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霄面無表情:“我剛踏進鑄骨,你要我十天站穩灰袖,半年把堂主位搶下來?”
鎮城使淡淡反問:“做不到?”
葉霄沒接她的刺,只把話壓成一句:“鎮城司出什麼價?”
“出路。”
鎮城使道:“你把這兩步走完,我給你名分,讓你成鎮城司的鎮城衛。”
葉霄眼皮一動。
名分兩個字,比很多東西更重要。
鎮城司就算在上城也超然物外,不管是世家還是各方勢力,都不敢得罪。
若真能加入鎮城司,那就是一步登天。
他繼續問:“堂主那步,有期限?”
“半年。”鎮城使語氣不改,“半年做不到,你就不配我破例。”
葉霄點頭,答得乾脆:“好。”
他幾乎沒有猶豫,心裏已經盤算過一遍。加入鎮城司的機會,不是什麼時候都有。
更何況,對方已經給出條件——若不同意,今日的事就洗不乾淨。
先借這張皮站穩,再看後路。真要有人想拿他當刀使,或逼他做不願做的事,那也得先看看,這把刀到底朝誰砍。
見葉霄果斷同意,鎮城使眼裏掠過一絲滿意。
葉霄又問道:“若我用一半時間走完兩步,能獲得更好的獎賞?”
鎮城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可以。”
她淡淡補了一句:
“但做不到,你留下的尾巴,我會親手寫進卷宗。”
“鎮城司的牢裏,從來不缺人。”
……
同一時間,啞巷的霧貼着泥牆爬,院裏那盞小油燈被風吹得發抖,火苗細細顫着,幾乎要斷。
葉母把門又推緊一寸,手心全是汗。
小雪蜷在炕角,裹着舊棉被,眼睛睜得很大。
她聽見外頭一羣人故意踩着泥水,踩得響,彷彿踩在屋裏人的心口。
“咚……咚……咚!”
院門被砸得發悶。
葉母貼到門後,聲音發啞:“誰……誰啊?”
老太太尖嗓立刻刺進來:“開門!連我都不認得了?”
葉母還在猶豫。
下一瞬……“砰!”門板被一腳踹上來,門閂震松半掌寬,二叔的笑聲油膩地擠進來:
“嫂子,別裝死,開門,談正事。”
門縫被硬生生撬開了一線。
老太太拄着木棍,佛珠掛腕,眼神鉤人;二叔三叔一左一右;後頭跟着兩人媳婦,抱着胳膊,臉上都帶着笑。
他們進院第一眼不看人,先掃屋,那眼神分明在點貨。
三嬸鼻子一皺:“這地方也能住?怪不得養出來的東西沒規矩。”
葉母擋在門口,聲音發緊:“你們想做什麼?”
二叔抬手一揮,直接下令:“拿該拿的。”
老太太木棍“咚”地一敲地:“你們一家這些年躲得最乾淨,輪到出錢就裝死。現在好不容易有錢了,還想繼續裝聾作啞?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
“我們這些年從沒佔過家裏一分便宜,逢年過節還送過東西。”
葉母喉頭髮澀:“而且我們現在真沒錢。”
三叔冷笑,眼神發寒:“我們都打聽過了,那小子每日工作時間長着呢。北爐的工錢三天一結,你當我們不知道?那小子既然拿命換銀子,那就該先用來孝敬長輩。”
葉母胸口一緊:“霄兒每一文都是拼命賺來的,我們家裏也要喫要活……”
“活?”
二叔嗤笑,鞋底泥直接踩進門檻裏:“想活就得懂規矩。懂了規矩,才配活。我們葉家的規矩,就是娘說的話!”
老太太抬棍一指,居高臨下吐出一個字。
“搜。”
二叔掀開米缸蓋,手伸進去攪兩下,米沙沙響;三叔踢開舊櫃門,翻衣翻被。
三嬸眼尖,伸手就摸牆角舊布袋。
小雪縮得更緊,指節攥白。
葉母衝過去:“別動!那是……”
二叔把她一擋,笑得更冷:“你們真丟葉家的臉。住在這種破地方,還把破布當寶。”
三嬸“哎呀”一聲,從布袋裏摸出幾枚零散的銅板,故意在指尖一晃,叮噹作響。
“嫂子,你看,這不是有錢嗎?就是不肯拿出來孝敬,真是不識大體。”
葉母臉一下白了,那是買完喫食剩下的錢。
老太太眼睛卻亮得發光,木棍指到她鼻尖:“看見沒?還敢說沒錢?!”
