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葉衝攥着一袋銀兩,掌心裏冰涼一片。
這本該是他練武用的,可現在卻要送出去。
他咬着牙,心裏把賬一筆筆記死,等這事過了,一定要從葉霄身上連本帶利討回。
這回他費盡人情,才找來兩名內門學員,邱鳴、常嶽。
雖說他們在內門排不上號,都只是新晉內門,可對他這種外門而言,已經是能摸到的極限。
邱鳴、常嶽站在武館外,衣衫乾淨,腰間木牌輕輕一晃,路過的行人便下意識避開視線,內門名頭,足夠讓人躲。
邱鳴接過錢袋後,掂了掂,眉梢一挑:“是不是少了?”
葉衝壓着火,陪笑道:“兩位師兄,我知道說好了二十兩,可我這湊了許久,總共就只有十八兩……那兩人只是青梟幫黑袖,以你們的實力,輕輕鬆鬆就能料理,還請你們算便宜一點。”
常嶽嗤了一聲,懶得多聽:“罷了,看在同是武館學員的份上,就幫你一把,你說的那兩人,確定都是青梟幫黑袖?叫什麼?”
“確定都是黑袖。”葉衝立刻道:“嚴泉、沈盛。”
邱鳴冷笑:“黑袖罷了,也敢將手伸到武館學員身上,那就讓他們明白,天鷹武館不是他們能惹的。”
“邱師兄豪氣!”葉衝誇了一句。
常嶽更直接:“行了,帶路。”
葉衝連忙點頭,趕緊把話說全:“他們不在我家那條巷子裏,那日我家人把錢給出後,特意旁敲側擊,知曉他們平時就在三井巷和柳木口。”
緊接着,他便帶着邱鳴二人,穿過幾條巷子與街道,終於到了三井巷。
這裏不是一條直巷,而是三井匯水,幾條窄路在此交錯,白日人多,夜裏卻安靜不少。
邱鳴掃了一眼四周,眉頭微皺:“人呢?”
賣油鹽的小鋪門半掩,井邊挑水的人來來去去,看不出半點異常。
可正是這種什麼都沒有,反而讓人心裏一緊。
“小心。”
常嶽低聲道:“這裏一切井井有條,負責這裏的人應該不簡單。”
“怕什麼,不過是黑袖。”邱鳴毫不在意。
話音剛落,一枚碎銅錢忽然從側巷滾出。
不是丟的。
是被人輕輕一彈。
銅錢在溼磚上轉了兩圈,恰好停在三人腳前。
“叮。”
聲音不大,卻像是提醒,這裏是誰的地盤。
邱鳴臉色一沉,還沒開口,側邊陰影裏便傳來一道平靜的聲音:
“找我們?”
葉衝三人同時轉頭。
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巷子側後那間賣酒的小鋪檐下,多了一個人影。
站得很隨意,像是靠着歇腳,可位置卻正好卡在退路上。
而且井後還有一道更安靜的身影。
葉衝心口一緊,聲音發乾:“就、就是他們……”
嚴泉與沈盛這才走上前。
從陰影裏走出半步。
邱鳴居高臨下看着兩人,喝問道:“就是你們,上門欺壓我天鷹武館外門學員?”
話音剛落,嚴泉就動了。
沒有拔刀,也沒有吼。
眨眼就貼近,肩背一頂,樁勁像硬石忽然撞上來,力量大得嚇人。
“砰!”
邱鳴下意識抬臂一擋,臂骨當場一麻,整個人被頂得連退兩步,腳跟在溼磚上一滑,差點失了重心。
臉色,瞬間就變了。
幾乎同一刻,沈盛同樣到了常嶽身旁,手掌輕輕落在他的肩頭。
力道不重,卻像釘子扎進肩線,常嶽胸口一悶,氣都短了一截,原本要起的勢硬生生被按回去。
邱鳴與常嶽對視一眼。
這一下,不算交手。
卻夠了。
雙方境界相同,可沈盛與嚴泉的勁更沉,落手也更狠。
邱鳴心裏一緊,仍想把面子撐住,硬擠出一句:“不管怎麼說,葉衝是我們天鷹……”
“規矩。”
嚴泉直接打斷。
他抬眼看着邱鳴、常嶽,補了一句,像把路擺在他們面前:“要管,就打一場。用拳頭說話,否則閉嘴。”
邱鳴後半句話,硬生生卡回喉嚨裏。
常嶽眼角一跳。
如果是鑄骨以下的黑袖,他們還能仗着內門身份壓一壓,可眼前這兩人,可不是普通的黑袖。
葉衝看不出裏頭門道,反而被內門師兄在前的氣勢撐起膽子,急忙喝道:“我兩位內門師兄面前,你們還敢這麼囂張,當真不知死活!”
沈盛側過頭,看了葉衝一眼。
那眼神,像看一條不懂事的狗,冷得扎人。
嚴泉沒理葉衝,只把目光重新落回邱鳴、常嶽身上:“你們要替他找場子?”
邱鳴深吸一口氣,終於把臉皮撕下來,轉頭對葉衝冷冷道:“你這蠢貨……竟想用那點銀子,讓我們去對付兩個鑄骨。”
“鑄骨?!”葉衝整個人懵了:“他們不是黑袖嗎?”
“果真是個蠢貨。”邱鳴冷哼一聲,懶得解釋,轉身就走。
他不可能爲了這點錢,去跟鑄骨黑袖結怨,至於葉衝會怎麼想,他根本不在乎。
葉衝急了,追了兩步:“師兄!你們不想幫我,那錢也該還我啊!那是我買藥的錢!”
邱鳴抬手一掂錢袋,笑了,笑意卻薄得像刀:“錢是你求着塞的。我們來一趟,已經算給你臉。你以爲我們的時間不要錢?”
常嶽也開口,語氣更直:“你差點害我們惹上麻煩,這點路費,當補償了。”
兩人說完便走,乾脆利落,像生怕在這裏多站一息,就會沾上麻煩。
邱鳴最後丟下一句,像往葉衝臉上扇了一掌:“看在你這些錢的份上,提醒你一句,下次拿錢找人,先弄清楚要惹的是什麼,別蠢成這德性。”
霧裏腳步聲遠去。
巷口重新安靜下來。
葉衝站在原地,掌心空了,心也跟着空了一塊。
嚴泉與沈盛沒有追,也沒有動。
他們只是站着。
可那股無聲的壓迫,就足以把葉衝逼得喉嚨發乾。
葉衝終於撐不住,腳下連退,轉身就逃,朝邱鳴、常嶽離開的方向拔腿狂奔,像恨不得把這口子甩到身後十條街。
他本以爲花錢買來內門的勢,能輕鬆解決沈盛、嚴泉。
結果麻煩沒解,錢還被吞了。
逃着逃着,他胸口的火越燒越旺。
葉霄那張臉在他腦子裏一遍遍浮出來,他咬得牙根發酸,眼神發狠。
這事不對。
一個比他還窮、還低、還該被踩在腳底的人,憑什麼能讓鑄骨黑袖替他辦事?
他不信是本事。
只能是……有人在背後撐他,或者,他手裏有見不得光的東西或好處。
這念頭一生出來,就像刺扎進肉裏,再也拔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