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簾硬着頭皮出了新房,逮着人一路問過去,終於摸到了宗鐸的書房外。
廊下兩道紅紗燈籠熒熒生輝,書房裏頭燈火通明,一個面目清俊的年輕內侍守在門口。
小簾腳步踟躕地走上前,怯生生道:“殿下是不是在裏頭啊?”
年輕內侍瞟了她一眼,含笑道:“你是王妃的丫鬟吧?殿下還有事,姑娘先回去服侍王妃歇息吧。”
小簾碰了個軟釘子,可是好不容易找到這裏,怎麼能無功而返呢?
她深吸了一口氣,趁那內侍不備,衝到門口朝裏頭大聲喊道:“姑爺,我家小姐說了,洞房花燭夜,還要排在金榜題名前呢!您就是今兒中了狀元,也得先回去跟她把房圓了!”
書房裏頭靜默片刻,而後隱隱傳出數道笑聲。
不多時房門拉開,一個俊秀的年輕公子走出來,把小簾打量了一番,笑道:“殿下知道了,事情議完立刻回去陪你家小姐。元儀,帶這位姑娘到耳房裏暫候吧。”
說完,又把房門關上了。
小簾只好跟着那年輕內侍到了耳房裏頭。
原本以爲只是“稍候片刻”,沒想到在她打了第一百零八個哈欠後,元儀方掀簾進來,對她說道:“姑娘,殿下要回房了,你快跟上吧!”
小簾連忙追出廊下,見一道挺拔的身影走在前頭。
他穿的不是那襲大紅喜服,而是一身窄袖束腰的淡青常服,但小簾知道這一定是燕王。月華下那一身矜貴氣度,除了這座王府的主人,再沒別人的。
她緊趕慢趕地跟上去,夜色下的半輪彎月向西偏移,銀暉灑在綠樹枝葉上,像結了層淡霜。
小簾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已經是下半夜了。小姐這會兒應該已經睡着了吧!
*
宗鐸回到新房裏,牀頭那對龍鳳紅燭還在燃燒着,噼裏啪啦地爆着燈花,他順手拿起檯面上散落的金簪挑亮了燭芯。
往鋪着大紅鴛鴦喜被的牀褥間望去,她果然睡得熟了,長髮如烏緞般傾瀉鋪陳在枕蓆間,青絲掩映下的雪腮如新剝的荔枝,看上去豐盈軟潤,透出幾分稚氣來。
那雙眼睛,他記得是很大,很清很亮,像兩丸黑水銀。如今閉上了,才發覺她的睫毛也長得很,像兩把小扇子,在跳躍的燭光下微微地翕動着。
施氏的美貌有一點出乎他的意料,當然,她的莽撞更出乎他的意料。
她好像不大懂規矩。
宗鐸長眉微斂,解下外袍掛在牀頭的架子上,輕輕託起她的肩膀和腿彎,將她塞到拔步牀最裏頭去了。他自己在外側和衣躺下。
漆金紅燭爆出一個細小的燈花,愈發顯出夏夜的靜謐來。
寶楹睡得並不沉,她一心記掛着今夜是她的大日子。一個翻身,腦袋磕在圍欄上,“咚”的一聲,立時教她清醒了過來。
寶楹揉揉額頭,她睡相一直不大好,可這還是頭一回把自己擠到最裏邊去。四下張望了一番,赫然看到外邊躺着個年輕男人。
他的側臉線條英括挺拔,而邊緣一圈暖金的燭光又恰到好處地衝淡了面龐的銳意,簡直像玉刻般的一張臉。
她幾乎是呆了一瞬,才反應過來這是她的新婚夫婿。
今晚是她的新婚夜呀!
寶楹撲上去,搖了搖他的肩膀,輕喚道:“殿下,殿下!”
垂下來的髮絲掃在他的臉上,像春天的柳絮,伴着女子呵氣如蘭的吐息,似有若無地往鼻腔裏鑽。
宗鐸想無視她都不行,只得睜開眼睛道:“何事?”
