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胡塵暫斂塞雲輕,歸騎星馳赴洛城。
莫道烽煙銷盡日,幽淵魔影暗潛生。
話說蘇清玄於雁門關前,以浩然正氣淨化魔影首領,逼退五十萬狄蠻鐵騎,朔北千裏烽煙暫歇,關外雪原重歸死寂。然則,他眉宇間不見半分凱旋喜色,心頭反被那“魔尊”、“千年之劫”的祕辛壓得沉甸甸,如墜玄冰。此番狄蠻潰退,實因魔影伏誅,邪氣暫斂;那蟄伏於永凍地層之下的幽淵暗影,從未真正消散,不過暫避鋒芒,伺機再起。一念及此,他更覺光陰緊迫,分秒不可虛擲。
當夜,雁門帥帳內燈火通明。蘇清玄連夜處置善後,召來鎮北將軍周蒼。青衫映着跳動的燭火,他面容沉靜如水,指尖輕叩案上北疆輿圖,沉聲道:“周將軍,狄蠻此番潰退,根在魔影被誅,邪氣潰散,士卒方得清醒。此後守備,萬不可只防胡馬弓刀,更需惕厲地氣異動、人心詭變。凡見陰穢之氣瀰漫、牲畜驚惶、兵卒無端躁怒者,即刻點燃烽火,六百裏加急傳訊,切莫以常理論之。”
言罷,他目光投向帳外漆黑天幕,彷彿穿透重重關山,直抵那不可測的極北,“降卒須妥善安置。我已傳下簡易吐納法門與《正氣歌》篇章,令其每日晨昏誦讀修習,以浩然之氣滌盪殘存邪念。待其心神穩固,戾氣盡消,再發放糧秣,遣返草原。讓他們將‘正氣御魔、仁心安身’之理帶回部落,潛移默化,其效遠勝十萬刀兵。”
周蒼躬身聆聽,虎目之中敬佩與凝重交織。他戍邊三十載,血戰無數,卻從未見過如此用兵之道——不重殺戮,而重心戰;不恃勇力,而恃正道;不圖一時之功,而謀萬世之安。當下胸膛一挺,朗聲應道:“末將謹遵元帥令諭!定守好雁門雄關,撫定邊民,若有半分差池,甘當軍法!”
蘇清玄微微頷首,又將糧草調配、斥候巡防線路、營壘加固工事等諸般細則一一交代,鉅細靡遺。窗外朔風呼嘯,帳內燭影搖紅,直至東方既白,霜色侵窗,方將一應事務安排妥當。
他歸心似箭,此番返京,一爲面聖陳明危局,二爲審問殘魂印證猜想,三爲請旨常駐邊關,應對這關乎天地存續的浩劫。當下僅帶赤纓及二十名江湖義士,卸下元帥冠冕,只着一襲尋常青衫,辭別周蒼與邊關將士,踏着破曉前最凜冽的寒霜,星夜馳往洛陽。
北地冬日,朔風如刀,刮在臉上宛如冰刃切割。沿途但見雪原茫茫,天地一色,杳無人煙,唯有馬蹄踏碎堅冰的清脆響聲,與寒風淒厲的嗚咽交織。
蘇清玄策馬疾馳,懷中青銅小印溫潤如常,他於奔馳中閉目凝神,心神與懷中聖印、洛陽靈木相連,反覆推演魔影殘留的記憶碎片,又與幼時夢境中那道偉岸背影、三寶鎮魔的朦朧景象相互印證。諸多線索如亂麻交織,雖大致脈絡已清,仍有重重迷霧未散——那上古封印究竟在何處?魔尊?分魂?是何意?先祖可還留下其他線索或遺寶?三教正法爲何衰微至此,乃至步入“末法”之境?這些疑問如影隨形,讓他恨不能即刻飛抵洛陽,求證解惑。
赤纓一襲紅衣,在無垠白雪中灼灼如烈焰,又似雪原上永不熄滅的明燈。她策馬緊隨身側,見蘇清玄一路沉默,劍眉微鎖,憂思凝而不化,心中疼惜,不由輕提絲繮,與他並轡而行,聲音放得輕柔卻堅定:“清玄哥哥,無論前路是何等兇險,是萬丈幽淵還是滔天魔浪,赤纓都會在你身邊。江湖上的朋友們也都傳信說了,刀山火海,絕不退縮。”
