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百年魂夢一朝真,混沌功成萬象新。
再覲慈容悲歡聚,重逢舊緣骨肉親。
話說那蘇文淵、柳氏經蘇清玄重塑肉身,
在恢復中自動進入修煉狀態,氣息一路攀升……
這一日,蘊神洞天內,混沌氣流早已收斂。
只餘下精純至極的仙靈之氣如薄紗般流淌。
在中央那座溫玉仙榻上,
兩道嶄新的肉身微微抖動,眼睫輕顫……
彷彿正從最深沉的夢境中艱難浮起。
蘇文淵率先醒來。
意識迴歸的剎那,並非他百年中熟悉的地府陰冷。
亦非魂體飄散的虛無,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與充實。
四肢百骸充滿了澎湃的生機,皮膚下氣血奔流如大江大河。
每一次呼吸,都彷彿能將周遭的靈氣鯨吞而入。
他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洞天穹頂,以及幾張俯身凝視,焦急等待的絕美面孔。
“伯父,伯母,你們醒了?!”
林婉清最先反應過來,連忙上前,想要攙扶。
又覺不妥,手伸到一半,俏臉微紅地停住。
與此同時,另一側傳來柳氏一聲悠長的嘆息。
她也醒轉過來。
柳氏的目光落在林婉清身上……
那溫婉如蓮,書卷氣十足的容顏,讓她瞬間…瞬間想起了什麼…
記憶打開,她想起了那個雨天,那柄油紙傘……
那幾句關於江南風物,詩詞微言的暢談……
還有那方繡着蘭草,帶着幽幽蘭香的手帕。
“婉清……丫頭?”
柳氏的聲音虛弱,卻帶着毫不掩飾的疼愛。
“伯母,是我。”
林婉清眼中含淚,巧笑嫣然,又有些羞澀。
“婉清如今,是蘇公子的道侶了。
您剛醒,身子還弱,莫要多說話。”
她的動作細緻入微,扶着柳氏慢慢坐起。
一顰一笑,皆是主婦的端莊與賢淑,
哪裏還有半分當年遊學女子的青澀。
柳氏想起林婉清的那封信……
那枚金線勾勒的杏葉書籤,那份深藏的少女心思。
如今看來,那時已是情根深種。
“伯母,喝口參露潤潤喉。”
蕭靈溪端着一個玉盞,步履輕盈地湊上前。
她如今已褪去了當年的跳脫,更添幾分沉穩與幹練。
但那雙明亮的杏眼裏,依舊藏着毫不掩飾的關切與歡喜。
她小心地試了試溫度,才遞到柳氏脣邊。
“您放心,公子道基深厚得很,閉關些時日便好了。
倒是您和伯父,這新身子需得仔細調養。”
柳氏就着蕭靈溪的手喝了一口。
靈參露清冽甘醇,一股暖流瞬間通達四肢百骸。
她精神一振,目光轉向蕭靈溪,百感交集。
當年那個像一團火,嚷着要去看廟會,
編草蚱蜢都笨手笨腳的活潑郡主。
如今竟也這般仙姿靈韻,行事周到。
“好,好孩子……”
柳氏眼眶紅了,想伸手去摸摸蕭靈溪的頭。
卻感覺衣袖被另一隻手輕輕拉住。
她轉過頭,看到了赤纓。
這個曾是他們家隔壁的小丫頭,
後來成爲威震邊疆的女戰神。
此刻正半跪在榻邊,眼圈通紅,
嘴脣抿得緊緊的,像是要哭,又拼命忍着。
她看着柳氏,張了張嘴,卻半晌沒發出聲音。
最後只是一下一下替柳氏掖着被角,
動作感覺,和她當年在竈臺邊忙活時一模一樣。
“阿桃……”柳氏終於忍不住,淚水滾落,
喚出了她人界時的乳名,“是你……是你啊……”
這一聲“阿桃”,讓赤纓的眼淚瞬間決堤。
她用力點了點頭,喉嚨哽咽,半天才憋出一句:
“伯母……阿桃……阿桃以後,天天給您熬粥。
熬您最愛喝的桂花粥……”
她說着,像個孩子似的,用袖子狠狠抹了下眼睛。
數十載邊疆鐵血,上百年天界風霜。
在這一刻,都化作了面對家人時最柔軟的內甲。
蘇文淵也看到了赤纓。
這位一生剛直的老儒生,此刻也是熱淚盈眶。
他想起當年那個沉默寡言,卻總把最好的留給清玄的小丫頭。
想起她後來千裏護主,披荊斬棘的傳聞。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赤纓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伯父、伯母…”一道清靈溫潤的聲音響起。
蘇文淵轉頭,話音交織確定與不確定:
“靈……靈玥?”
