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石巷的夜雨黏在瓦上,像一層薄薄的油。
葉霄走在巷口,繞開燈火那條路,走在陰暗巷道。
沒過多久,他來到一間麪館旁,此次盧行舟沒來,來的是一名穿着樸素的青年。
先前他收到了傳訊,是對方約他在這見面。
“我叫夏哲,是副使手下的人。”
青年遞上一隻布袋,道:“這裏面是銀票和散銀,合七百二十兩。副使說他的份已經拿了,剩下是你的。”
話落,青年轉身消失在雨中。
葉霄捏了捏布袋,裏面除了幾塊壓手的散銀,更多的是摺好的銀票。
這是一筆鉅款。
“這價格比市價高了不少,看來當初的決定沒有錯……有了這筆錢後,一百五十兩拿來還藥債,再扣掉家裏開銷,還能有近五百兩。”
他心中迅速算了帳:“接下來有一段時間,不需爲錢奔波了。”
此時此刻,他心裏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終於鬆開了一點點。
但他也清楚,光有錢不夠……必須用這些錢變得更強
葉霄把布袋壓進衣襟最深處,掌心按住結繩,在麪館喫了一碗麪,就像一個真來喫麪的人一樣。
他將面喫完後,又帶了兩碗麪離開,沒立刻回清石巷,而是往其他方向多走兩條彎路。
不快不慢,像單純躲雨。
他故意在人多的街口停了停,藉着攤販吆喝聲掩住腳步,又拐進一段更暗的巷道裏,停在積水最深的地方。那裏腳印最容易留下,尾巴也最容易露。
他站了三息。
身後只有雨聲,沒有第二道腳步聲追上來。
確認一切安全後,葉霄這才轉身,回清石巷。
他進門後第一件事不是說話,而是反手落閂、再落鐵閂。
屋裏燈火很小,母親睡得淺,聽見動靜輕咳一聲,又很快壓回去,像怕吵醒裏屋的小雪。
葉霄沒去驚她,只將面放在桌上,旋即走到竈臺旁,掀開兩塊不起眼的舊磚。
磚下是乾燥的空槽,他早就備好的藏處。
他把布袋裏的銀票和散銀快速分成兩份,藥債與接下來要買藥的放一起,家用單獨放。
做完這些,他才把兩塊磚蓋回去,手掌在磚面上壓了壓,確定貼合無縫。
最後,他只留了幾兩散銀在身上應急。
……
天沒亮透,雨停了,碧水街東段的石板泛着溼光。
三井巷依舊井井有條,水牌有人管,柳木口過車有人登記,巷口那條黃狗見人不叫,只嗅一嗅就趴回去。
這一切說明,表面規矩沒亂。
可葉霄一進巷口,還是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巷尾那間坐賬小院門半掩着,裏面沒有骰子聲,也沒有酒氣。
沈盛、嚴泉、馬武三人都在,臉色沉得像井水。
葉霄平靜問道:“出什麼事了”
沈盛聲音壓得很低:“大人,昨夜冊簿不見了。”
葉霄眼神瞬間變冷,沒有這東西,就查不清趙九的帳,灰袖這位置也可能保不住。
嚴泉咬牙:“算賬的人死了,一個叫刀疤強的失蹤,堂主曾說過這裏有釘子,一定就是他!”
“除了帶走賬簿外,難道就沒留下什麼訊息?”葉霄問道。
馬武拿出一張紙,遞給了葉霄:“這是他們留下的,上面寫着……三日內,懷木口外,舊鹽倉。”
“大人,現在還有兩日,我們是否直接殺過去?”
嚴泉臉上有怒氣,自從葉霄展露強悍實力救下他後,他對葉霄再也沒不服,反而就將葉霄當成真正老大。
“如果現在帶着你們去,正好中了趙九計謀。”
葉霄淡淡道:“他敢這麼明目張膽,必是佈下天羅地網,就等着人送上門。”
嚴泉一臉不甘,問道:“難道就這麼算了?他們這是騎在我們頭上拉屎!況且沒了帳簿,如果堂主問起帳,大人該如何回答?”
