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絳帳風和瑞靄浮,四姝聯袂謁真儒。
靈根早種前塵事,只待相逢道不孤。
話說,蘇清玄剛回答完一個學生,
關於“儒家仁愛是否有差等”的問題。
一抬頭,便看到四位,氣質各異的女子,
站了過來,將他圍在中間。
那股強烈的熟悉感,與心悸再次襲來,
甚至比之前更清晰。
他定了定神,溫和笑道:
“幾位同學,有什麼問題嗎?”
四女也察覺到了彼此的存在,互相看了一眼。
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驚訝,
似乎也沒料到,會有其他三人同時上前。
但此刻來都來了,也只好依次開口。
蕭靈溪最先開口,她聲音輕柔,
帶着醫學專業學生,特有的清晰條理:
“蘇教授您好,我是醫學院,傳統醫學專業的蕭靈溪。
剛纔您講到‘道法自然’與傳統文化中,
身心調和的理念。
我聯想到,《黃帝內經·四氣調神大論》裏,
‘春夏養陽,秋冬養陰,以從其根’的論述。
這是否可以理解爲,將人體小宇宙的陰陽消長,
置於天地大宇宙的四時循環之中。
通過起居、飲食、情志的調整,
實現人與自然的同頻共振,
從而達到養生祛病的目的?
這是否是道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思想,
在醫學上的具體應用?
而這種‘順應’的養生觀,
與儒家‘贊天地之化育’的參與精神,
又該如何理解其異同?”
問題專業而深刻,
顯示出發問者,紮實的功底和深入的思考。
蘇清玄有些驚訝地看了蕭靈溪一眼。
這女生看起來年紀不大,
對醫道和道家思想的領悟,卻相當透徹。
他略一沉吟,緩緩道來:
“蕭同學這個問題提得很好,
抓住了醫道同源的一個關鍵。
《黃帝內經》的養生思想,
的確可視爲‘道法自然’,在人體層面的實踐。
但需注意,此‘順應’並非被動屈從。
而是‘知其常,達其變’的主動調適。”
“所謂‘從其根’,是把握陰陽變化的根本規律,
‘養陽’、‘養陰’,是在規律指導下積極作爲。
這其實暗合《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精神——
明瞭天道運行剛健不止,君子效法之,自強不息。
這與儒家‘參贊化育’的積極入世,確有相通。
都強調人,在認識規律基礎上的主體能動性。”
“區別或許在於,醫家、道家更側重個體生命,與自然節律的微觀和諧。
儒家更側重社會倫理,與天道秩序的宏觀建構。
但終極追求,都是‘和’——
人與自身和,人與社會和,人與天地和。”
這番闡釋,不僅回答了蕭靈溪的問題,
更將醫、道、儒,三家思想圓融貫通,
點出了“和”的終極追求。
蕭靈溪聽得雙眸發亮,連連點頭,心中豁然開朗。
更讓她驚訝的是,蘇教授在解釋時,
隨口引用了《黃帝內經》中,幾處極爲生僻的篇章和註疏。
有些連她這個專業學生,都未曾細究。
蘇教授卻信手拈來,解讀精當,彷彿……
他早就精通此道?
可蘇教授明明是國學教授,並非醫學專業啊。
她壓下心中疑惑,誠摯道謝:
“謝謝蘇教授,我明白了。”
蕭靈溪剛退開半步,林婉清便上前一步
舉止優雅,聲音清越:
“蘇教授,我是古典文獻專業的,研二學生林婉清。
冒昧請教,您剛纔提到,理學對佛學心性論的吸收轉化。
我在做相關論文時,注意到程朱一系,雖批判佛家‘空寂’。
但‘性即理’、‘心統性情’等命題,
在思維結構上,似乎與佛家‘真如緣起’、
‘一心開二門’有隱祕關聯。
而陸王‘心即理’、‘致良知’,更被時人譏爲‘禪’。
您如何看待,這種思想交融中的‘批判性吸收’?”
“理學在構建其心性論時,如何既借鑑佛學思辨的精微,
又堅守儒家的倫理本位與現實關懷?”