蘇文淵喊出名字,記憶如潮水般衝破閘門。
百多年前,清溪鎮老宅,蘇家小院…
那個踏着晨霧而來的素衣女子,在桂樹下靜立。
留下一卷《心經》,和一句“願佑此院中人,遠離諸般愁苦”。
他從未想過,有生之年,竟能再次見到這位……
宛如菩薩般的公主殿下!
“伯父安好,我是蕭靈玥。”
蕭靈玥微微頷首,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依舊是那般清冷矜持,但蘇文淵卻敏銳地察覺到。
她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如冰雪消融般的暖意。
她不再是百年前那個只知禮佛,
與塵世隔着一層薄霧的公主,
她的關懷,更真切了。
另一邊,柳氏已被林婉清等,照料着半坐起來。
蕭靈玥對着柳氏合十行禮,聲音清柔:
“伯母安好。”
赤纓則有些手足無措,百多年來,
尤其是血脈覺醒,她已慣於廝殺。
但百多年前,她也曾這般細緻照料過二老。
一時百感交集,只吞吞吐吐憋出一句:
“伯父,伯母,......阿桃……你們要什麼......儘管吩咐!”
一時間,洞天內氣氛既溫馨又酸楚。
四女圍在榻邊,身份各異,性情不同。
但那份發自內心的關切與孺慕之情,
卻如暖流般包裹着蘇文淵夫婦。
他們從最初的陌生、驚疑……
到認出每一個人後的震撼、感動……
再到此刻被濃濃親情包圍的慰藉,
心境如過山車般起伏。
他們看到了,兒子爲復活他們付出的慘痛代價。
也真切感受到了,這四個女子,
對蘇清玄那份沉甸甸的情意。
這已不僅僅是“兒媳”的孝道,
更是一種超越血緣,歷經生死考驗的羈絆。
蘇文淵看着這幾個“兒媳”,
又感受着體內截然不同的強大力量與生機。
再思及昏沉中感知到的,
兒子那剜心割肉般的孝行與痛悔。
這位一生恪守禮教,性格剛直的老儒生,
也不禁眼眶發熱,聲音沙啞:
“好,好……玄兒有你們,是他的福氣。
我們……累及你們了。”
“伯父千萬別這麼說!”四女齊聲。
林婉清正色道,“公子爲救二老,甘願捨身。
我等能爲二老盡些心力,乃是分內之事,更是心甘情願。
只盼二老早日康復,和公子一家團聚。”
柳氏喝了幾口參露,精神稍振。
目光溫柔地掃過四女,越看越是喜愛,溫聲道:
“都是好孩子……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
玄兒他……糊塗啊,怎能如此傷害己身……”
說着,又落下淚來。
“伯母切勿傷心,公子道基深厚,定能恢復。
如今您與伯父重獲新生,仙軀已成,未來長生可期。
公子的一片孝心,便是值得的。”
林婉清輕聲勸慰,取出手帕爲柳氏拭淚,動作輕柔。
