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城中無糧,但朱慈烺卻是自傲暗喜。
因爲他面臨的這個問題,是英宗經驗中沒有的。
他打敗了文官集團,他覆滅了土木堡之變在宿遷的變種,他已然超越了英宗!
這如何能讓他不喜悅?
至於如何解決無糧的問題,朱慈烺可以自豪地說,他沒有任何辦法。
但這不是因爲他沒有能力,而是單純沒有信息而導致的。
所以要解決這個問題的第一步,就是獲取足夠的信息。
“召開議事會吧,今天下午。”朱慈烺吩咐道。
之前通過【國策·重啓胡惟庸案】提高了各個階層的忠誠度,是時候和各階層互動了。
按照朱慈烺的指令,三張請帖就發到了新宿三家的陸奮飛、蔡鼎珍與王大甲手上。
下午未時左右,代表各階層的宿三家及時趕到了宣仁街。
宣仁街街口,早有四名穿着厚棉衣的衛士在巡邏,目不斜視。
霽色晃目,街道積雪有尺許厚,而蔡鼎臣與王大甲兩人徘徊於街口,彷彿不覺寒冷。
偶有抬頭,看向這宣仁街前,卻見街道兩旁鋪戶,十閉七八。
唯米鋪、炭店半啓板門,餘者如綢緞莊、茶坊、典當行之屬,都是不見人影。
行人多短褐,縮頸蹣跚,直入炭店或米鋪,先探首問價,再搖首長嘆,最終垂首離去。
臨近年節,本該是最熱鬧的時候,現在如此冷清,怕是慣例的賽腳會都辦不成了。
城外有屍,城內缺糧。
當下情形誰能熱鬧?
等了許久,待陸奮飛到達,三人一邊嗟嘆,一邊再往街中去。
將手縮在袖子裏,王大甲面對兩位士紳,卻是滿臉諂笑:“二位友伯,不知這朱總兵叫我等前來是爲何事?”
蔡鼎臣不理這王大甲,只是向陸奮飛拱手:“世兄曾在國子監助教,可知那王象山其人?”
蔡鼎臣比陸奮飛大十歲,態度像是在侍奉兄長。
陸奮飛是崇禎四年的進士,幹過戶部福建司郎中,饒州府知府,甚至是九江道右參議。
這蔡鼎臣只是廩生歲貢,最高不過是教諭,從學歷上甚至不如王臺輔。
王臺輔要不是坐監沒坐完外加情商感人,授個知縣那是輕輕鬆鬆。
陸奮飛搖頭:“我崇禎八年就從國子監去了工部,他是十六年的選貢,哪與他有關係。”
儘管這陸奮飛與蔡鼎臣是地頭蛇,面對朱青垂相召,心中難免惴惴。
先不提他裝瘋賣傻、查倉釣魚、一舉覆滅蔡鼎珍立威的舉動,單說那《大明真史》就能見不少端倪。
這是個地位不低的宗室。
其手段分外老辣,很像是接受過系統權術教育的,不像是被當豬養的藩王後裔。
不過兩人不敢確定,畢竟自天啓以來,大明就放鬆了對宗室的管控,甚至有不少宗室科舉入仕。
冒出一個天賦異稟如嘉靖皇帝的宗室,並不算什麼難以接受的事情。
真要說叫人難以接受的,還得是城外的屍羣。
否則如陸奮飛這類地方豪強,還需要在朱青垂這廝面前如此卑躬屈膝?