蘇清玄聞聲睜眼,側首看向身旁少女。自上次剿匪重逢後,她便一路相隨,護朝堂、平兵變、戰北疆,衝鋒在前,從未有過半分遲疑退縮。這份赤誠心意與生死相隨的情義,他早已深銘五內。
此刻聽她軟語寬慰,心中暖流湧動,溫聲道:“有你相伴,我心甚安。只是此番魔劫,牽連上古祕辛,恐非尋常江湖風波、朝堂爭鬥可比,兇險莫測,遠超以往。你需時時顧惜自身,不可再如以往那般,總是不管不顧往前衝。”
赤纓見他回應,眸中笑意漾開,宛如冰天雪地裏驟然升起的一輪暖陽,驅散了眉間憂色,重重點頭:“嗯!我曉得輕重!定會護好自己,也……也護好清玄哥哥!”最後一句,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帶着不容置疑的決絕。
一行人快馬加鞭,晝夜兼程,沿途只在驛站換馬,稍作歇息,不過三日功夫,便已望見洛陽巍峨城郭。此時的洛陽,早已得聞雁門大捷,捷報傳遍街巷,百姓歡騰如沸,萬人空巷,皆道蘇首輔乃天降聖人,以仁心正道破敵,實乃國朝之福。蘇清玄不願驚擾民衆,更無意領受這喧騰讚譽,領衆從側門悄然而入,自己則徑直入宮面聖。
景和帝於太極殿偏殿即刻召見,不待蘇清玄行全禮,便已快步下階,親手將他扶起,滿面欣慰與激動:“蘇卿!朕日夜懸心,終得捷報!聞你於雁門關前,未損我大夏一兵一卒,卻擊潰五十萬胡騎,更誅滅作祟邪魔,真乃社稷之幸,蒼生之福!朕心甚慰,已備下慶功盛宴,明日便爲愛卿接風洗塵!”
蘇清玄面上卻無半分得勝還朝的喜色,反而愈發凝重。
他後退半步,躬身一禮,沉聲道:“陛下厚愛,臣愧不敢當。然此戰雖勝,卻不可慶,更不可懈。北疆之患,其根未除,其禍未遠。臣此番疾速返京,正爲陳明其中危局,事關國運,乃至天下蒼生氣數。”
景和帝見他神色肅穆至此,心中驟然一緊,揮袖屏退左右侍從,只留兩名心腹內侍於殿角,急道:“愛卿何出此言?快快道來!”
蘇清玄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憂慮和盤托出,語氣沉緩而清晰:“陛下,此番狄蠻傾巢來犯,非僅爲神州財貨土地之由,實乃被極北深淵逸散而出的魔氣侵染心神,淪爲只知殺戮的傀儡。”
他遂將地底湧出的污穢邪氣、魔影狂言、自身以三教正氣淨化之過程,乃至尋道途中的夢境、血脈中傳承的模糊記憶等祕辛,一一仔細稟明。
最後斷言道:“臣可斷定,上古之末,必有前輩大能,融合儒、道、佛三教正法之精髓,合天下正道之力,將一尊恐怖魔物封印於某處。然歲月流轉,萬年以降,三教分立,門戶之見漸深,正道法統傳承不全,日漸衰微,步入所謂‘末法’之世。封印之力,應是依託天地正氣與三教法統維繫,正法衰則封印松,此消彼長,魔氣遂自裂縫中不斷滲出,侵染草原生靈,操控狄蠻部落,驅使其南下,一則血食生靈,二則試探大夏,三則……妄圖破壞封印根本。”
他略作停頓,眸中憂色如濃雲積聚:“此番魔影被臣僥倖誅滅,不過斬其觸手,暫緩其勢。然封印鬆動之大勢恐難逆轉,滲出的魔氣只會愈來愈盛,被侵蝕的也絕不止狄蠻一部。依臣推算,多則數百年,少則……恐怕僅數十載,待封印衰弱至臨界,那被鎮封的魔物,恐有破封重臨之危!”
