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到了。
準確來說,老船伕沒有把船停在集市旁邊。誰都猜得出來把周離從這地方送走的人是老船伕,所以集市港口一定會有駝子幫的人駐守,這是毋庸置疑的。
因此,周離和青在離集市兩公裏外的一個口子提前下船。老船伕也在這地方等候。在步行了十幾分鍾後,周離和青也通過一個暗道來到了集市的東北角落,開始觀察集市裏的情況。
相較於之前蕭瑟的集市,此時的集市裏有不少的人影在晃盪。現在不是開集的日子,這些人顯然是駝子幫佈置的監視者。
顯然,徐霞客似乎也被周離所連累,成爲了駝子幫的重點監控對象。
但好在徐霞客有古聖宗弟子這個身份加持,駝子幫只能監視他。只要沒有抓住他壞了規矩的證據,這些人就不能動徐霞客半根手指頭。
對於駝子幫,徐霞客也沒了之前唯唯諾諾的態度。準確來說,是自從他從駝子幫的口中得知周離的所作所爲後,他就突然有一種莫名的愧疚。
櫃子裏,徐霞客翻閱着手中的聖人錄,眼裏止不住的煩躁。這對他而言是極爲罕見的。在此之前,無論在什麼環境裏,徐霞客都能讓自己立刻陷入平靜之中,閱讀手中書籍。
可現在,他明明在看着自己最喜歡的聖人錄,卻滿心煩躁,惶恐不安,總覺有什麼東西堵在他的心口。
聖人值風和日麗之晨,遇一老者。此老嘗爲弈林國手,及聖人復遇之,見其拙態,方助醫者搗藥。醫者年少,手執方書,神然。聖人異而問曰:“子以棋藝冠絕之尊,何甘爲少年醫者執役乎?”
老者笑曰:“吾鄉昔疫癘橫流,此醫親爲,獨調藥數千碗以活一鎮。吾睹其勞悴之狀,遂覺此雙素日弈棋之手,當於是時伸援手。自茲而後,吾乃悟:吾手非惟弈棋,乃行有益之事也。”
聖人聞而喟然嘆曰:人之初心,固可易也。蓋人隨年齒見聞之長,乃睹愈多有益之事。如此國手,初志爲無敵於天下,今則甘爲醫者搗藥,豈可謂其忘本而斥爲惡人耶?不然。彼猶恪守本心,特求得更有益之事耳。
書中文字簡單,就是一個隨處可見的寓言小故事。可這篇小故事被翻來覆去看了數十次,裏面關於所謂的初心和本心的說法不斷刺痛了徐霞客的眼睛。
他是自願前往沉淪洞的人。
可他的這種“自願”只是一種逃避的心理。
作爲古聖宗唯一一個“外門弟子”,徐霞客曾經肩上有着極爲重要的擔子——他需要模仿古聖人的所有事蹟,嘗試復刻聖人成仙的故事。可後來的失敗讓他心情一落千丈,原本的豪言壯志也變成了一種無法言說的碌碌無爲。
他進入沉淪洞,只想要看看真正的惡究竟是什麼。他也想知道,爲什麼這個世道的惡能如此蔓延,善良卻如同風中殘燭一般會被輕易摧殘。
所以,他加入了駝子幫,接受了貨郎的身份。徐霞客想要親眼目睹沉淪洞的一切,目睹這些在洞中的罪人們會衍生出多少令人作嘔的惡。
這時,他就會嘲弄地俯瞰這些醜陋的嘴臉。他會沾沾自喜,覺得自己讀過聖人書,又是古聖宗弟子,是這些惡人無法理解的高尚存在。
將書合上後放到一邊,徐霞客雙目無神地看着櫃子裏的天花板。
可我也很醜陋啊…
一個剛剛入洞的少年,就肯爲公道二字在敵營之中碾碎惡人靈魂。一個修煉了不過幾日的普通修士,就肯爲了一羣毫不相關的窮苦人設計殺呂忠,摧毀暖金窟。
可自己呢?
以“聖人立命爲蒼生”做準則加入古聖宗的自己呢?
在集市中苟且偷生,想要做些什麼卻被束縛在這裏。所謂的伸出援手,也不過是給了周離幾本沒有用的戲術,給了他一本修煉的功法,自己卻在這偏居一隅。
真是恥辱啊。
咚咚咚。
櫃門被敲響了。
“不見。”
躺在一堆布匹之上,徐霞客有氣無力地說道:“祥子來了就讓他滾,誰來我也不見客,要是想殺我就早點殺,別忘了把我的屍首送還給古聖宗就行。”
“喂喂喂。”
而這時,一個令他意想不到的聲音從門外響起。
嗯?
徐霞客頓時打起精神。
“是我,周離。”
門外的聲音傳了過來,“我來買書的。’
“周公子?!”
原本自怨自艾的徐霞客頓時打起精神,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趕忙來到櫃子旁拉開了櫃門。一拉開櫃門,滿臉鬼鬼祟祟的周離就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哎喲我太好了你擱這呢。”
周離看到徐霞客時頓時鬆了一口氣,他就怕自己和青清過來跑了個空,東西沒買到還冒了巨大的風險。
“周公子?!”
在看到周離的瞬間,徐霞客的眼睛就開始有些反酸,這些日子對自己壓抑的情緒也瞬間釋放了出來。但他也很快意識到周圍環境的問題,立刻拉住周離的衣袖,把他拉了進來。
“你怎麼來了?”
就在徐霞客準備關門的時候,一隻白嫩卻充滿力量的手擋住了櫃門,青清一個彎腰鑽了進來,巨大的力量讓擁有對櫃門掌控權的徐霞客都反應不及。
“借過一下。”
青清蹲在周離身邊,一言不發。
徐霞客有些錯愕,要知道,這片小天地是他的神通,按道理來講他這門想關就關,想開就開,祥子都奈何不了半分。可這女子竟然單手抵住櫃門,並且連自己第一時間都沒有拉動。
這詩人?
“徐老哥,我是來買東西的。”
周離笑呵呵地坐在原地,看了看這櫃子裏一個臥室大小的空間,驚歎道:“徐老哥你這真夠厲害的,一片小天地啊。”
“不如你半分。”
徐霞客突然沉默了。
周離有些奇怪,他感覺徐霞客似乎有點變了,不像是那個滿嘴聖人言,一直躲在櫃子旁的貨郎。
“想走嗎?”
徐霞客突然開口,問道:“周離,你想走嗎?”
“走去哪?”
周離下意識問道。
“古聖宗。”
抬起眼眸,徐霞客的眼裏只剩下了一種情緒。
堅定。
“我讓你去古聖宗,這樣,你就能離開沉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