一時無話,三人整肅了被風雪沾溼的衣袍,便行入當先的總兵行轅。
門前兩列衛士手按腰刀,目光如炬,覈驗過請帖,才側身引着三人入內。
正廳之內燃着兩盆銀骨炭,倒是並不寒冷。
朱慈烺一身純黑色常服端坐上首,左右各有兩名持刀衛士,至於王臺輔等人則是分列兩側。
“免禮,看座。”朱慈烺開口請三人坐下,便直入主題,“如今宿遷外有屍羣,內無糧草,三位皆是名流,熟稔本地情勢,可有議程。”
話音落定,廳內霎時陷入一片死寂。
王大甲顫顫巍巍地伸手道:“我還能再捐200石,再多真沒有了。”
蔡鼎臣則是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唯有陸奮飛沉默半晌,終是緩緩抬眼,打破了這滿室的凝滯。
“老夫倒是知道哪裏有糧。”那陸奮飛咳嗽了幾聲,聲音略顯虛弱,“就是不知朱總兵敢不敢去拿了。”
朱慈烺端坐上首,卻是淵渟嶽峙的姿態:“天下何物我不敢取,且說來。”
陸奮飛從懷中掏出一份地圖,卻是這宿遷的疆域圖,他指向地圖上的一個位置:“這城內有預備常平二倉,卻不是儲存糧食最多的地方,這裏纔是儲存糧食最多的地方。”
衆人順着他的手指看去,卻是城南約六裏處的舊埠。
陸奮飛解釋道:“這裏是水次倉,北都未覆前,漕糧都從此轉運,後史閣部北伐,軍糧也是從此水次倉轉運。”
“其內大概還有多少糧食?”方枝兒的眼睛亮了。
陸奮飛搖頭:“不知,畢竟是軍糧,哪兒敢探問?但起碼能多撐不少時日。”
朱慈烺環視一圈,卻是看向方枝兒:“方贊畫應當有計吧?”
方枝兒站起身,卻是微微一笑:“奴正有一點愚見,說出來搏諸君一笑耳。”
“說來無妨。”
“那就失禮了。”說着方枝兒便大步走到縣城疆域圖邊,開始說起了她的計劃。
她的計劃很簡單,首先,爲防水次倉中無糧白跑一趟,得先派出偵騎確認。
由於水次倉在舊埠沿河,而出宿遷西門二百步(300米)左右就是黃河。
所以可以先派幾騎到埠頭,乘小木筏順流南下到舊埠,然後進入水次倉探查餘糧再返回。
如果倉內有糧,剩下的問題就只剩如何把糧運回宿遷城了。
一直未曾說話的蔡鼎珍此時卻開口了:“方小娘子……”
“咳嗯。”朱慈烺忽然重咳了一聲,“工作的時候稱職務。”
“方贊畫。”蔡鼎珍立刻改了口,“若是有能供給全城的糧草,想必有數千石,如何運回呢?”
此刻城外肉眼可見的活屍屍羣就有數千上萬,想要把糧食運入城,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這埠頭上,除了數十艘小漁排與烏篷船外,並沒有能夠運糧的大船。
“此問題我早就已經計算到,這也並沒有什麼。”方枝兒望向朱慈烺,“事實上,還有一艘勉強完好的漕船正停靠在黃河上遊的駱馬湖附近,大約西北20裏處。
我們同樣派人查探,如果前千總劉振基沒有焚燒它的話,就派百人左右,乘烏篷船北上。
不靠岸,用鉤索爬上漕船甲板,殺盡活屍,修補後將其開回。
如若船隻被焚燒了,那就只能用小船一點點運了。”
“可從埠頭到城門,仍舊有二百步的距離啊。”王大甲此刻也是忍不住開口質疑。
方枝兒卻是點頭:“確是如此,所以我們可以沿着城門,用推車與拒馬建立簡易圍牆,圍出一條通往河道的通道來。”
衆人稍一思索,卻是紛紛點頭。
不管執行如何,至少這計劃看着還挺像樣的。
“如今這宿遷幕府也算開府建牙,外又有活屍作祟,正是缺人才的時候。”方枝兒微笑着看向三人。
王臺輔立刻順着接話道:“陸先生曾爲饒州府知府,彈壓過江西土寇,可願爲我幕府參軍?”
陸奮飛面容不變,只是握緊手中柺杖:“朱總兵相邀,又有活屍,豈有推辭不就之理?”
說服了三人中地位最高的陸奮飛後,剩下的兩位強力封臣也被朱慈烺用禮教曹與工商曹順勢打發了。
分配完官職,朱慈烺更是稱讚道:“三位當真有二桃殺三士之風骨矣。”
“……哈哈,朱總兵說笑了。”
見三人接下官職,方枝兒立即笑道:“三位身兼多職,恐怕分身乏術,不如將那防疫清洗官卸下如何?”
現在整個宿遷內有朱慈烺,外有活屍,跑都沒處跑,陸奮飛當然稱是。
陸家都低頭了,蔡王兩家自不必說,都是各自乖乖交出團練權。
經此一遭,宿遷幕府纔算是真正坐穩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