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英語大賽決賽的日子定在六月十五日,地點設在主樓三層的大禮堂。

這是科大恢復高考後舉辦的首場全校性學科競賽,校領導相當重視,宣傳欄提前一週就貼出了大紅海報。

然而,決賽前一天下午,校辦突然接到省外事辦的緊急電話。

“是科學技術大學辦公室嗎?我是省外事辦一處劉建章。”

接電話的是校辦副主任周明,他立刻端正了坐姿:“劉處長您好,我是科大的周明。”

“周主任,有個緊急情況要向你們通報。”電話那頭的聲音帶着公事公辦的嚴肅:

“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的兩位工程學教授,米勒先生和卡特女士,正在我省進行學術訪問。他們得知貴校明天將舉辦英語大賽,表示出濃厚興趣,希望以觀察員的身份現場觀摩。”

周明一愣:“美國教授?觀摩英語大賽?”

“是的。按照外事接待計劃,他們原定明天參觀省工業設計院。”劉建國解釋道:

“但米勒教授昨天在省圖書館偶然看到《皖省日報》上關於貴校學生陸懷民獲獎的報道,很感興趣。他向接待方提出,想實地看看中國頂尖工科院校學生的英語水平和綜合素質。”

周明心裏一緊,隨即又鬆了些。

中美雖未正式建交,但民間交流已日趨頻繁。

美國教授主動提出參觀,而且是觀摩公開的英語大賽,這確實是展示的好機會,也不涉及敏感技術.......

“劉處長,這我們自然歡迎......只不過涉及外賓,我們需要請示校領導,並做好相應安排。”周明謹慎地說。

“理解。但外事辦建議貴校儘量滿足外賓的合理要求。”劉建章的語氣溫和了些,但話裏的分量很重:

“這是展示我國高等教育成果,特別是恢復高考後新生精神風貌的好機會。全國科學大會後,中央強調要加強國際學術交流,外賓主動提出這樣的要求,我們應該積極安排。”

“我明白。我們馬上彙報,儘快給您答覆。”

掛斷電話,周明遠立刻向主管教學的副校長彙報。

半小時後,校領導集體研究決定:同意兩位美國教授觀摩比賽,並臨時增設“特邀評委”席位,允許他們參與提問與評分,校辦、外語教研室和保衛處需協同做好接待與保障工作。

六月十五日,上午八點半,科學技術大學主樓三層大禮堂。

這座可容納近三百人的禮堂,此刻成了校內英語大賽決賽的場地,臺下幾乎座無虛席。

八點四十分,兩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主樓前。

省外事辦一處副處長劉建章和他的翻譯率先下車,隨後是兩位外賓。

走在前面的男子約莫五十歲,身高超過一米八,灰褐色頭髮梳向腦後,露出寬闊的額頭。

他穿着剪裁得體的淺灰色夏季西裝,沒系領帶,白襯衫領口敞着,鼻樑上架着一副無框眼鏡。

他就是羅伯特·米勒,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機械工程系的訪問教授。

緊隨其後的是一位四十出頭的女士,慄色短髮,面容精幹,穿着一套米白色的職業套裙,手裏拿着一個黑色的皮質筆記本。

她是艾琳·卡特,伯克利分校工程教育研究中心的研究員。

“米勒教授,卡特博士,這邊請。”劉建章帶着翻譯在前面引路,語氣熱情周到。

這次參觀請求來得突然,昨天下午才最終敲定。

雖只是觀摩一場英語比賽,但涉及外國學者——尤其是美國學者,所有接待細節都須格外留意。

一行人被引至禮堂前排預留的座位,位於評委席側後方,視野極佳。

科大的副校長、教務處長和外語教研室主任已在此等候,簡短而熱情地握手寒暄。

“歡迎米勒教授和卡特博士蒞臨指導。”副校長笑容可掬,用英文說道:

“沒想到兩位對我們學生的英語競賽這麼感興趣。”

“副校長先生客氣了。”羅伯特·米勒笑道:

“我們在伯克利也經常舉辦類似活動,促進學生綜合素質。貴校在恢復高考後迅速組織這樣的競賽,很有遠見。我們也很想看看中國優秀工科學生的外語能力和思維風采。”

卡特女士則微笑着補充:

“是的,語言是思維的載體,也是學術交流的橋樑。能有機會近距離觀察,我們深感榮幸。”

八點五十五分,評委和選手正式入場。

評委席上,除了外語教研室的三位老師、省電臺的一位資深播音員,還有兩位來自外校的教授。

梁燕也是評委之一,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確良短袖襯衫,頭髮整齊地束在腦後,顯得清爽利落。

選手席上,五名經過初賽複賽層層選拔的工科生正襟危坐,神情多少都有些緊繃。

陸懷民坐在最右側,相比與其他人,他的姿態倒是從容多了。

羅伯特·米勒的視線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陸懷民。

畢竟,陸懷民實在太年輕了。

即使以東方人的標準來看,那張臉上仍帶着未褪盡的少年氣。

這就是報道裏那個天才?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着:坐姿穩定,肢體語言內斂,面對即將開始的比賽,沒有尋常年輕人那種外露的興奮或緊張。

要麼是極度自信,要麼是情緒控制能力極強——或者兩者兼備。

艾琳·卡特打開皮質文件夾,抽出筆記本,用速記符號快速記錄:

“目標確認。外觀普通,衣着簡樸,情緒表現平穩。初步觀察:沉穩,內斂。”

九點整,主持人走上舞臺,宣佈決賽開始。

他介紹了評委,當介紹到“特邀評委、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羅伯特·米勒教授、艾琳·卡特博士”時,臺下響起一陣明顯的騷動和低語,畢竟,在1978年的中國大學校園,外國面孔依然罕見。

米勒和卡特禮貌地起身,向臺下微笑頷首。

比賽第一環節是定題演講,題目爲“The Role of Engineering in Modern Society”(工程在現代社會中的角色)。

選手按抽籤順序上臺。

前幾位選手的表現可圈可點。

演講稿顯然經過精心打磨,詞彙量不錯,語法基本正確。

但發音大多帶着中式口音,表達稍顯刻板,流暢有餘而自然不足,眼神與觀衆的交流也有限。

評委們認真傾聽,不時記錄。

米勒聽得專注,但內心波瀾不驚。

在他看來,這些學生的英語水平,在他接觸過的非英語國家工科生中,並不突出,甚至可以說是偏差。

輪到陸懷民了。

他站起身,走向發言席。

“Distinguished judges, honorable guests, fellow students,” (尊敬的評委,各位來賓,同學們,)

陸懷民剛一開口,羅伯特·米勒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發音。非常地道的發音,元音飽滿圓潤,輔音清晰有力,連讀和弱化自然流暢,幾乎聽不出中國學習者常見的齒音摩擦或語調扁平問題。

艾琳·卡特記錄的速度加快,在“發音”一詞下畫了雙線。

口語原本是陸懷民的短板,但這段時間在梁燕的輔導下突飛猛進,所以纔有瞭如今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