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後。
武館區的熱氣,到這個時辰還沒散盡。
長街上人不算多,可遠近總有練拳的悶響、木樁被震出的迴音,混着藥鋪和肉鋪飄出來的氣味,把這一片地方熬出一種與下城別處都不一樣的燥熱。
金山巷不深。
巷口還能聽見外頭武館的動靜,越往裏走,那些聲音就越像被牆縫一點點夾窄,只剩下些模糊餘響。
最裏面,還是那盞舊燈。
白日裏沒點,靜靜掛着。
燈下的人卻已經到了。
慕青今日沒提燈,只倚着那方舊石臺站着,身上是一件淡青窄袖短衫,腰束得很利,少了夜裏那點朦朧,倒把她眉眼間那股靈氣襯得更清了幾分。
她聽見腳步聲,先抬眼看了過來。
這一眼,比上回更久。
隨後,她才彎了彎脣,語氣裏帶着點不掩的笑意:
“葉堂主,當真了不得。”
“以開血之軀,從溶血武者手裏全身而退,還把事做成了。”
“這種本事,我見得可不多。”
葉霄腳步未停,只在舊燈下站定,目光落在她手邊那隻黑木匣上。
神色沒變。
心裏卻已經先轉過了一層。
她這幾句話,看着像知道得很細。
可真拆開,其實只知道結果。
知道他活着回來了。
知道事做成了。
卻沒提昨夜那一戰是怎麼打的,也沒提那名溶血被打退時是什麼樣子。
這說明,對方昨夜多半並沒有親眼看見交手。
只是手夠深,消息也夠靈,能在第一時間知道,貨毀了,人活着回來了。
葉霄開口,只有兩個字:
“東西。”
慕青先是一怔,隨即笑出了聲:
“我剛誇完你,你就只認這個?”
葉霄神色平淡:
“誇人的話,不值錢。”
“值錢的,在匣子裏。”
慕青眼裏的笑意頓時更深了些:
“葉堂主這人,倒是真實在。”
她也不廢話,抬手把黑木匣往前一推:
“你把事做成了,我家主人自然不會食言。”
葉霄伸手,把匣蓋掀開。
裏面擺得很整齊。
十瓶一流藥。
十份異獸肉。
葉霄的目光在匣中定住了一瞬。
哪怕是他,這一刻,呼吸也還是輕輕停了一下。
這不是小數目。
昨夜那一場代價不小,現在看來,值了。
有了這些,他至少在衝到溶血之前,都不必再爲資源發愁。
這不單單是夠用。
而是能一下把他往前推一大截。
葉霄臉上依舊沒什麼變化,可握着匣蓋的手指,還是微微緊了一下。
慕青把他的反應看在眼裏,脣角輕輕一揚,卻沒點破,只是站在一旁,語氣隨意,卻句句都落在實處:
“說好的,前面給你的那份見面禮,五倍。”
“該你的,一樣不少。”
葉霄淡淡問道:
“還有呢?”
慕青看着他,眼裏那點笑意又深了一層。
她喜歡和聰明人說話。
因爲省力。
會問出這句話,就說明葉霄從一開始就明白,昨夜那一場僅僅只是開始。
她也不繞,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些:
“確實不只一件事。”
“藥和肉,是一件。”
“另一件,是話。”
巷子裏安靜了一瞬。
外頭隱約傳來的練拳悶響,也像隔遠了一層。
葉霄沒催,只看着她。
慕青接着道:
“那批東西不乾淨,這你已經知道了。”
“可做這種買賣的人,不會只押一批貨。”
“你昨夜砸掉一口,後面自然還有別的口子。”
葉霄眼神微沉:
“目的呢?”
慕青看着他,語氣平了些:
“明面上是賣藥賺錢。”
“可他們真正在意的是,拿下城的人試貨。”
“誰喫了會廢,誰喫了會瘋,誰喫了會短時間變強,後面又會爛到哪一步,都有人在看。”
葉霄聽完,沉默片刻,道:
“你們掌握的下一批貨,什麼時候到?”
慕青眼裏閃過一絲淺淺笑意:
“具體時候,我現在還不知道。”
“不過出了昨夜的事,短時間他們不會送貨下來了。”
葉霄輕輕點頭。
慕青繼續道:
“還有一句話,我一併帶到。”
“昨夜那件事,你做得很好。”
“後面若還有機會,這條線會繼續往你這裏遞。”
“但下次的麻煩可能更大,你能不能接得住,要看你自己。”
葉霄看着她:
“說完了?”