“這事我會解決,你們照常做事。”葉霄轉身離開。
沈盛疑惑問道:“大人,你不是也知道,他們已經準備好等人上鉤?怎麼還自己送上門?”
葉霄腳步不停,只丟下一句:
“冊簿在那兒,我必須去。他們要甕中捉鱉,那就看看誰是鱉……”
嚴泉看到葉霄離開,本想跟上,可想到上次就是沒聽葉霄的話,差點搞砸整個計劃,還是停了下來。
他忍不住問:“要不我們通知堂主?趙九本身實力就不弱,再加上準備好的埋伏,大人兇多吉少啊!”
“沒用的。”
沈盛搖頭道:“這是權力交接必然會發生的事,堂主不會插手,更何況現在找堂主,也已經來不及。”
“難道就這樣看着大人送死?”嚴泉咬牙:“不行,大人救過我,我不能讓他一個人去!我得去幫他!”
沈盛見他已經失去理智,當即道:“大人的身手你也瞭解,就算真奈何不了趙九等人,想要逃脫還是沒多大問題。若你跟着去,也只會成累贅,反而害了大人。”
“那你說怎麼辦!”嚴泉氣惱的道。
“大人不是說了,讓我們平時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沈盛道:“只有顧好地盤,不要讓人有機可乘,這纔是對大人最大的幫助。”
……
舊鹽倉就在懷木口外不遠,潮氣重得發苦,倉門半掩,裏面黑得像井。
葉霄踏進門檻的瞬間,鼻尖就嗅到一股淡淡的藥味。
“來得很快。”
黑暗裏先響起一聲笑,笑得不急不躁,像早就算準了你會來。
火摺子亮起。
鹽倉幾處陰影同時活了,三名弩手蹲在三個方位,一張細網掛在樑上,一根帶鉤的鎖鏈拖在地上,地面還撒着一圈細粉。
一人從火光邊緣走出,臉上舊疤縱橫,正是刀疤強。
他用腳尖點了點地上的木匣,笑得像在做買賣:“帳冊在匣裏。你想拿走,可以。”
“但九爺說了,動了帳冊,就得把命也留在這兒。”
葉霄沒動,只抬眼掃過三個弩手位置,語氣平得像在點數:
“你們準備得挺齊,可惜對我沒意義。”
刀疤強笑意更深:“有沒有意義,等會你就知道。”
他的話語一落,弩手像收到指令似的,瞬間出手。
弩弦同時一響,三支弩箭破空而出,角度刁鑽。
一箭咬咽喉,一箭鎖胸口,一箭封退路。
這一瞬間,刀疤強的眼神裏全是篤定。
哪怕是鑄骨大成,只要被壓勁散一薰,氣血必遭滯,躲不開、擋不住,只能死。
但下一瞬,他的篤定像被人當面打碎。
弦響的那一刻,葉霄就已經動了。
他腳下一踏,鹽粉炸開,身形貼地錯開半尺……第一箭擦衣釘進木樑,爆出沉悶響聲。
第二箭緊跟而至,他順勢抬起袖臂一捲,借樑柱邊緣一磕,“當”的一聲,箭鋒偏斜,擦着肩側掠過,衣料裂開,皮肉被劃出一道細口,血立刻滲出。
第三箭直刺咽喉。
葉霄不退反進,一步踏入火光邊緣,五指扣住箭桿猛地一擰。
“咔!”
箭桿斷裂,他順手把斷箭甩回黑暗。
“噗!”
黑暗裏一聲悶哼,一名弩手肩頭中招,血濺在鹽粉上,瞬間染紅一片。
刀疤強臉色驟變,嗓音發啞:“不可能!壓勁散一薰,鑄骨的勁就會停滯……怎麼還能有如此力量與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