寶楹見他醒來,高興地說道:“你忘啦,我們還沒圓房呢!”
“圓房……”宗鐸長眉微凝。
“你不知道麼?”寶楹壓低了聲音,“難道成親之前你孃親沒有告訴你麼,新婚夫婦要圓過房,纔算禮成的呀。”
宗鐸望着面前燦若桃花的少女,她幾乎貼在他身側,女孩兒的馨香無孔不入地圍裹着他。
他不着痕跡地挪開了些。
寶楹見他不說話,以爲他當真不懂,便好心地給他開蒙:“圓房就是……”
她伸出兩根大拇指貼在一起,臉上也不由微微發燙,“就是兩個人抱在一起親嘴兒……”
“很晚了。”宗鐸忽然開口打斷她,“休息吧。”
“那怎麼成?”寶楹急了,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素帕在他面前晃了晃。
“明天我要把這張元帕給孫姑姑的。不圓房,我怎麼交差呀?”
這張素帕是孫姑姑拿給她的,告訴她這是女子新婚夜的元帕,圓房時務必墊在身下,待明日一早再交還給她。
寶楹似懂非懂地接過來,看孫姑姑那鄭重其事的樣子,想來是很重要的環節。因此她也格外重視。
宗鐸垂眸望着那張素色絹帕,伸手從她手中抽走,道:“我來交差就是。”
寶楹手上一空,見他又躺了下去,半分不準備配合她的樣子。她不由心中一急,乾脆雙手按着他的肩膀,湊上前朝他的嘴脣強吻過去。
還沒碰到他,頸間忽然一麻,整個人軟綿綿地躺倒了下去。
一夜酣眠。
翌日一早,寶楹從夢鄉中醒來,望着紅紗帳頂的寶相花紋出了一會兒神。
揉揉眼睛從牀上坐起來,望着自己身上的紅衣紅褲,再看屏架窗臺上貼的大紅喜字,這才記起昨晚是她的新婚夜。
她的目光遊到軒窗下的月亮桌邊,見到她的新婚夫婿已經穿戴整齊,金冠玉帶,坐在熹微晨光裏用着早膳。
想起昨夜的事,寶楹“噌”地一下踩着木屐下了牀,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宗鐸面前:“殿下,昨晚咱們是不是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宗鐸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跑得急,飽滿的胸脯像揣了對小白兔,一跳一跳的,在輕透的夏衫下簡直呼之慾出。他鎮定自若地別過眼去,語氣裏卻帶着幾分不豫:“誰教你衣冠不整就拋頭露面的?”
寶楹後知後覺地捂住胸口,轉念一想,面前這個男人是她的夫婿呀,好像也沒什麼好難爲情的。
“這裏又沒有外人。”她小聲道。
“來人。”宗鐸揚聲朝外頭喚道,“進來服侍王妃梳洗更衣。”
白露等人捧着托盤魚貫而入,次第將面盆漱盂、青鹽花胰、金玉頭面、王妃朝服擺在案桌上。隨後,她們團團圍住寶楹,行雲流水地服侍着她洗漱梳妝、簪飾更衣。
小簾無所事事地站在一旁,根本插不進手去。
寶楹梳了個高䯼髻,頭上簪滿珠翠,又穿着層層嵌套的禮服。她覺得新鮮極了,在琉璃穿衣鏡前轉了一圈,笑盈盈道:“小簾你快看,我像不像個唱戲的?”
她是甜淨的長相,唯有溜圓的杏目眼尾微勾,帶出幾分媚態。那王妃的冠服雍容典雅,將她身上的稚純和嫵媚都鎮住了。
小簾由衷地誇讚:“小姐好美啊,像《鍘美案》裏的公主的扮相!”
“哈哈哈,那殿下就是陳世美。”
宗鐸實在是聽不下去這主僕倆的弱智對話了,把侍奉的人都打發了出去。
“一會兒要進宮給皇上皇後敬茶。”他曲指扣了扣月亮桌,示意她過來用早膳。看她忙着在鏡子前顧盼,又問了一句,“你的教習嬤嬤有沒有告訴過你?”