慕青彎了彎脣:
“說完了。”
“該給的給了,該說的也說了。”
她往後退了半步,語氣仍舊帶着點輕俏:
“葉堂主,先把手裏的東西喫透吧。”
“後面的事,後面再說。”
話落,她轉身便往巷子外走。
沒有再停。
也沒有再留多餘的話。
她的身影很快沒進巷外的日光裏。
巷子裏重新靜了下來。
只剩一盞沒點的舊燈,和葉霄手裏那隻沉甸甸的黑木匣。
葉霄站在原地,安靜了片刻,才轉身往外走。
腳步不快。
心裏只剩下一件事,必須儘快突破溶血。
……
葉霄回到星辰堂時,門口值守的人抬眼一看,立刻低頭行禮:
“堂主。”
葉霄點了下頭,邁步進門。
剛進前院,馬武便快步迎了上來。
他像是已經等了有一會兒,臉色明顯不太對,一到近前,便先壓低聲音:
“堂主。”
“有人來了。”
葉霄腳步沒停:
“誰?”
馬武聲音壓得更低:
“吳承志。”
葉霄眼神微微一動。
他手裏那隻黑木匣還沒放下,人便已經先朝偏廳那邊走去。
馬武緊跟在後,臉色不太好看:
“人來了以後就說要見你,我沒讓他亂走,先壓在偏廳等着。”
葉霄“嗯”了一聲。
荒狼也從旁邊走了過來,顯然已經先去看過人了,低聲道:
“大人。”
“那人不像是來找麻煩的。”
“更像是來送話的。”
葉霄神色平淡:
“進去聽。”
三人一路進了偏廳。
偏廳裏窗半開着,光從外頭斜斜落進來,照得桌角一片發白。
吳承志坐在下首,手邊那盞茶已經涼了,卻一口沒動。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先看到葉霄。
再看到他手裏那隻黑木匣。
吳承志目光在那匣子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站起身來。
葉霄也沒寒暄,走到主位坐下,把黑木匣隨手放在桌邊,開口第一句就很直接:
“說。”
吳承志站在原地,沉默了兩息,才道:
“邱三尺死了。”
偏廳裏驟然一靜。
馬武臉色先是一僵,下一刻,眼裏的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
“死了?!”
“怎麼死的?!”
葉霄神色沒變。
他不是沒想過這個結果。
天淵城爛掉的地方太多。
邱三尺一旦被帶回護城司,能不能活下來,本就難說。
可猜到是一回事,真聽見死了,又是另一回事。
吳承志沒看馬武,只看着葉霄,聲音壓得很沉:
“昨夜死的。”
“死在護城司牢裏。”
馬武一步就往前頂了出去,怒得嗓子都發緊:
“死在護城司牢裏?!”
“人是你們帶走的,現在你跑來一句死了,就想把這事掀過去?!”
吳承志這才轉頭看向他,眼神也冷了下來:
“你以爲我願意?”
這句話不是吼出來的。
可越是壓着,那股火就越硬。
馬武被頂得一滯,可胸口那股怒火根本壓不住:
“當時在碼頭還活着,進了你們護城司沒幾天就死了,這麼巧?!”
吳承志臉色發沉:
“對。”
“就是這麼巧。”
“巧得連我自己都不信。”
這句話一落,偏廳裏那股氣一下更冷了。
荒狼站在旁邊,一直沒插話。
可聽到這裏,他那雙眼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葉霄從頭到尾都很安靜。
直到這時候,才淡淡開口:
“明面上怎麼說?”
吳承志答得很快:
“傷勢過重,沒撐住。”
他說完這句,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可那笑意裏只有冷:
“我知道,這套話,你們不會信。”
“我也不信。”
馬武牙都快咬碎了:
“那你來幹什麼?”
“專門來告訴我們,護城司能把人帶走,也能把人弄死?!”
吳承志猛地抬眼盯向他,聲音一下壓得更低,卻更硬:
“我要是想把這事糊弄過去,今天就不會來。”
馬武胸口起伏得厲害,可還是被這句話生生頂住了。
荒狼這時才緩緩開口,聲音很沉:
“你來,是怕我們把這筆賬算到你頭上?”
吳承志沒否認:
“是。”
“人是我帶走的。”
“若我不來,這筆賬落到我頭上,不冤,也怪不得誰。”
他說到這裏,終於重新看向葉霄:
“但這不是我做的。”
“我來,就是要把這句話當面說清楚。”
偏廳裏靜了一下。
葉霄看着他,眼神依舊很平:
“然後呢?”