“屆時,絕非邊患而已,實是席捲天下的浩劫,生靈塗炭,神州陸沉。故雁門之勝,不過是爲這煌煌人世,爭得一絲喘息之機。北疆烽煙,實則隨時可能再起,且下次來的,恐非狄蠻,而是……魔物本身,或更爲可怖的魔化大軍。”
景和帝聽得面色漸漸發白,掌心滲出冷汗,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御座扶手。他也自幼熟讀經史,自問通曉古今治亂,何曾聽過此等玄奇詭譎、直如神話志怪之事?封印、魔物、萬年劫數……每一個字都衝擊着他固有的認知。
然而,看着蘇清玄那雙澄澈如古潭、卻滿載着不容置疑的鄭重與憂懼的眼眸,回想他自入朝以來種種不可思議之舉——一言安定朝堂、身懷異術、教化萬物、乃至如今未動刀兵而退五十萬大軍——又深知眼前之人絕非危言聳聽之輩。這匪夷所思之事,恐怕……便是殘酷的真相。
良久,景和帝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微帶顫意:“竟……竟已至如此地步?那我大夏江山,天下億兆百姓……”
“陛下勿憂,”蘇清玄沉聲安撫,語氣斬釘截鐵,“浩劫雖有預兆,卻非無解之局。臣既蒙天幸,得承先祖遺澤,手握三教薪火,自當竭盡駑鈍,尋那化解之道。然此事牽涉魔氣、封印、正道氣運,已非尋常軍政、兵家謀略可以應對。”
“當務之急,唯有臣親赴邊關,以三教正法爲根基,徹底整肅邊軍,穩固北疆防線,同時借聖印、聖木之能,探尋極北封印確切所在,方能尋得一線轉圜之機。故臣懇請陛下,允臣重返雁門,常駐邊關,整軍經武,備禦魔劫,以應不測。”
景和帝聞言,心中如沸水翻騰,掙扎難定。蘇清玄乃朝堂柱石,首輔之才,經天緯地。弘文館初興,天下學子歸心;新政方展,百廢待興。朝廷如何能離得開他?讓他長駐苦寒邊塞,無異於折棟樑以支茅屋。可那“生靈塗炭”、“神州陸沉”八字,如同重錘,敲打着他的良知。身爲天子,豈能因一己倚重而置天下安危於不顧?普天之下,除蘇清玄外,又有誰能應對此等超越凡俗的劫難?
掙扎良久,景和帝長嘆一聲,這嘆息中充滿了無奈、不捨,最終化爲決斷。他起身,行至蘇清玄面前,握住他的手,眼中情緒複雜:“愛卿心繫蒼生,勇赴國難,朕雖萬般不捨,安能以私廢公,阻你拯危濟世之心?朕,準你所請!”
他鬆開手,轉向書案,提筆疾書,邊寫邊道:“朕仍命你兼領天下兵馬大元帥,總攬北疆一切軍政要務,常駐雁門,許你便宜行事,遇緊急情狀,可先斬後奏!朝中糧草、軍械、兵員,朕必傾盡全力供給,絕不讓邊關將士有飢寒之苦、刀兵之缺。洛陽弘文館,朕會另擇賢能督促,必不使愛卿心血白費。”
寫罷,加蓋玉璽,將聖旨鄭重交予蘇清玄手中,最後凝視着他,字字懇切:“只望愛卿……務必珍重萬金之軀。朕在洛陽,日夜焚香,盼你早日勘破魔劫,平安歸來。”
“臣,蘇清玄,謝陛下信任!”蘇清玄雙手接過聖旨,躬身深揖到底。心中感念君臣相知之情,更覺肩頭重擔千鈞,關乎天下氣運,不容有失。
辭別景和帝,蘇清玄未回首輔府正堂,甚至未及換下風塵僕僕的青衫,便徑直趕往府中密室。他心繫那縷自洛陽兵變時便封存於錦匣中的暗影殘魂——雁門戰時無暇深究,如今重返邊關在即,必須從中印證更多猜想,釐清魔劫根源。
密室幽靜,陳設古樸。正中那隻古樸錦匣靜靜安放,在微弱燈光下流轉着溫潤光澤。此匣由未知年份的靈木心所制,匣身刻有隱晦的三教雲紋,蘇清玄近年修爲精進,方悟此物非同小可,非但能溫養靈物、鎮壓邪祟,更與自家傳承淵源極深。當年父親蘇文淵,正是以此匣存放心法殘卷、青銅小印與靈木枯枝,每逢祭祀日則焚香拜祭,方保這點傳承星火不滅。
錦匣之中,之前被聖印之力牢牢鎮壓,此刻正封存着那縷自魔將身上剝離、蘊含着重要信息的暗影殘魂。
蘇清玄行至匣前,指尖輕撫匣身溫潤木質,感受着其中隱隱波動的氣息,緩緩開啓。匣內,一縷極其微弱的黑霧蜷縮在角落,不斷扭動變幻,正是那縷殘魂。它早已虛弱不堪,只偶爾發出細微如蟲鳴的嘶嘶聲,充滿了怨毒、恐懼與不甘。
