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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看得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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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寂寥,鐘鼓樓的銅鐘轟然響起,鐘聲在微涼的夜裏傳出很遠。

生活在鄖鄉縣城的人都很熟悉這個鐘聲,縣城文化館的正門其實就是鐘鼓樓的拱形門洞,青磚城牆上面的重檐四角攢間頂樓閣裏,供奉着一口5000斤的巨鍾,有五百多年的蒼老歷史,但鐘聲依舊洪亮雄沉。

以前經濟還不發達的時候,這口巨鍾就是縣城裏的報時器,因爲文化館的地勢偏高,距離漢江也不遠,在那裏工作的縴夫都靠這巨鐘的嘹亮鳴響來判斷時間。

後來大家有了手錶,然後是隨身攜帶的BB機,再到現在都有了手機,江岸上也早已沒有什麼縴夫的身影,巨鐘的報時除了吵的人心煩就沒什麼必要的意義了,於是只在每個晚上響一下找找自己的存在感。

聽到它的鐘聲,對本地的人來說,就差不多等於媽媽喊自己回家喫飯。

鐘聲裏,周南坐在沙發上低頭沉思,簡兮說是今天要展示一下自己的廚藝,正在廚房裏搗騰。

早上的那件事之後,簡兮真的把屬於周瀾的東西都還了回去,於是他有幸觀摩簡兮的嘔吐行爲。

那一瞬間陽光下的影子彷彿就有了深度,僅僅是凝視就會令人感到不安和焦慮,像是長了成千上萬的觸鬚,緩緩地蠕動,包裹住周瀾的身體,虛空咀嚼,最後重新融入簡兮腳下,變成普普通通的光影。

幾分鐘後,周瀾就恢復了正常,甚至連自己被喫過一次這種事也毫無察覺,撂下幾句過年你必須回來之類的話,匆匆趕去上補習班。

結合殺死那個小賊時的所見,差不多也是類似的感覺,也就是說簡兮的喫掉和反芻等等行爲針對的更像是精神層面,雖然影子也可以變成倚天劍那般的神兵利刃,切肉斷骨,但前者似乎纔是她更爲常見的狀態。

這麼想來她其實是個會擬態的腔腸動物,有口無肛門。

說的難聽一點,就是用嘴喫飯,用嘴……拉出來。

果然不是人能幹的事兒。

不過這種特徵也就意味着,她說自己沒殺簡兮有可能是假話。

既然有着強烈的,想要成爲人類的願望,那麼掠取記憶再殺死原主並非不可能的事,殯儀館裏的簡兮身上沒有傷口也沒有血跡,說不定真就是被剝離了意識之後無法行動才死掉的。

沒有證據,但周南向來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測身邊的這小怪獸。

自己居然承認她了?想想還真是瘋狂,難道以後就要真的把她當做簡兮,假裝啥都沒看見,輕鬆又愉快地和怪物小姐手拉手生活下去?

這已經不能叫神經大條了,完全可以說是背叛人類。

可他也沒有別的選擇,首先殺肯定是殺不死的,其次至少怪物小姐看起來對他不錯,不但是以簡兮的模樣生活,下午還去買了塊牛排回來,說這個算乖乖聽話的賞賜。

幹部不怕嚴刑逼供,但幹部有點怕糖衣炮彈,就像那個時候她一哭起來梨花帶雨的,那麼可憐兮兮樣子就讓他硬氣不起來了。

唉……這輩子從來沒在簡兮的身上這麼糾結過,怎麼人都死了反而比活着的時候還折騰人?

“來吧!新鮮出爐簡氏獨門祕方,皇家特調紅酒牛排!”

跟着大嗓門過來的是誘人的肉香,簡兮單手託着盤子過來放在桌上,滿滿都是炫耀的口氣。

開蓋的時候還在滋滋冒泡的熱油濺出來,燙了她一下,她齜牙咧嘴地趕緊去捏自己的耳朵。

“你還會怕燙?”周南看見,忍不住有點好奇。

“怕啊,爲什麼不怕?瞧瞧姑娘我這細皮嫩肉的。”她翻轉手腕,白皙的手背上隱隱可見青筋跳動。

“這是人纔會有的特徵,你又不是人的,還會怕燙,那現在你到底算什麼?”