這個問題學術性更強,涉及思想史比較,
與義理辨析,非深入研究者不能問出。
蘇清玄看向林婉清,這女生氣質清冷,
目光卻銳利,問題直指核心。
他眼中掠過讚賞,略作思索,緩緩道:
“林同學這個問題,觸及了中古思想史的一大關鍵。
儒釋道交融,並非簡單拼湊,
而是在碰撞中相互激發、重構自身。
理學對佛學的吸收,確如你所說,是‘批判性’的。
佛學,特別是禪宗,在探索心性本體、
思維精微、修養工夫上,達到了極高境界,
對儒學構成了刺激與挑戰。
理學家們感受到了這種挑戰,也看到了佛學思辨的資源。”
他頓了頓,繼續道:
“但他們吸收時,做了根本轉化。
佛家談心性,指向超越輪迴的涅槃寂靜,
是出世的、個體解脫的。”
“理學談心性,則要爲儒家倫理——
仁、義、禮、智、信確立形而上的,
內在的心性根據,
是入世的,關乎家國天下的。”
“所以,他們借鑑佛學,對‘心’、‘性’、‘覺’的精細分析,
卻將‘理’,即天理——
實質是儒家倫理規範,——植入其中,
作爲心性的內容和指向。”
“‘性即理’,是將普遍倫理法則,內化爲人的本性。
‘心統性情’,是肯定道德情感,
比如仁、惻隱等的發動源於本心,並可由心統領。
這既吸收了佛學心性論的深度,
又保證了儒家倫理的實踐性。”
“至於陸王心學……確實更近禪風。
強調本心自足、當下覺悟。
但其‘良知’內容,依然是‘是非之心’、‘惻隱之心’等道德意識。
最終指向‘事上磨練’、‘知行合一’的現實行動。
所以,其根柢仍是儒家。”
這番論述,高屋建瓴,清晰透徹。
將複雜的理學、佛學,交涉脈絡,梳理得明明白白。
林婉清聽得心潮起伏,許多論文中的困惑迎刃而解。
更讓她震撼的是,蘇教授對理學諸家,
乃至佛學義理的熱悉程度,
簡直像是浸淫其中數十年的大家。
而他那種貫通圓融的視野,讓她生出強烈的“知音”之感。
她深深鞠躬: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謝謝蘇教授指點!”
蘇清玄微笑點頭,目光轉向第三位女子。
這位短髮綠衣,英姿颯爽,
與一般文科學院女生迥然不同。
赤纓見輪到自己,也不扭捏,直接開口,
聲音乾脆利落:
“蘇教授您好,我是國防大學的交換生赤纓。
我對您最後講的那段,‘傳統精神與現代擔當’很有感觸。
您說傳統的‘心法’,能讓人成爲更好的現代人。
我想問個具體點的。
您覺得,古代那些‘俠之大者,爲國爲民’的俠客精神,
和今天我們軍人的,‘作風優良、忠於人民’的要求,
在精神內核上,有沒有相通的地方?
還是說,完全是兩回事?”
這個問題,帶着軍人特有的直率,和現實關懷。
與前面兩個學術問題風格迥異。
蘇清玄微微一怔,隨即眼中泛起更深的暖意。
他看着赤纓明亮銳利的眼睛,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赤纓同學這個問題問得實在。
在我看來,其精神內核,一脈相承。
核心都在於‘守護’二字。”
“守護?”赤纓重複道,目光灼灼。
“不錯。”蘇清玄頷首。
“古之俠客,其優秀者,非好勇鬥狠之徒。
而是‘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
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
他們守護的是道義,是承諾,是弱小者的安危,
是心中的一桿秤。
所謂‘爲國爲民’,是將守護的對象,
從個人、鄉里,擴展到國家、民族、百姓。
這其中,有‘義’的驅使,有‘勇’的擔當,
有‘仁’的悲憫。”
“而今日軍人,”
他看向赤纓,語氣鄭重。
“你們守護的,是國土的完整,是主權尊嚴,
是人民的和平勞動,與幸福生活。
這是在現代民族國家框架下,
更爲制度化、組織化、使命化的‘守護’。
你們有科學的理論指導,有嚴明的紀律約束,有先進的武器裝備。
但支撐這一切的,依然是那種‘捨生忘死、
保家衛國’的忠誠、勇敢、奉獻與犧牲精神。
這與古之大俠,‘重然諾、輕生死、扶危濟困’的精神底色,
難道不是相通的嗎?”
“只是表現形式、組織方式、時代內容不同了。
從‘私義’到‘公義’,從個人任俠到集體使命,
這種精神在昇華,在光大。”
蘇清玄的解讀,既肯定了,傳統俠義精神的當代價值。
又準確指出了,軍人精神的時代特質,
與崇高境界。
赤纓聽得胸膛起伏,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她從未聽人,如此清晰透徹地,
道出她心中那份模糊的感受。
是的,守護!
無論手中是劍是槍,無論身處江湖還是軍營。
那份爲了心中認爲值得的人與事,
不惜此身的熾熱與決然,是一樣的!