“汝本魔道暗影,助紂爲虐,爲禍人間。今日我問,你需如實答來。若有半字虛言,或敢以魔念相欺,立時叫你形神俱滅,永墮虛無。”蘇清玄立於匣前,神色平靜,周身氣息卻悄然流轉,儒之浩正、道之清虛、佛之慈悲,三股氣息水乳交融,化作無形威壓,如蒼穹傾覆,籠罩那縷殘魂。
殘魂劇顫,黑霧明滅不定,連連傳遞出求饒、屈服的卑微意念。
蘇清玄不再多言,閉目凝神,運轉神通——佛家他心通照見其魂識本源,道家溯源法追索其記憶根本,儒門正心術鎮守靈臺驅逐邪念侵擾。三法合一,神念如無形觸手,又似明澈利劍,徑直探入殘魂意識最深處。剎那間,無數破碎、混亂、充滿污穢與瘋狂意味的畫面洶湧而來,衝擊着他的心神:
那是無邊幽暗與混沌,並非人間的黑夜,而是魔界特有的、吞噬一切光線的虛無;一尊難以名狀、彷彿由無數負面情緒與毀滅慾望凝聚而成的巨大陰影,高踞幽暗深處,其目光所及,萬物凋零;一道位於極北之地、深不見底的巨大裂縫,其中不斷翻滾湧出粘稠如液體的污穢魔氣;無數魔道暗影一族自裂縫中悄然滲出,潛伏於人間陰暗角落,或蠱惑狄蠻部落首領,或引發人心陰暗,或直接侵染生靈。
它們的核心使命,便是尋找一切機會,破壞那日漸鬆動的上古封印,迎接魔尊降臨;一些更久遠的碎片顯示,上古末期,曾有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一道融合了青、金、白三色光輝的偉岸身影,以無上法力與三件至寶,將魔尊鎮壓於深淵,那三色光輝的氣息,與蘇清玄所承心法、聖印、靈木隱隱同源……
他屏息凝神,於龐雜混亂的記憶碎片中細細梳理、印證。雖碎片模糊,看不真切,未直接尋得封印的具體方位,亦無先祖留下的其他遺寶線索,但所有關鍵猜想都得到了進一步證實:
上古確有一位將三教正法融會貫通的絕代大能,其血脈後人極有可能正是他蘇清玄,這位蘇家先祖集三教精華,以自身通天修爲與三件至寶爲引,佈下無上封印,將魔尊鎮於某處。
然自先祖之後,三教或因理念,或因傳承,漸行漸遠,門戶森嚴,再無人能融會貫通,導致正道法統日漸衰微,步入“末法”之世。
封印之力依託天地正氣與三教法統維繫,正法衰則封印松,此消彼長,魔氣遂不斷自裂縫滲出,侵染世間,並操控狄蠻等邊族,妄圖以戰亂、殺戮產生的負面氣息進一步侵蝕封印,最終破封重臨人間。
殘魂記憶的最終,反覆迴盪着魔尊那充滿誘惑與毀滅的宏大意念,如同詛咒,亦如預言:三教衰,封印朽,千年內,魔臨世,萬物歸幽!
除此之外,並無更多細節。這殘魂本非高位魔族,記憶本就殘缺,只知曉核心使命與部分祕辛。
蘇清玄緩緩收回神通,睜開雙眼時,眸中最後一絲迷霧徹底散去,思路豁然貫通,如暗室得燈。先祖即鎮魔大能,己身所承儒門心法、青銅聖印、聖木,正是當年“三寶”碎片或傳承所繫;萬年魔劫之根源,在於三教正法衰微導致封印鬆動;而化解之道,根本在於融合三教,重振天地正氣,並以自身所承“三寶”之力爲核心,加固乃至修復封印,最終徹底消弭禍患。前路雖險,方向已明。
想通此節,他心中再無半分彷徨,唯餘一往無前的堅定。抬手一揮,聖印自懷中浮起,灑落一片溫潤清光,將那縷萎靡不堪的殘魂重新封入錦匣深處——暫且留之,或許日後還有用處。
合上匣蓋收好,又將青銅小印與那截生機盎然的靈木,一同放入懷中。洛陽有弘文館衆多弟子維繫教化,朝政大局已穩,靈木與其留在京中,不如攜往邊關,以其清靈生機,助自己以三教正法淬鍊軍魂、抵禦魔氛、探尋封印蹤跡。
諸事已備,蘇清玄不再停留,即刻傳出訊息,召集那些自江南、洛陽便一路追隨的江湖俠士,於洛陽城外集結。赤纓早已率衆等候,這些俠士歷經朝堂風波、邊關血戰,早已對蘇清玄的爲人與抱負心悅誠服,將其視爲主心骨,誓死相隨。
“諸位兄臺、朋友,”蘇清玄立於衆人之前,青衫沐着冬日清晨蒼白的陽光,語氣懇切而肅然,“北疆魔劫,非比尋常。其禍根深種,牽連上古,兇險莫測,恐有傾天之危。邊關苦寒,前途未卜,實非江湖逍遙之地。”
“蘇某問爾等一次,爾等可願捨棄江湖自在之身,錄入軍旅籍冊,隨我遠赴邊塞,不惟以武藝護國安民,更要以胸中正氣,抵禦那無形無相的邪魔之氣?”