“不覺得你這個問題有點冒昧了嗎,對着萌妹子說你丫不是人什麼的。”簡兮撇撇嘴,“你拿熱油去潑老鼠,老鼠也會燙的吱吱亂叫,難道老鼠也算人?”

“好吧,糾正一下,生物,你算是生物麼?”

“應該不算吧,起碼你看到的我只是我根據她的樣子模仿出來的肉體,雖然也有進食,心跳,生命活動,以及體內的血液循環,但這並非我的本質。”

“什麼意思?”

“比如這樣。”

簡兮的身體再次模糊起來,一如昨夜所見的那樣,變成冒着雪花斑點的黑影,流動着,翻湧着。

“要不要摸摸看?來確認一下我是什麼。”

她在說話,但這種樣子下她根本沒有什麼發聲器官,周南意識到那聲音並非來自面前,而是自己的腦內,就像是某個神經元根據她的意志,在用她的聲音向他的大腦傳遞信息。

所以,她的本體是這個漆黑的影子?簡兮的模樣是某種視覺效果?可是她又說那樣的身體是存在的。

這種解釋已經超越了他的知識範疇,總感覺是某種完全未知的領域。

“不會有問題麼?”周南問。

“你在害怕?”

“我怕個錘子怕,我是說你!”

周南站起來繞到她側面去,果然從這個角度去看起來,她就只有一條線,如果是再完美一點的角度,距離一遠,很可能都無法直接在大氣中注意到她。

“你這看起來一戳就要破了的樣子,好像一張紙,爛了怎麼辦?”

“你覺得我是那麼脆弱的東西麼?放心點大膽來好了,還是說你怕我又會調戲你。”她的聲音聽起來笑嘻嘻的。

“我對人外的東西可沒什麼興趣啊,這個世界上還有最棒的文學少女等着跟我邂逅。”

他嘴硬着慢慢伸出手去,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視着那團黑暗。

越是接近,就越有種周圍的光都要被吸進去的錯覺,好像這個世界上所有活着的明亮都慢慢地消弭了,他正在以肉身窺探宇宙的中心。

頭又開始痛了起來,與此同時他的意識在這瞬息之間飛躍出軀體,以無法言語的速度在無數人身上之間跳躍,他眼前看到的東西有時是漆黑的影,有時又是某家人的餐桌,亦或自己正在和某個人說話,數以萬計的畫面破碎成片,不斷地高速切換,巨量信息流灌進腦海,疼的神經似乎都要一根根的裂開。

“不行了!”

他猛地縮回手去,疼痛驟然消失,短短幾個呼吸的時間,他已經大汗淋漓,後背都完全溼透,大口大口地喘息才能找回活着的感覺,“我有種預感,自己要是真的摸一下,就會渾身爆開!炸成血霧的那種!”

“噯……我以爲你對我的抗性有很高呢。”簡兮好像有點失望,她疑似手部的位置在自己面前劃了一下,就像是京劇變臉那樣,坐在那裏的又重新是那個嬌俏可愛的女孩子。

“原來你自己都不知道後果?那就敢讓我上手?”周南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媽的這真是把簡兮本人的神經大條都給繼承過去了,什麼事兒主要先凸出一個好玩,至於結果咋樣並不重要。

想當年兩個人一起下鄉,小屁孩正是對火很有興趣的年紀,手裏有了打火機見着什麼就都想點一下,老鄉堆在牆根下的秸稈在他們眼裏就是廢棄物,燒着了兩個小混蛋還覺得好玩呢,盤算着去水溝撈倆魚回來看能不能就地烤着喫,回頭就看見黑氣繚繞裏提着木棍出來的漢子……簡兮帶波點的內褲都被她爸打爛了。

“沒事兒,你就算碎成沫了我也不是不能試着拼一下……就當搭積木了。”簡兮雙手託腮笑意盈盈,完全沒把他的死亡預感放在心上。

“滾!以後沒有第二次了!”周南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怪物小姐對死這種事好像沒什麼感覺,可人是很脆弱的,有時候走在路上摔了一跤,哦呼一個玻璃碴子進手掌裏,你沒當回事兒,當天晚上人就駕鶴西去了。

果然人與小怪獸之間的悲歡離合並不相同,因爲對於世界的認知上有着根本性的差異,同樣一件事情,你見了好看的萌妹子心說這姑娘我曾見過的,簡兮見了心說萌妹有三好,好喫,下飯,嘎嘣脆。

“切,真小氣,一點都不夠爺們。”

簡兮撇撇嘴,像個鬧彆扭的孩子,“真的沒有下次了嗎?你可要想清楚,離我越近,我能對你產生的影響就越大。你能夠一天就激發潛能,這說明你很有天賦的,中二的少年不都應該期待自己有超能力麼?難道你不想讓它進化一下?”

