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對。
慕時歡分明察覺到男人的眼睛裏似乎夾雜着碎冰，而碎冰下，是凜冽的諷刺。
“陸鄴是誰？”
陰鬱到極致的嗓音，音節像是從喉骨深處蹦出。
慕時歡呼吸倏地滯住。
陸鄴……
誰？
她迷茫。
然而就在這恍惚之際，醒來前夢到的畫面悄然在腦海中閃過。
陸鄴……
她想起來了。
陸鄴……陸鄴就是在她夢中那個女生喊的人，那個騎着馬慢悠悠跟在女生身後，那個三番兩次出現在她夢中但始終看不清正臉的男人。
而那個女生……
就是她自己。
她就是時小歡，時小歡就是她，她幾次夢到的都是自己。
那麼那個男人，就是陸鄴麼？
可是……
心中無比的茫然，更有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其中橫衝直撞，擾亂她心神思緒的同時，悄無聲息地帶給她折磨。
脣瓣微動，慕時歡想說些什麼，可卻是怎麼也發不出聲音，她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似的，思考不了也動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男人的臉越來越沉。
她沉默。
而這種沉默，徹底惹怒了厲憬衍。
他面無表情走近。
幾乎是他動作的同一時間，慕時歡身體不受控制僵住，一種類似於心虛的感覺一下從心底湧出。
她慌亂，無意識地想要往後退。
可她忘了自己是在病牀上，她根本退無可退。
“呵，”心頭彷彿有一團火在燃燒，越燒越旺，陰鷙的俊臉勾出星星點點的冷笑，厲憬衍抬手就攥住了她的下巴，“慕時歡，你躲什麼？”
嗓音覆着層嘲弄，雖輕薄，但明顯。
心跳驟然狂亂，慕時歡無意識地舔了舔不知何時變得乾燥的脣，緊張心虛到根本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哪怕她竭盡全力：“我……我……”
蠢蠢欲動的怒意再也壓制不住，如同沸騰的火漿忍不住地肆意往外冒，厲憬衍盯着她心虛的臉，剋制了又剋制纔沒有捏疼她。
“說不出來？”幽冷得沒有溫度可言的眸眯起，他冷漠逼問，“陸鄴……是不是你給他打過領帶的那個男人？嗯？”
一顆心狂亂到了極致，砰砰砰的，像是要衝出胸膛。
男人的眼神太可怕。
慕時歡本能地想躲：“我……”
“是不是就是那個趴在馬背上流血，從而讓你想起從馬背上摔下來的男人？嗯？”低冷沉鬱的質問在下一秒再鑽入她耳中。
慕時歡愣住。
腦海中，那日在馬場的情形悄然躍入。
無意識的，她攥緊了手指。
厲憬衍瞥見，心頭那股無處發泄的火再度熊熊燃燒，而深處，是一股其他情緒。
從未有過的失控。
“還是說，他其實就是你朝夕相處了兩年的師父？他到底是誰？”他逼問，一張臉就像是凌晨時分即將爆發的風平浪靜。
危險，懾人。
莫名的，慕時歡呼吸突然急促起來。
“他……”
“慕時歡，你最好解釋清楚你和那個男人的關係！”
突然的再一句，嗓音是沒有情緒起伏的冷漠，可他的語氣，他的眼神……
無一不是嘲諷！
“啪——”
慕時歡也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力氣猛地就拍開了他桎梏她的手。
仰起依舊沒什麼血色的臉蛋，強忍住那股直衝鼻尖的酸意，她反問：“所以，你是在譴責我婚內出軌？還是……還是你根本就認定了我出軌？！”
男人始終面無表情。
他沒有作聲，但這種沉默，對慕時歡而言，無異於是變相承認！
大腦瞬間嗡嗡作響混亂一片，期間還有各種各樣的情緒亦或是畫面閃過，僅有的思考能力消失，慕時歡情緒逐漸失控。
她幾乎是想也沒想地脫口而出：“就算……就算那個人真的存在，那也是在我和你結婚前！那時我單身，我……你憑什麼用一副認定我出軌的語氣質問我？！”
話音落下的剎那，男人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暗沉，猶如風雨欲來。
“慕、時、歡。”
從喉骨深處蹦出的每個字，沉而緊繃。
慕時歡難受，更是委屈。
“難道我說錯了麼？”霧氣不爭氣地浮現在眼前，她強忍住忽然洶湧的情緒，“你明知道我失憶什麼也不記得，還這麼兇我，認定我出軌，你……”
她沒出息地哽嚥了下。
“是！”胡亂抹掉要掉不掉的眼淚，氣極之下，她索性什麼都往身上攬，“你說得對，他就是……就是我給打領帶的男人，就是讓我在馬場上想起什麼的男人，我和他的關係不清不楚！現在你滿意了麼？！”
厲憬衍額角猛地突突直跳，一張臉更是暗沉陰鷙到無法形容，細看之下，眼底似乎還有隱隱跳躍的怒火。