“吾等願隨首輔大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衆俠士無一人猶豫,齊聲應和,聲浪震得枝頭殘雪簌簌落下。
他們眼中閃爍的,不再是單純的江湖義氣,更有了一種更爲沉毅的家國擔當。
赤纓踏步上前,一身鮮豔紅衣已換作便於行動的暗赤勁裝,青絲高束,更顯身姿挺拔,英氣逼人。她眸中赤誠灼灼,如燃烈火,清晰而堅定地說道:“清玄哥哥,我赤纓,願率衆位江湖朋友,正式入伍從軍!自此,我等便是邊關將士,名正言順護你左右,與你同進同退,生死相隨,絕無背離!”
她盼此日已久。以往以江湖朋友身份相隨,雖親近,總覺隔了一層,名不正言不順。如今列入軍籍,便可日夜相伴,同食同宿,共擔軍務,真正與他命運相系,同赴艱危。望向蘇清玄的眼眸中,情愫深藏卻熾烈如火,那是歷經生死考驗後,愈發堅定無悔的決絕。
蘇清玄看着眼前這一張張被風霜刻上堅毅、卻依舊赤誠的面孔,目光最終落在赤纓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上,心中暖流洶湧,更添無窮勇氣。當下不再多言,頷首道:“好!自今日起,赤纓即爲本宰輔親衛統領,統帥諸位俠士,專司護衛中軍、巡查營防、傳遞機要之責。衆位俠士,皆編入親衛精銳營,爲我邊軍銳卒,日後同甘共苦,共御魔患!”
赤纓喜色盈眸,抱拳躬身,颯爽之氣更盛從前。衆俠士亦歡聲雷動,熱血沸騰。自此,江湖快意,化入軍紀森嚴;俠骨丹心,熔爲邊塞忠魂。
蘇清玄不再耽擱,即刻率赤纓與新整編的親衛精銳,再度離京,奔赴雁門。此番北行,他心中已有清晰成算:既然三教正法之興衰,直接關乎上古封印之存續,那麼,便要以三教正道爲根基,徹底整肅邊軍,重塑軍魂。他要打造的,不僅是一支能御胡騎的強軍,更是一支懷正氣、立忠義、行慈悲,能以煌煌正道抵禦、淨化魔氛的“道兵”,以此作爲鎮守北疆、探尋封印、最終應對魔劫的基石。
抵達雁門後,蘇清玄即刻着手,推行他深思熟慮的整軍之策。他首先廢除軍中諸多嚴苛舊法,革除無理連坐、殘酷肉刑、苛虐士卒等積弊,轉而以三教精義爲根本,訂立全新軍規:
以儒家忠義、仁禮之道,確立軍心根本。令將士每日晨起,必誦《論語》《孟子》篇章,由軍中通文墨者講解,明忠君愛國、護民守土之天職,知禮義、守廉恥、重信諾。營中設“忠義榜”,表彰功績卓著、品德高尚者;設“思過堂”,令違反仁恕之道者靜思己過,讀聖賢書。
以道家清靜無爲、順應自然之理,簡化繁瑣軍紀,去除不必要的形式與苛細之務。主張勞逸有度,不濫用民力,體恤士卒艱辛,使其心神安寧,不生無端浮躁暴戾之氣。於營中推廣簡易導引之術,助士卒強身健體,平心靜氣。
以佛家慈悲爲懷、衆生平等之念,規範對待降俘、邊民之策。明令不殺降、不掠民、不虐囚,凡有繳械者,皆以《伐髓經》及基礎吐納法門導其向善,心懷悲憫,以求化解仇怨,護邊境長久安寧。