寶楹胡亂點點頭。
她當然知道了,成婚第二天要給公婆敬茶,第三天可以回門。真是奇怪,他喊自己的爹爹孃親,怎麼也那麼生疏。不過她沒有細究,她忙着給自己貼花鈿。
寶楹左眼尾有一粒紅痣,她不喜歡。每次出門,她喜歡在那粒小痣上貼一枚灑銀花鈿,左邊貼了,右邊也得貼。像眼尾延伸出的一線銀月,亮晶晶的,很俏皮。
貼好了花鈿,她走到桌邊一看,他用過的早膳已經撤下去了,上面擺的是全新的粥膳。
熬得濃稠的蓮子粥,蜜汁藕,灑糖霜的蒸酥酪,清淡適口的龍井蝦仁……葷素俱全,鹹甜齊備,精緻的琺琅白瓷碟擺了一桌,比她過節喫的還豐盛。
“將就用點。時辰不早了。”宗鐸吩咐她。
“嗯嗯。”
寶楹的喫相很好,小口細嚥,不過她咀嚼很快,腮幫子動個不停,轉眼一碗蓮子粥見了底,其他膳食也被她喫了個精光。
宗鐸看着剛走過一刻的西洋鍾,又看着桌上喫得精光的早膳,幾番欲言又止,終是什麼也沒說。
不過到了進宮的馬車上,在聽到她打了第三個嗝後,他終於忍不住開口了:“用膳輕飽即可,剩一點飯菜也沒什麼,不必勉強。”
“一點兒也不勉強。”寶楹搖搖手,按她的飯量,再喫兩個窩窩頭都綽綽有餘呢。
她也覺得打嗝有些失禮,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我不是在打飽嗝,是因爲即將面聖,太緊張了。”
那可是當今天子啊,寶楹沒想到她爹和舅舅都沒見到的皇帝,竟然讓她先見上了!
她心裏又激動又忐忑,想象中的帝王形象悄然浮現在眼前:身高一丈,眼如銅鈴,聲若洪鐘,全身穿着黃金做的冠服,像城隍廟裏塑金身的老爺。
宗鐸瞥她一眼,彷彿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淡聲道:“皇上也是人,平常心應對即可。”
他抬手斟了杯熱茶,以手背推到她面前:“喝點茶水壓一壓。到了御前不要失儀,記着:多看、多思、少說、少做。”
寶楹捧着茶杯小口啜飲,果然緊張的情緒平復了許多,也不再打嗝了。
再悄悄抬眼看他,只見宗鐸正仰靠着車廂板壁閉目養神。他穿着一身青綠間明黃的親王朝服,難得那麼一張年輕的面龐竟壓住了這莊重的顏色。
昨兒夜裏到底看得不真切,藉着晨光又將他端詳一番,果然生得面如冠玉,比她見過的所有男子都要好看。
寶楹心裏滿意極了,對他的態度也不自覺親暱了許多:“殿下,我的小名叫寶兒,你的小名叫什麼啊?”
“沒有。”
“連小名都沒有?”寶楹有些意外,“那你爹孃平時怎麼喚你?”
宗鐸默了默,沒有睜眼看她,只道:“在宮裏,不可用尋常人家的稱呼,要稱‘父皇’、‘母後’。你的教習嬤嬤沒有告訴你麼?”
他這是責問的語氣,寶楹不高興地撅起嘴:“桂嬤嬤當然教過我了,可咱們這是私下交談啊,難道也得這樣恪守禮儀麼?那多累啊!而且我覺得這種叫法很生疏,哪有叫爹孃來得親熱……”
“你的話太多了。”宗鐸打斷她,半睜鳳目瞥她一眼,“方纔跟你說的什麼,都忘了?”
“哪有忘啊!”寶楹掰着手指數,“不就是少看、少想、多做……呃,還有多說麼?”
宗鐸默然無言。
他懷疑她是故意的。可是看她那認真誠懇的表情,只差沒把缺心眼寫在腦門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