葉母嘴脣發抖:“那真是我們這一家要過日子用的。”
“過日子?”
三叔慢悠悠一句,颳得人骨頭髮冷:“衝兒練武,纔是葉家過日子的路。真是不識大體。”
老太太佛珠捻得嘩啦響,聲音一壓:
“衝兒是內門學員,內門兩個字,你懂不懂?”
葉母怔住,本還想反抗,這一刻喉嚨猛地堵住:“衝兒……成了內門?”
二叔一見她這反應,笑得更得意:“廢話!當然只有我們家衝兒有能耐成爲內門!哪是你們家那個能比的?練武也只是浪費錢,也不撒泡尿照照!
葉母指尖發涼。
她不懂武館規矩,可她懂“內門”在下城是什麼,一句話就能壓死人。
二叔見她不敢頂了,話鋒一轉,軟裏藏刀:
“嫂子,你也別怪我們。衝兒以後是要出頭的。你們要是懂事,就把該拿的都拿出來,替衝兒把路鋪順。以後你們也能有機會沾光。”
三叔接得更輕:“錢不多也行,今晚先拿點意思。再過幾天,等我們再來時,可要把錢都準備好。”
葉母咬牙:“我們真拿不出來……”
“拿不出來?”
三嬸笑了一聲,目光往竈邊一落:“那就先拿東西抵。”
她一步過去,掀開竈旁那隻小陶罐的蓋,裏面一層豬油白得晃眼。
三嬸眼睛都亮了:“還藏着這個,你們這不是過得不錯?”
她伸手就抱走,動作利落,半點不把自己當外人。
葉母衝上去按住罐沿:“那是……那是我今日剛買,要留給孩子、留給霄兒練武補身的。”
“補身?”
二叔嗤笑:“你兒子也配補?衝兒才該補!”
三叔順勢又把目光掃過樑上,那裏掛着一小條臘肉,油光發黑,是這家難得的葷腥。
他淡淡道:“還有那個也拿走。”
三嬸一抬手就去扯臘肉。
小雪在炕角看得眼眶發紅,嘴脣抖着,卻不敢出聲。
葉母想要阻攔,手背立刻被三嬸狠狠一拍,“啪”一聲紅了一片。
老太太看着葉母臉色發白,臉上終於露出幾分舒坦,木棍一點點敲地:
“三天後,我們會再來,把錢備好。”
“備不夠,別怪我們不客氣。”
“規矩教到懂爲止。”
二叔臨走前還回頭,笑得輕飄飄,卻字字扎骨:
“再不夠,我們就讓鄰里都知道,你們這一房不孝長輩、不敬內門。”
“到時候整條巷子誰不踩你們一腳?你們自己想清楚。”
門“砰”地合上。
風從門縫鑽進來,油燈火苗歪得厲害,屋裏一下空冷下來,連人氣都被帶走。
小雪縮在炕角,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死死憋着,小聲問:“娘,哥呢?哥什麼時候回來?”
葉母喉嚨發緊,差點脫口而出:告訴你哥。
可這話剛到舌尖,就被她硬生生掐斷。
她清楚,葉霄鬥不過‘已成內門學員的葉衝’。
葉母壓着那口氣,壓得胸口發疼,聲音啞得發裂:
“記住了,剛纔……沒有人來過我們家。”
小雪一下慌了:“那、那怎麼辦?他們不是還會來嗎?真的不跟哥說嗎?”
“不許說。”葉母打斷她,語氣不兇,卻硬得發鈍:“今晚的事,一個字都別跟你哥說。”
小雪咬住嘴脣,抖着點頭。
葉母把棉被壓緊一寸,彷彿把小雪的冷,還有今日發生的事,一起按回去。
緊接着,她又把竈臺邊那塊空出來的位置擦乾淨,把櫃門合上,把米缸蓋重新扣緊。
她只想葉霄回來時,看不出有人鬧過,也看不出她手背那道紅。
可她心裏也明白,屋裏能擦乾淨,賬卻擦不掉。
三日後對方再上門,她依舊無力抵抗。
但她現在能做的,也只有拖一天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