“進化的代價是玩命,這和你跟我說練了葵花寶典就能天下無敵有什麼區別?欲練神功,引刀自宮?”

周南翻了翻眼睛,連番被她折騰搞得他有些上頭。

“人家那好歹還是自宮,至少還能活着,當公公了還有高強的武功可以號令羣雄,天下第一也算值了。你這是要切腹自盡不說,神功到底多大威力都不知道,這就想讓我跳火坑?”

“好吧,好吧,就當我沒說過,那你以後也別來求我哦。”簡兮聳聳肩。

“誰會爲了這種事求你?嫌棄自己命太長麼?”

“即使這有可能幫你搞清楚她是怎麼死的也一樣?”她漫不經心地說。

周南的目光驟然變得鋒利:“說下去!”

“忽然不想說了,這麼重要的事情,你對我也不好。”簡兮抓過一盒酸奶,戳開了慢悠悠地咬着吸管。

周南隔着桌子直視她的眼睛,一言不發。

緊繃的狀態持續了半分鐘,最後還是簡兮賤兮兮地笑了起來:“逗你玩玩的嘛,其實我也很想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什麼意思?”

“說出來你可別生氣,我想,簡兮恐怕是被殺死的。”簡兮吐了吐舌頭,“怎麼這麼怪?我在說我自己被殺了。”

“被你殺了是麼?”周南盯着她的眼睛。

“我靠,你還在懷疑我麼?再這麼說我可真生氣了!”簡兮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我說過了,我沒有殺死她的必要!說起來連我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我自己都不知道!唯一能肯定的是我喫了她的記憶以後,能夠想起她意識彌留之際的見聞,她倒下的時候,毫無疑問看見了一雙屬於人類的腿。”

“你這是胡扯。”周南冷冷地說,“倒下的時候?那按照你這說法她應該是被人打倒的了?”

“我不確定,因爲那個瞬間我並不覺得記憶中的後背有什麼痛覺。”

“那不就是隻有你纔有這個能力麼?我見過她的屍體了,殯儀館裏的她身上沒有任何傷痕,也就是說她不會是死於外力或者襲擊。”周南的聲音裏帶着一觸即發的怒氣。

“那可未必哦。”簡兮並沒有因爲被懷疑而生氣,她抬起淡色的眼眸,“在這個世界上,特別的並不是只有我。”

“那就證明給我看啊!別空口無憑的,你說你想成爲人類,好我願意相信你,誰讓你和她那麼像呢?我拒絕不了,可你拿不出能讓我信任的東西!在我的眼裏,現在確實就只有你有那個嫌疑,拜託你洗乾淨自己好不好?”

他實在是氣火攻心,屬於簡兮的那份調皮加上怪物的不諳人事,給他帶來的體驗太糟糕了,不是被刀捅死就是差點四分五裂,怒火完全衝昏了頭腦,以至於不管不顧,完全無所謂面前坐着的是頭小怪獸。

“你想要證據?簡單啊,你回頭看一眼不就好了?”簡兮淡淡地說。

周南愣住了,因爲他意識到簡兮的眼睛從剛剛開始就沒在他身上了,她在喝着那盒酸奶的時候,目光是一直從他的肩頭跳過,在看着他身後的。

有什麼人,或者說什麼東西,就在他的背後。

一旦意識到這一點,那種剛剛完全沒有注意到的寒意,就像是冬日裏的水流一樣沿着他的後背淌過,骨節分明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滿布灰塵,瘦的只剩下一層青色的皮,連指甲都沒有,露出底下蒼白的筋肉。

“看……得見嗎?你……看得見嗎?”

屬於第三個人的說話聲,響徹在他的耳邊,帶着某種漆黑的腥濁氣,就像是破弦裏拉出來的二胡那麼尖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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