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奇見葉霄沒有退意,嘴角一扯:
“想進武館,第一個條件,束脩兩吊錢。”
“行。”葉霄應得乾脆。
他把手探進破棉衣下襬,先從褲腰裏側摸出一團破布。破布一層層解開,露出一吊銅錢,銅面發暗,還帶着體溫和汗氣。
緊接着,他又彎腰,從鞋底夾層裏摳出一小串銅錢。
最後,他從綁腿裏抽出一截細繩,上頭也串着銅錢。
三處湊到一起。
剛好兩吊。
葉霄抬手遞過去。
銅錢碰在一塊,嘩啦一聲,在門前響開。
聲不大。
卻沉。
像是把一口命,從自己身上拆下來,擺到了人眼前。
唐奇下意識伸手去接。
指尖剛碰到那把銅錢,眉頭就皺了一下。
薛嬋的目光也停了停。
兩吊錢,在下城內城不算太多。
可在啞巷,已經夠壓死人了。
唐奇用拇指蹭了蹭指腹,盯着那把銅錢,聲音沉了幾分:
“錢從哪來的?”
“頂爐。”葉霄答得平淡。
唐奇眼神微微一震。
薛嬋臉上也第一次有了明顯變化。
她聽過北爐頂爐人,卻幾乎沒見過真從那地方走出來的人。
唐奇很快把那點震動壓了回去,嘴角一扯:
“原來是個早死鬼。”
“就算進武館,你也撐不了多久。”
葉霄沒爭,也沒解釋,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
薛嬋開口,聲音仍清冷,卻比唐奇那種冷更講規矩。
唐奇皺眉:“師姐……”
薛嬋抬手,直接止住了他後面的話。
她看向葉霄,語氣平靜,字也說得清楚:
“父親說過,只要交得起束脩,就有資格學武。”
唐奇壓着火,還是不服:
“學武要看天賦、根骨、底子、資源。像他這種人,樣樣都沒有。收下他,是害他,也會拖累蒼龍武館的名聲。”
薛嬋沒接他的火氣,只把規矩往前推了一步:
“兩吊錢,可當外門學員一個月。”
“一個月後,要留,就再交兩吊。”
“不包喫,不包住。”
“只教一種拳法,一種樁功。”
她看着葉霄:“能接受嗎?”
“可以。”葉霄點頭。
唐奇還想說什麼。
可薛嬋把目光一抬,他就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隨後,薛嬋忽然問了一句:
“下城武館不少,爲何選我們?”
葉霄看着她,答得沒有半點猶豫:“因爲便宜。”
“……”
薛嬋一頓。
唐奇也愣了一下。
兩人都沒想到,會聽見這麼個答案。
薛嬋沉默片刻,終究還是側身讓開:“進來。”
大門合上。
外頭的風聲一下被攔住大半。
館中那股熱意立刻撲了上來。
汗味、藥味、鐵鏽味混在一起,不算好聞,可對啞巷出來的葉霄來說,這味道比黴冷、屍味和血腥氣更接近“活着”。
練功場很大。
青石地面被一雙雙腳踩得發亮,汗水一層層浸進去,把石縫都養出了光。
上百名外門學員正在練拳。
喝聲、出拳聲、踏步聲來回撞,震得人胸腔發緊。
葉霄進門這一刻,忽然想起林硯說過的話。
如今的他,算是真的摸到那扇門了。
唐奇掃了葉霄一眼,語氣懶散,卻偏偏說得讓周圍都能聽見:
“看不見明天的啞巷人,也想練武,真可笑。”
這話一出,場邊不少學員都看了過來。
“啞巷來的?”
“那裏的人,平時不都在泥裏刨食麼?”
“總有這種不知死活的,想往武館裏鑽。”
角落裏還有人壓低聲音嗤了一句:
“外門裏十個都未必有一個能出頭,他這種底層,也配來練武?”
那些眼神,一道接一道砸過來。
有輕視。
也有看熱鬧。
葉霄心口沒動。
他只掃了一眼四周。
看的是動作、呼吸、腳步。
他習慣先判斷:哪些人有威脅。
“安靜。”
薛嬋開口。
聲音不大,卻夠鋒利。
場中的雜聲立刻壓下去一截。
她轉向葉霄:“現在的你只是有資格,要正式入蒼龍武館,得先過考覈。”
“怎麼考?”葉霄問。
薛嬋抬手,指向練功場中央那塊斜面青石。
那石頭高及人胸,一面傾斜向下,石皮被不知多少雙腳踩得發亮,細紋縱橫,溼滑得很。
“站上去。”
“三十息,不滑下來,就算合格。”
唐奇在旁邊冷笑:“他這種底子,五息都撐不住。”
幾名學員沒憋住,笑聲從鼻子裏漏了出來。
葉霄沒看他們,徑直走到斜石前,先伸手按了按石面。
冰冷、堅硬、發滑。
他抬腳踩了上去。
剛一落腳,鞋底便是一飄,整個人的重心立刻被斜石往下帶。
葉霄腳趾猛地扣緊,膝蓋微屈,整隻腳掌往下一壓。另一隻腳緊跟着踩上去,把支撐面撐開,重心一點點拉正。
腰微微前送。
胯骨內收。
脊背拉直。
呼吸也跟着沉了下去。
這一套,他太熟了。
第五息。
葉霄目光不飄,只盯着石面上的細小劃痕,注意力全落在腳趾、腳心、腿彎、腰脊上。哪裏發飄,就把哪裏壓回去。
第八息。
有人低低出聲:“還沒掉?”