吳承志喉結動了動,繼續道:
“然後,就是告訴你,我盡力了。”
“人帶回去之後,我本來是要順着邱三尺往後查的。”
“這事在碼頭翻成那樣,他背後那隻手已經露了一點。”
“可護城司不是我一個人的護城司。牢,也不是我一個人盯着的牢。”
他頓了頓,聲音發沉:
“我只是銅牌護城衛。”
“有些事,人進去了,就由不得我。”
這幾句話一落,馬武眼裏的怒火,終於一點點變成了寒意。
他不傻。
他先前只是火上頭。
可吳承志把話說到這一步,很多東西反而一下全清了。
他本以爲護城司是牢,是規矩,是能往下查的地方。
可現在才明白,真有人要滅口,那裏反而成了最方便的地方。
荒狼低低吐出一口氣,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砸下來:
“原來護城司,已經爛成這樣了。”
這句話一落,屋裏誰都沒接。
因爲誰都知道。
這不是氣話。
這就是真話。
吳承志臉頰繃了一下,沒反駁。
也沒法反駁。
葉霄看着他,終於又問了一句:
“所以這條線,明面上斷了。”
吳承志點頭:
“斷了。”
“至少從邱三尺這裏,明面上只能斷在這。”
“再往下,沒證據,就算想碰也碰不了。”
他說完,偏廳裏又安靜了一瞬。
葉霄神色沒什麼變化,目光卻沉了些:
“爲何怕我誤會你?”
吳承志沉默了兩息,還是點頭:
“你這種人,只要不死,遲早會往上走。”
“我不想平白給自己結這種樑子。”
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才又補了一句:
“也不想讓你覺得,護城司裏全是一種東西。”
這句話出口,偏廳裏那股繃着的氣,稍微緩了一點。
馬武沒說話。
可臉上那股炸起來的火,到底沒先前那麼衝了。
荒狼則抬眼看了吳承志一下,眼底那層冷意沒散,卻也沒再加重。
葉霄盯着吳承志看了兩息,才淡淡開口:
“我知道了。”
僅僅四個字,不重。
可也夠了。
吳承志聽完,像是胸口那口一直繃着的氣,總算往下落了一截。
他沒再替自己多解釋。
因爲到了這一步,再解釋就沒意思了。
他只是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腳步卻頓了一下。
背對着屋裏幾人,聲音低低地落了回來:
“葉霄。”
“邱三尺死了,不是結束。”
“只是有人不想面對麻煩,順手所爲而已。”
“你後面自己小心。”
說完這句,他沒再停,徑直出了偏廳。
等腳步聲徹底遠了,屋裏那股壓着的氣,才一點點落下來。
可落下來的,不是輕鬆。
是更冷的東西。
馬武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句:
“這幫狗東西……”
“借護城司的手找我們麻煩,好不容易有線索找出他們,沒幾天人就在護城司牢裏被弄死。”
“這還查個屁!”
荒狼沒接他的火,只低聲道:
“罵也沒用。
“人都死了。”
馬武轉頭看他,眼裏的怒意一點點發寒:
“那以後怎麼辦?”
“難道就這麼算了?”
這一次,荒狼沒立刻接話。
因爲答案他也知道。
只是這個答案太硬。
硬得說出來,都像在磨牙。
葉霄坐在那裏,手掌壓着那隻黑木匣,聲音平得沒有半點波瀾:
“靠別人查不出來的東西。”
“那就自己往上走。”
“走到能把它掀開的地方。”
這話一落,偏廳裏兩個人都安靜了。
馬武不再罵了。
荒狼也沒再說話。
因爲他們都聽懂了。
葉霄緩緩站起身,目光落在偏廳外那片光影上,眼底那點冷意一點點沉了下去。
邱三尺死了。
這條線,明面上斷了。
可也正因爲斷了,反而說明後面那隻手,比他原先想的更高,也更髒。
偏廳裏安靜了很久。
葉霄才淡淡開口:
“你們出去。”
“後面別讓人來打擾我。”
馬武神色一凜,立刻應道:
“是!”
荒狼也低頭抱拳:
“明白。”
兩人退了出去。
偏廳裏只剩葉霄一人,和桌上那隻沉甸甸的黑木匣。
他低頭看了一眼,緩緩吐出一口氣。
既然往下查查不動。
那就先把自己的實力盡快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