慕時歡瞧見，只覺愈發酸澀委屈，這種委屈，成倍膨脹，在她身體裏橫衝直撞。
沒人知道啊，在她聞到煙味的那一秒，她心底其實湧出了歡喜，她知道是他來了，她想着只要他願意說句軟話哄哄她，她也不是不可以原諒他沒有第一時間趕來醫院。
她其實很好哄的。
可是……
她的滿懷期待等來的是什麼呢？
是他面無表情的質問，是他不由分說認定她種種罪名。
那麼兇，那麼冷。
他明明知道她什麼也不記得了，明明應該知道面對那些陌生記憶她那種孤立無援彷徨的心情，偏偏還要這麼兇她。
她好討厭他。
有些情緒一旦氾濫，便再無收回可能。
慕時歡忽然想起了和這個男人的種種，無論是最開始他對她毫不掩飾的厭惡，還是如今他的不願意離婚，亦或是昨晚他難得的柔情，其實……他都對她兇極了。
又討厭又毒舌。
每次都是這樣，他給她希望，讓她以爲他對她終究是有些不一樣的，以爲他們是能夠有所發展如她所想那樣甜蜜的，但現實總能給她潑冷水，教她做人。
她和他好像一直處在吵架中。
就像現在。
她忍不住胡思亂想，她是喜歡他的，可就算他也真的對她是有好感的，但那一點點所謂的喜歡，在一次次的爭吵中又能撐到什麼時候？
只會消失殆盡吧。
更何況，他也從未親口說出喜歡她這種話。
從來都是她在
猜，甚至是一廂情願，患得患失。
她和他之間就是隔了什麼，她看不清他。
早知如此，她就不應該喜歡他。
慕時歡驀地咬住了脣。
委屈後，是迷茫，但更多的還是揮之不去的難過。
偏偏，有些畫面跟着清晰了起來。
酸意洶湧，慕時歡沒忍住委屈地盯着他，情緒失控下是口不擇言：“你說我……出軌，說我和別人關係不清不楚，那你呢？你又幹淨的到哪去？”
胸口彷彿有股沉悶的氣在橫衝直撞，厲憬衍怒極反笑：“慕時歡……”
慕時歡突然討厭極了他這幅樣子。
“你兇什麼兇！”脾氣上來，她惡狠狠將他打斷，聲音拔高，“前有慕暖……在婚姻期間和她關係不清不楚，你……你就是渣男！”
厲憬衍眸色驟然暗了幾度。
慕時歡看見了，但他越是如此，她越是委屈難過。
她說錯了麼？
沒有！
舊賬一旦被翻出，新賬隨之跟來。
“現在慕暖是可以不提，那今天出現在你身邊的那個陌生女人呢？”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腦中盡是那個女人意味深長的眼神。
以及，她倚在門邊似笑非笑說的那句憬衍不想來。
衝動之下，她再次不過腦地脫口而出：“你敢說……你和她沒有見不得人的關係？！你敢說你們清清楚楚？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質問我的從前！”
吼出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慕時歡的胸膛開始劇烈起伏，大腦更是混亂到了極點。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試圖從他臉上看到什麼，可讓她不能接受的是，其實心底，她又怕看出什麼，怕自己的話一語成鑑。
可最終，她還是失望了，強烈的難過一點點將她吞噬。
因爲……
男人沒有說一個字。
一顆心倏地往下沉。
“你說話啊！”她怒瞪他。
厲憬衍怒極，笑。
“你要我說什麼？”
俯身逼近，手扣住她半邊臉，他剋制了又剋制，但到底還是沒忍住，語氣暗沉中染上了明顯的惡劣和不悅：“翻舊賬有意思？我和慕暖的事沒和你說清楚？慕時歡，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是不是我把你縱容得無法無天了？嗯？”
她鬧……
原來在他眼裏，從頭到尾都只是她在鬧？
再開腔，慕時歡的嗓音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微顫：“我再問你，既然……既然知道我出事，爲什麼沒有第一時間來醫院？你去哪了？”
兩人之間距離極近，近到彷彿她能數清楚他有多少根睫毛。
可就是這麼近的距離，她偏偏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
“你去哪了？爲什麼不說？”她執拗地想要答案。
久等不到，哪怕其實也不過兩三秒的時間而已。
種種情緒忽而洶湧。
“你看，”她逼着自己努力地扯脣笑了笑，看着他挑釁，哪怕聲音其實輕了不少，“你都不願意告訴我你去了哪，又憑什麼要求我告訴你陸鄴是誰？”
呼吸交纏，看似曖昧，氣氛卻是僵滯。
誰也沒有再說話，誰也不肯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