蕭靈溪在一旁連連點頭,蕭靈玥也默默拭淚。
赤纓則用力握拳,表示公子一定沒事。
……
接下來的日子,三一宮彷彿變成了最熱鬧也最溫馨的所在。
蘇文淵和柳氏的恢復速度驚人。
這得益於蘇清玄,以自身蘊含大道本源的血肉爲基。
加上洞天仙氣滋養,以及四女無微不至的照料。
林婉清總能在最恰當的時候,安排好一切瑣事。
從膳食搭配到丹藥調理,條理清晰,
讓蘇文淵夫婦不必操心任何事。
她常與柳氏閒話家常,談起百年前平江府,清溪鎮的趣事。
言語間既是緬懷,也是對如今團圓的珍惜。
蕭靈溪則發揮了她活潑的性子,成了洞天的“開心果”。
她會變着花樣地,拿出各種新奇的仙果佳釀。
繪聲繪色地講述,她們在北疆西域時,
遇到的趣聞樂事,逗得蘇文淵夫婦開懷大笑。
有時,她也會安靜下來,爲柳氏梳理頭髮。
動作雖不如林婉清嫺熟,卻格外輕柔。
嘴裏還哼着不知名的小調。
蕭靈玥依舊話不多。
但她會在每日清晨,於洞天陽氣最盛之時。
爲蘇文淵夫婦誦唸一段經文。
佛音嫋嫋,滌盪心神,有助於他們穩固新得的仙軀。
她還會以佛門祕法,溫和地引導他們感受體內新生的力量。
講解仙道修行的入門要點。
她的關懷,如春雨潤物,無聲卻深入。
赤纓則承包了所有“體力活”。
她會親自去洞天外的靈泉中,捕撈最鮮美的靈魚;
會去採摘沾染着晨露的靈谷;
甚至親自守在竈臺邊,熬煮那碗有百年味道的桂花粥。
雖然她如今已是金仙強者,做這些事是大材小用。
但她做得無比認真,彷彿只有這樣,
才能彌補百年未能侍奉的缺憾。
蘇文淵夫婦喫着她熬的粥,味道或許並非絕頂。
但那份心意,卻比任何仙餚都更珍貴。
……
四女對二老的照顧可謂是細心周到。
她們或端莊沉穩,安排妥帖;
或活潑細心,精通藥理;
或沉靜溫和,佛法安撫;
或英氣直率,默默守護。
雖性格各異,但對蘇文淵夫婦的照料,
卻都是發自內心的恭敬與關切。
那種“媳婦”侍奉公婆的微妙心態,
在細緻入微的舉動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端茶遞水,嘗藥試溫,揉肩握背,閒話解悶……無不盡心。
蘇文淵、柳氏初時還有些不習慣,
但在四女真誠的照料下,很快便放鬆下來……心中滿是欣慰與感動。
他們從四女的言行舉止,彼此間的默契,
以及提及兒子時眼中自然流露的情意。
便知這幾個女子,對玄兒用情至深,
且彼此和睦,這比什麼都讓他們高興。
百年磨難,魂歸地府,再醒時竟得重生仙軀。
更有如此佳媳環繞孝順……
恍如隔世,又似夢似真。
在四女的精心照料與洞天充沛靈氣的滋養下。
蘇文淵、柳氏恢復得極快。
不過月餘,二人已能自如行動,新軀完全適應。
修爲更是徹底穩固在地仙初期!