更關鍵者,蘇清玄將儒門基礎養氣法門,加以簡化改良,擇軍中忠勇堅毅、心性純良者,親自悉心傳授。每日清晨,雁門關前廣闊校場之上,蘇清玄手託青銅小印,端坐高臺。小印無需催動,自綻溫潤清光,如月華灑落,籠罩全場;靈木入土,枝條散發勃勃生機,滋養着臺下每一個士卒的身心。數千將士依訣靜立,調息吐納,引天地間浩然正氣入體。初時或有不適,然堅持數日,便覺丹田漸生暖流,四肢百骸力氣暗增,耳清目明。不僅體魄日益強健,心性亦在正氣滋養下愈發沉穩堅韌,往日征戰殺戮所沾染的暴戾之氣、陰鬱之心,被絲絲滌盪,軍中風貌爲之一新,肅殺中透着難言的清正剛毅。
這些舉措不僅滋養軍魂,更能敏銳感應邪祟之氣。但凡有魔氣企圖靠近關城,無論稀薄濃淡,小印便自發清光大盛,光耀營壘,將無形污穢驅散淨化。使得遠方那些被魔氣侵染、蠢蠢欲動的狄蠻散兵遊勇,往往未至關前數十裏,便覺靈臺一清,戰意消弭,茫然四顧後,竟自行退去。邊軍經此薰陶,戰意昂然而不失仁念,紀律嚴明而心懷慈悲,漸漸成爲一支名副其實的“仁義之師”、“正氣之師”......也叫“道兵”。
赤纓身爲親衛統領,盡責盡職,將一腔柔情深藏,盡數化爲幹練與守護。白日裏,她巡查各處營壘,訓導新編入的俠士們適應軍旅,身先士卒;寒夜漫漫,她值更守夜,見蘇清玄帳中燈火常明至深夜,便默默取來厚實裘氅爲他披上,或端上一碗熱湯。她心思細膩,體察入微,將士家中但有難處,她常慷慨解囊,或代爲向蘇清玄陳情,深得軍心。朝夕相對間,那份生死與共的情意,如靜水深流,無需言說,卻在每一個眼神交會、每一次默契配閤中,愈加深沉。她心中早已立下誓言:此生無論劫數多兇、前途多險,定要生死相隨,護他周全,陪他走完這漫漫徵途,直至海晏河清,魔氛盡散。
蘇清玄坐鎮雁門,一面整軍經武,加固防線,一面每日皆以心神感應極北方向的魔氣波動。聖印與靈木時有微弱共鳴,連接着他的氣息,隱隱有“護主”之意。
這一切都預示着一個他不願面對,卻必須面對的事實:封印鬆動之速,正在加快。千年之劫的倒計時,已然無情地開啓。魔界暗影絕不會就此罷休,定然仍在人間陰暗處潛伏,圖謀更大破壞,只是潛藏極深,一時未露行跡。
他不動聲色,一面繼續以三教正氣淬鍊邊軍,加固這第一道防線,一面借聖印、靈木與自身血脈的微妙感應,悄然擴大心神感知範圍,於定中默默探尋極北之地那冥冥中的封印所在,積蓄三教正氣,靜待那必將到來的最終對決。
邊關之上,三教正氣日漸凝聚,如旭日初昇,其道大光。軍容整肅,士氣如虹。朔風雖烈,吹不散三軍忠義之心;寒夜雖長,凍不滅將士胸中熱血。魔氛雖暗,蠢蠢欲動,卻掩不住這北疆雄關之上,愈發明亮煌煌的正道之光。
蘇清玄時常獨立於雁門城頭,遙望北方蒼茫無盡的雪原,眸沉如萬古靜淵,心定似亙古磐石。他深知,雁門之勝,洛陽之行,乃至如今的整軍備禦,都僅是這漫長征途中,又一個必須站穩的驛站。前路漫漫,道阻且長,魔劫兇險,然吾道不孤。唯守此三教合一之初心,持此浩然不屈之正氣,方能鎮幽淵之魔影,護此萬里如畫山河,天下億兆蒼生。
正是:
整軍邊徼布三綱,正氣凝軍鎮朔方。
莫道幽淵魔劫近,丹心守道待穹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