第十五息。
場邊的笑聲,已經停了。
葉霄穩穩站在斜石上,雙腿線條不粗,卻繃得極緊。那不是蠻力在撐,是樁勁一點一點壓出來的穩。
“這腿不對勁。”有人低聲道。
唐奇眉頭一皺:“啞巷的人練過樁?他是在找死。”
二十息。
葉霄心裏卻很平。
跟北爐比,這塊石頭太輕了。
摔下來也不會死。
他甚至很清楚,自己要是願意,站九十息都不成問題。
但沒必要。
三十息,夠了。
二十五息。
場邊已經有人開始倒吸涼氣。
“第一次就二十五息?”
“我第一次才十七息……”
“這人不會真能一次成吧?”
葉霄心裏默數。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數到的那一瞬,他腳下勁道一收,順勢從斜石上落了下來。
落地很穩。
沒多泄一絲力。
薛嬋看了他一眼,開口道:
“合格。”
“第一次就能穩住三十息的,不多。”
周圍不少學員的臉色都變了。
唐奇嘴裏卻還是不服:
“也就是樁站得還行。若不是以前練過,他早摔下來了。”
薛嬋沒理他這句酸話,只平靜道:
“樁功沒那麼好入門。”
“能練到這樣,就是本事。”
“他已經勝過不少新學員。”
她看了葉霄數息,最後道:
“從這一刻起,你是蒼龍武館外門學員。”
“不過你以前練什麼樁,都不適合繼續亂練。”
“接下來,我教你定嶽樁……這更適合你。”
“爲什麼?”葉霄問。
薛嬋解釋:
“樁功很多,但歸根結底,分六系。每一系側重點不同,修煉難度不同,消耗也不同。”
“定嶽樁屬鎮山系。”
“這一系最穩,損耗也最小,對喫食和藥補的要求都低。”
“對你這種沒資源的人來說,這是最合適的路。”
葉霄點頭。
這對多數資源不夠的人來說,確實是最穩的法子。
可他心裏,卻有自己的盤算。
薛嬋繼續道:
“我還會教你崩嶽拳。”
“樁與拳相輔相成,一起修煉事半功倍。”
“還有別的問題嗎?”
葉霄沉默片刻,問出自己最關心的那一句:
“練皮、筋肉、鑄骨之上,是什麼境界?”
如今的他,對武道知道得太少。
就連練皮、筋肉、鑄骨這幾個字,也還是從老匠嘴裏聽來的。
唐奇聽完,當場嗤笑:
“你該不會以爲自己摸得到鑄骨以上吧?”
“就你這背景,練皮圓滿都難如登天。”
“癡心妄想,也該有個限度。”
薛嬋本來沒打算細講。
可聽完唐奇的話,她反而開了口:
“練皮、筋肉、鑄骨,是鍛體三境。”
“每一個境界又細分:初期、中期、後期、圓滿。”
“樁功入門,對應練皮;小成對應筋肉;大成對應鑄骨;圓滿對應鑄骨圓滿,也叫準武者。”
“準武者纔有資格衝擊煉血三境:開血、溶血、沸血。一步一關,失敗就傷根基,之後更難。”
葉霄聽得很專注。
一個字都沒漏。
“因此,非大毅力、大恆心之人,不敢隨意衝擊煉血三境。”
薛嬋看了他一眼,又補了幾句:
“所以鍛體三境,說到底是在打底子。”
“別貪快。”
“天賦越高的人,越會把每一境磨到自己能磨到的極限,再往上衝。”
“底子虛了,後面只會反噬自身。”
她說到這停了停,接着繼續道:
“踏入煉血三境纔是真正的武者,我父親如今是開血境,在下城已算非凡。”
“溶血境,在下城幾乎無敵,放上城也能過得很好。”
“沸血境,在上城可以風生水起。”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沒再往上講。
葉霄卻已經全記進心裏了。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
武者這條路,比他想得更深。
也更險。
可越是這樣,他心裏那股勁反而越重。
因爲這說明,這條路真能把命從泥裏拔出來。
薛嬋最後道:
“別說真正的煉血武者。”
“你若能把樁功練到圓滿,成了準武者,在下城就已經算一號人物了。”
“多謝。”葉霄道。
他對上了自己的境界,赤血樁小成,正是筋肉境。
“無需謝我。”
薛嬋轉身,從架上取了兩本小冊子遞給他:
“這是崩嶽拳與定嶽樁。”
“先看,有不懂的,再來問我。”
葉霄接過冊子,翻開掃了幾眼。
字不多。
九成都是圖。
人形樁架、發力落點、呼吸節拍,都畫得很細,旁邊只用炭筆標了幾個常用字。
認字不多的人,也能照着練。
葉霄把冊子收進懷裏。
紙頁貼在胸口,有點涼。
他轉身要走。
餘光卻忽然掃到武館大門外。
門外霧氣未散,一個人影正立在那裏。
青梟幫混子。
不進門。
也不說話。
只把手揣在袖子裏,隔着霧,遠遠盯着他。
那眼神不兇。
卻熟。
熟得讓葉霄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啞巷裏盯獵物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