這固然是因蘇清玄血肉根基太厚,
也與他們心性歷經磨難後更爲通透有關。
二人開始嘗試簡單的修行,進境頗快。
……
蘇清玄,在閉關兩月後,也終於出關。
他的骨肉己恢復,損耗的本源已初步穩固。
境界穩在了金仙後期,面色雖仍有幾分蒼白,但精神尚可。
當他看到父母不僅魂體無恙,更擁有了地仙修爲的鮮活身軀。
一家三口,終於能真真切切地相擁團聚時,
所有的付出與痛苦,都覺得值了。
三一宮內,喜氣洋洋。
蘇清玄正式將父母介紹給宮中所有長老,核心弟子。
蘇文淵、柳氏端莊慈和,頗有氣度,很快贏得衆人敬重。
一家團圓,共享天倫,其樂融融。
四女侍奉在側,更是將這份團圓溫馨,點綴得更加圓滿。
……
然而,天界的風波,並未因此平息。
就在蘇清玄父母身體狀況穩定後不久,天庭忽有天使至……
傳玉帝旨意,宣蘇清玄即刻赴凌霄殿朝會。
蘇清玄心知必有要事,安頓好宮中,便隨天使前往。
凌霄殿上,仙神羅列,氣氛莊嚴肅穆。
玉帝端坐九龍寶座。
兩旁三清聖人虛影隱現,三教重要仙神、各部主官皆在。
蘇清玄行禮畢,玉帝溫言嘉勉其救親除魔之功。
賜下諸多賞賜,並正式加封其爲“文德顯化真君”,增其品秩。
旋即,玉帝話鋒一轉,肅容道:
“然,幽冥宋帝王之事,雖已平定,卻暴露出三界隱患。
魔道滲透,無孔不入。
三教雖同屬正道,然平日各有統屬,行事章法不同。
臨敵之際,配合難免生疏。
今魔劫暗湧,歸墟異動頻頻。
爲整合力量,有效應對未來大劫。
經與三教聖人商議,決意設立一常設機構。”
殿中衆仙神情一凜,凝神靜聽。
玉帝緩緩道:“此機構,名爲‘三教協理司’。
司職協調三教,應對魔劫、下界傳道、
選拔人才、資源調配等一應合作事務。
司設正職一員,副職一員,屬官若幹。
正職由太清天尊、文儒至聖、如來大覺金仙統屬三教……
各遣門下德高望重之大羅金仙,
輪流擔任,每三百年一換。
副職則由天庭擢選幹才充任。”
他目光掃過殿中,最終落在蘇清玄身上:
“蘇卿,你乃三教道子。
於幽冥救親之事中忠孝兩全,智勇兼備,更得三教真傳。
今特命你,暫領‘三教協理司’副職,佐助首任正職——
元始天尊門下,廣成子仙師,處理司務。
望你恪盡職守,不負三教與天庭厚望!”
此言一出,殿中衆仙皆有所思。
“三教協理司”,這可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意味着三教,將在官方層面,進行深度常態化合作。
而蘇清玄以金仙境得任副職。
雖是“暫領”,但地位之重,權責之顯,可見一斑。
這分明是玉帝與三教聖人,對其極度看重與着力培養。
蘇清玄心中亦是一震,忙出列躬身:
“臣,蘇清玄,領旨謝恩!
定當竭盡全力,不負陛下與聖人信重!”
玉帝頷首,又對一旁一位仙風道骨、
面容古樸的中年道人道:
“廣成子仙師,有勞了。”
那道人正是廣成子,上古大羅金仙,地位尊崇。
他微微欠身:“分內之事。
蘇小友年輕有爲,道韻天成,貧道亦期待與其共事。”
朝會散去,蘇清玄被廣成子叫住,略作交談。
約定三日後於新闢的“三教協理司”衙門正式視事。
消息帶回三一宮,衆人皆喜。
雲渺子撫須笑道:
“三教協理司副職……雖無具體品級,
但權柄與影響力,恐不下於一部主官。
宮主,此乃大機緣,亦是大責任。”
蘇文淵、柳氏亦是欣慰,叮囑兒子務必勤勉任事,顧全大局。
四女更是歡喜,林婉清親自下廚,
整治了一桌仙餚靈膳,以爲慶賀。
席間,一家人團聚,父母康健,愛侶在側,前途光明。
蘇清玄只覺百年坎坷,至此方得圓滿,
心中滿是寧靜與喜悅。
……
是夜,蘇清玄獨自立於洞天之巔,
望着天界永恆的星河,心中思潮起伏。
父母重生,道途光明,卻也責任如山。
前路是三教糾葛,魔劫隱現。
後盾是至親摯愛,萬古情緣。
他輕輕握了握拳。
感受着體內,雖未完全恢復,卻依舊強大的力量。
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道阻且長,行則將至。
無論未來如何,他蘇清玄,
不負如來也不負卿!
正是:
乍慶團圓又捧綸,三教協理任真神。
不負如來不負卿,獨倚星河劍光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