將領命!”
李林甫故意喊得特別大聲,然後重重踏步離開了,他走的時候還訓斥了一名路過的校尉,罵他站沒站相。
“哦,這麼說來,昨晚沒抓到什麼俘虜麼?”皇帝問道。
“回聖人的話,這些叛賊喪心病狂,反抗格外激烈,又因爲是夜晚,臣怕出事,所以儘可能地給他們殺完了。”
“那現在爲何要留俘?”
“現在已經天亮,可以從容分辨忠奸,上天有好生之德,臣等自當勉力審查其中是否有被迫依附者,以此弘揚聖人寬厚之恩。”
“善!”
皇帝看向旁邊的軍將,吩咐道:“讓史官記下,某年月日,朕與亞聖交談。”
張守珪眨了眨眼睛,沒有真的轉身去抓一個史官給這兩人助興。
真以爲我愍麼?
這兩人,
一個說的是天亮後看誰都像叛賊;
另一個則暗示史官就在後面,要殺我也不是這時候。
可惜李林甫被打發走了,要不然這時候可以逗他說幾句自作聰明的話。
皇帝身邊只帶了幾名羽林軍將軍,到中軍處的時候,皇帝身邊只剩下李多祚一人,周圍放眼望去,全都是楊慎手下的將校兵官,一個個神情冷漠。
真正能征善戰的武夫,腦子裏面全是肌肉或是詭計多端綽號儒將的屬於是兩種極端,大部分匹夫腦子不笨,會琢磨算計,但有時候也是相當沒下限。
而且楊慎剛來的時候,輕飄飄一句“讓聖人出來見我”,聖人就真的離開了玄武門,孤身來到軍中。
拋開皇帝的膽量不談,在這些匹夫眼裏,只能看到自家亞聖的威風。
“這是聖人,爾等還不拜見!”
楊慎的語氣有些隨意。
“聖人萬歲萬歲萬萬歲!”
聖人不置可否地聽着,目光落在不遠處一道看起來很是弱小卑微的身影上。
溫王李重茂看到哥哥,連忙露出討好的笑容,皇帝面無表情。
“讓他們都散了吧,朕想和你單獨談談。”
楊慎揮揮手,不遠處早有將士搭建好營帳,他帶着皇帝走進去,裏面桌案上有一壺才煮好的茶。
“把碗拿來,朕給你倒。”
“多謝聖人。”
兩個人品咂着茶水的滋味,有些發苦,皇帝淡淡道:
“皇後以前在東宮的時候經常煮茶給朕喝,那時便是這種苦澀滋味,不是說她煮的不好,只是先帝賜給東宮的茶葉,要麼是次等的,要麼乾脆就是府庫裏的陳舊貨色,故意送到東宮裏。
“這是清茶,只有茶葉,不加其他東西的,天天喝那些加鹽加糖的茶湯,容易高血壓。”
皇帝沒問高血壓是什麼意思,沉默了一會兒之後,他開口道:
“你昨晚沒有按照約定帶兵來玄武門支援。”
“我在相王府遇刺了,受傷了,但隨後就派了李林甫過去。”
“哦......可是底下的人給朕送消息,說你從相王府出來後,直接去了城外,按照順序來算,你應該先來朕這兒吧?”
楊慎平靜道:“都是平叛,有什麼問題嗎?”
皇帝語塞。
最大的問題就是,楊慎如果按照計劃急赤白臉地帶兵過來合擊叛軍,結果自然不會不同;
可在另一條時間線上,纔打完叛軍的楊慎,手裏也就千餘騎的規模,解下來將會面對帶着上萬精銳羽林軍御駕親征出城的皇帝。
楊慎既然沒有那麼做,就說明他也猜到了那種情況,然後臨時做出了調整。
但皇帝偏偏還不能說出來,茶水的滋味彷彿一直苦到心裏。
營帳是臨時搭建的,兩個人屁股底下都是小椅子,椅子底下就是泥土,皇帝沒話說,伸手扣着地上的泥巴,覺得觸感有點奇怪,伸手刨了創,泥層底下居然露出一張人臉來。
皇帝:“......”
看死相,應該是昨晚挾持相王攻打玄武門的叛賊,死了之後被羽林軍就地掩埋,然後不知情的萬騎又在這兒搭建起營帳。
皇帝默默地把泥土掩蓋回去。
“相王究竟死沒死?”楊慎開口問道。
“朕真的不知道。”
皇帝兩手一攤。
“叛賊一觸即潰,到處都是潰兵,朕怕出事,就先把禁軍撤回來,整飭好玄武門的防務,這才準備再次帶兵出宮平叛,結果你的兵馬就到了。”
皇帝的眼神很真誠。
“你是想帶兵偷襲我。”楊慎說道。
“你居然說這種話,你不相信朕!”