她看着蘇清玄,彷彿第一次真正“看見”,
這位文雅教授,骨子裏的某種堅韌與洞見。
她挺直脊背,儘管身着便裝,也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謝謝教授!我明白了!”
蘇清玄坦然受了她這一禮,目光溫和。
最後,輪到蕭靈玥。
她雙手合十,微微欠身,動作自然流暢,
帶着一種寧靜的氣場:
“蘇教授您好。
我是國家宗教局,工作人員蕭靈玥。
今日冒昧旁聽,受益匪淺。
剛纔您提及宗教歸根是‘心學’。
重在淨化心靈、提升境界、利益衆生,
而非執着外在形式。”
“這與我工作中接觸到的,
當前部分宗教領域,存在的商業化、庸俗化,
甚至被極端思想利用的現象,形成鮮明對比。
在當代社會,如何更好地引導和發揮宗教,
特別是佛道二教中,蘊含的積極因素。
如慈悲、平等、智慧、和諧、生態保護等思想。
使其真正服務於社會和諧,與人心淨化,
而非相反……想聽聽蘇教授的意見。”
這個問題帶有政策與實踐的視角,平和而深刻。
蘇清玄看向蕭靈玥,這女子氣質悲憫祥和,
言語間卻邏輯清晰,立場明確。
他沉吟片刻,道:
“蕭幹事這個問題,關乎宗教的健康傳承,
與社會功能。
我的淺見是,關鍵在‘導’與‘化’。”
“‘導’,是引導其與當代社會主流價值、
法律法規相適應。
堅持獨立自主自辦原則,抵制一切極端與滲透。
‘化’,則是推動其優秀思想資源的,
‘創造性轉化’與‘現代化闡釋’。”
“譬如佛家的‘慈悲’、‘平等’、‘緣起’等相互依存思想。
可以轉化爲促進社會互助、倡導衆生平等,
包括人與自然、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文化資源。
道家的‘道法自然’、‘天人合一’、‘少私寡慾’,
可以轉化爲生態文明建設,
簡約適度生活方式,身心和諧的健康理念。
這些思想,剝離其特定的宗教神祕外殼,
和過時的形式,其核心智慧,
具有普世價值和現代意義。”
“具體途徑,可以是鼓勵宗教界,
挖掘經典中契合時代的教義,
進行深入淺出的現代語彙闡釋;
支持開展慈善公益、生態保護、心靈輔導、文化交流等活動;
學術界與宗教界良性互動,共同研究,
去僞存真,揚棄昇華。”
“最終目的,是讓宗教中,
有益於社會和諧、人心向善、文明進步的積極因素,
像鹽溶於水一樣,潤物無聲地滋養世道人心。
而非成爲封閉的堡壘,或問題的源頭。”
蘇清玄的回答,既有原則高度,又有實踐思路。
既肯定了宗教的積極價值,又明確了其當代發展的方向與邊界。
蕭靈玥聽得頻頻點頭。
心中許多工作上的思考,得到了理論的印證和提升。
她感受到蘇教授,對宗教問題理解的透徹,與中正平和,遠超許多所謂專家。
她再次雙手合十:
“蘇教授所言,深得‘利樂有情,莊嚴國土’之旨,
靈玥受教了。”
四位女子問罷,皆有心滿意足之感,
也對彼此留下了深刻印象。
蘇清玄與她們一一交談……
那種靈魂深處的熟悉感,與悸動始終縈繞。
但他面上不顯,依舊溫和有禮。
看了看時間,蘇清玄道:
“幾位如果還有深入交流的想法,
可以留下聯繫方式。
我每週三下午,在辦公室,歡迎預約探討。”
四女自然求之不得。
於是,五人互相加了微信,留了電話。
當蘇清玄的微信暱稱“清玄子”,
和那枚“春蘭夏蓮秋棠冬梅”的頭像,
出現在四女手機屏幕上時,她們心中都微微一動。
而蘇清玄看到四女的微信名和頭像——
蕭靈溪的“靈樞問道”(銀針構造的工筆畫)、
林婉清的“婉清書齋”(一盞青燈)、
赤纓的“纓槍”(一杆筆直紅纓槍)、
蕭靈玥的“蓮月”(一輪明月映蓮葉)——
也覺得莫名契合她們的氣質。
“那麼,下次再聊。”
蘇清玄收拾東西,對四女微笑着點點頭,
先行離開了教室。
……
四女留在原地,互相看了看,忽然都覺得有些奇妙。
本是毫不相乾的四人,因爲同一堂課,
同一位教授,竟有了交集……
正是:
玄言析理徹昏衢,醫典兵鋒道不殊。
莫訝萍蹤聚散處,清虛一念萬緣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