楊慎手裏的茶碗已經喝乾了,皇帝有些心慌,怕他把茶碗揉碎在自己腦門上。
“朝廷底下的事情還沒清理乾淨,漕運還沒修好,各處都還是在鬧饑荒,全天下依舊每天都有人餓死,哪怕是關中的光景也不一定能維持下去,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爲,你覺得這種狗屁日子,就叫盛世了,所以想着提前清理後
患?”
楊慎伸手指着外面:“想要真刀真槍幹一場,你還可以回玄武門,把你手下那些廢物兵馬都整飭起來,看他們敢不敢跟我打。”
皇帝被罵的狗血噴頭,現在反而惶恐起來。
“朕真的沒有那種想法,你是誤會了,朕也沒對皇叔動手,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皇帝看着楊慎的表情,遲疑了一下,道:
“不管怎麼說,朕......”
“韋氏女懷孕那件事,就是你故意捅出來的,還派人在外面散播,你這是散播給誰聽的?
各家本來就不安分,尤其那孩子還是京兆韋氏女懷上的,其他家怕韋家和我楊家一樣徹底倒向你,所以纔打算動手,而你還在後面推了一把,沒錯吧?”
皇帝急着解釋的表情迅速消失,他伸手用力揉了揉臉,道:
“那孩子,確實是朕的種,不管怎麼樣,朕不能讓你動她。”
“我當然知道不是我的。”楊慎道。
皇帝:“......”
“是,這事確實是朕往你身上潑了一點髒水,但也是爲了………………”
楊慎看着他,不說話。
“行吧,朕確實做了不好的事,你要是不理解,朕就在這,你想怎麼樣都行,是朕對不起你。’
皇帝很是光棍的說道。
楊慎豎起三根指頭。
“外面該殺的人我已經替你殺了一大半,後續滅族也不過幾道詔令的事情,但得根據我提供的名單來殺。”
“嗯。”
“今年的所有政令,我會正常呈遞給你,你通過就行,你倒是不用擔心我中飽私囊壓榨百姓,在民間推行政令的事,我自會替你做好。”
“你就不能好好玩女人去嗎......”皇帝嘟囔道。
“你要是閒的,就好好做事,處理政務公文,平常帶頭提倡節儉厲行節約,別搞那些花裏胡哨的,你第一天建成那什麼錦衣衛的時候,你知道有多少人偷偷到我面前彙報這個消息麼?
那錦衣衛我懶得管了,你自己留着玩吧。
還有後宮裏那些女人,現在也有將近兩年時間了,你想多生幾個孩子,我是無所謂的,你只要在我阿姊那邊過得去就行。”
皇帝:“......”
楊慎每說一句話,就收起一根手指,最後只剩下拳頭。
“這三件事,你記住了?”
皇帝點頭。
話,說完了。
楊慎的拳頭猛然砸在皇帝臉上。
皇帝奮力還手。
這時候,外面傳來通報聲。
“亞聖,城內出事了!”
楊慎沉默片刻,回頭看着坐在地上的皇帝。
“你還有事情沒告訴我?”
“沒有了!”
皇帝擦了擦鼻血,咬牙切齒,感覺抬手的時候渾身作痛,楊慎打他的時候是一點沒收力。
捱打之後,心裏反而又有些舒服。
但不管怎麼說,世上,應該沒人比現在的自己更慘了。
相王一瘸一拐地走進洛陽城門,身後有十多名黑甲騎兵跟着。
街邊,還有不少孩子對他吐口水,嚷嚷着“下賤逆賊!”
相王滿臉灰塵,身上那套紫色官袍早就破爛的不成樣子,身上還沾着血,身後那些黑甲騎兵押送着他和另外幾名叛軍兵卒。
這時候,街對面有一名傳令騎兵策馬路過,看到這些黑甲騎兵,他主動湊過來打招呼,似乎和這些黑甲騎兵的首領認識。
相王在旁邊能聽到他們的談話聲,豎起耳朵聽着。
“趙兄,怎麼這般着急?”
“城內出大事了,你趕快把這些人犯押送到大理寺,然後去找張將軍覆命。”
“什麼事?人不是都殺完了嗎?”
“城內昨晚有一股逆賊流竄到成王府,成王帶着兩個孫子蔡國公和郕國公保護家眷,帶家奴和賊軍廝殺,一個被砍傷,另一個被賊軍流矢射中胸口,掙扎一夜沒挺過去,全死了。”
“成王也死了?"
“他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