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來聊吧,所以你爲什麼會在安仁府?”
林舒收回目光,轉身回到院中。
初來乍到陌生地界,能看見個敵人的感覺其實還挺不錯的。
但此地乃是府城,寸土寸金,物價昂貴,以老楊和金桂的財力,怎會選擇來這種地方棲身。
“是成,就是您在四方街時的那位幼狼。”
老楊動作雖一瘸一拐,但行走間有靈氣流動,竟也不慢於正常人。
餘笙當初在破柴院的時候,仍是沉睡的幼年狀態,修爲很低。
但也正因如此,她身上祭出的仙氣,悟不出什麼高品仙法,恰巧適合普通人初窺修行。
“他說您在他那兒還留了不少銀子,走得太急,也沒留下個交代。”
“所以他追上了我和金桂,帶着我倆來安仁府開了一間飯莊,說這裏離雍州關最近,待您試煉歸來,或許會路過此地。”
“不過成說試煉需要五年,且等着呢,沒想到這才幾個月,竟然又能看見您。”
老楊喜出望外的打開食盒,將其中小菜全都擺在了桌上:“也多虧了他經驗老道,搭上了某位仙家弟子,替我們都免除了徭役。
林舒靜靜聽着他絮叨,彷彿又回到了當初的柴房裏,瘸子也是這樣念個不停。
直到後來去了青柳巷,對方反倒沉默寡言了許多。
除非是有仙門背景,否則尋常人家,按照雍州律令,每家每戶都要出人去服徭役。
獨丁赴役,三丁抽二,以此類推。
最短的也要服滿二十年纔有機會歸鄉。
若非有仙家鎮着,換做任何普通王朝,早八百年就該分崩離析了。
但由於仙法的存在,並無天災人禍,也不會缺少糧食。
再加上心裏始終有個盼頭,只要能生出個有資質的崽子,成爲仙家弟子,便能讓整家人都免除徭役,乃至於享受這嚴苛律令好處。
故而,俗世的人口竟然能跟得上這般恐怖的消耗。
只是這種從出生便一眼望得到頭的日子,過起來也實在沒什麼趣味可言。
“林爺若是有空,也去飯莊瞧瞧唄,成說了,這是他拿那筆銀子代您置辦的家業呢,若是在仙門受了委屈,回來也能有個住處。’
老楊環顧四周,突然覺得好像也沒這個必要。
林爺入仙門數個月,便成了乾坤書院裏的大人物,擁有獨棟院落,誰能欺負得了對方。
“別一口一個林爺的,我上岸了。”
林舒捲起袖口,拿上筷子,認真嚐了嚐金桂的手藝。
若無這兩口子相贈的金獅氣息,自己身處雍州關,單憑穢月狼主的神魂仙法,怕是要在斬妖司手底下喫大虧。
他點點頭:“味道還不錯,是比齋堂的好多了。”
“只要您喜歡,我天天送來。”
老楊憨笑兩聲,順便又看向旁邊認真清掃落葉的男人:“傻子,你可得把林......林大人服侍好,我也天天給你帶喫食。”
“我會掃地,洗衣服,整理被褥,還有打架。”
瘦小男人轉過身來,朝着林舒認真道:“我掃的很乾淨,打架也很厲害。
“去去去。”
老楊忍俊不禁:“你只不過是力氣大了點,你懂修煉嗎,會仙法嗎,還在林大人面前賣弄起來了。
“呃。”
傻子眨眨眼,醜陋把臉上湧現茫然,隨後有些害臊的撓撓頭:“忘了。”
“忘了?”
林舒眸中掠過異樣。
對方沒有回答不會,或者不懂,而是忘了。
那就代表着曾經會過?
等等......林舒眼角跳了跳,自己怎麼又開始琢磨一個傻子的想法了。
不知道爲什麼,他總感覺此人怪怪的。
罷了,反正有分魂跟着,無論對方是不是裝瘋賣傻,時間長了總會露出端倪。
“您別理他,我最開始也喜歡聽他胡扯,想東想西的,後面發現全是瘋言亂語......這個點,我得回店裏幫忙去了。”
老楊站起身,有些迫不及待想回去告訴兩人這個好消息。
成直到現在,每次稍微喝上兩杯,就喜歡聊他跟着林大人衝進賭坊一通亂殺的故事。
“去吧。”
林舒輕點下頜,目送對方離開。
隨即又稍微填了填肚子,側眸道:“你喫不喫?”
“給傻子嗎?”
男人愣了下,便是大步來到桌前,端起盤子往口中倒去,一邊咀嚼一邊道:“瘸子喜歡你,我也不討厭你了,林爺是好人。
“那我真是謝謝你了。”
林舒略帶感慨的站起身子,邁步準備回屋。
身後突然又響起了男人的聲音。
“你那樣是不對的,想要力氣更大,要從內而外。”
“就像傻子,要喫飽了纔有力氣。”男人舔着虎口的油漬,眼神真摯道。
"1
林舒渾身微滯,深深回頭看了對方一眼。
靈光如雷霆般劃過腦海。
他快步踏入屋內,順手關上了門。
沒有做絲毫停留,僅剩的八百兩惡銀盡數化作黑河,湧入了玉骨金獅雕像當中。
已經觀想過無數次的畫卷再次展開。
電閃雷鳴的夜幕下。
龐大的金獅骨架匍匐在地上,浩蕩的血氣瀰漫在它體表,早已將其血肉腐蝕殆盡。
它氣若游絲,卻始終無法得到突破。
從最開始的身軀硬撼山嶽巨瀑,再到後面藉助山神精血化解風災,最後以血氣淬鍊肌骨。
八千兩惡銀下去,無論血氣濃郁了多少倍,但它的體魄卻始終得不到增強。
相反,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好幾次都差點讓林舒暈厥過去。
“由內而外。”
林舒的目光落在了那通紅如血玉的骨架上面。
當初的血池靈乳,都被納入其中。
難道這淬鍊體魄的第四災,並非來源於外物,而是藏在裏面?
隨着惡錢灌入,只剩骨架的金獅搖搖晃晃的從地上站起來,它低下皮肉粘連的頭顱,用那雙渾濁無神的眼眸,觀察着自己的骨骼。
血池靈乳乃是無數修士葬身山川後,其血肉污染了靈石匯聚而成。
就在獅子低頭觀摩的剎那。
那渾身骨骼當中,像是有某物察覺到了它已經被發現,忽然發出陣陣淒厲哀嚎。
“嗯?!”
林舒倏然心跳加快。
要知道,這畫卷只是觀想出來的虛無縹緲之物。
根本就沒有什麼金獅,真正吸收了血池靈乳的乃是自己。
也就是說,這些鬼東西乃是藏在他林某人的骨頭裏面!
霎時間,一道道肉眼可見的可怖臉龐輪廓,突然從金獅骨架當中躥了出來,尖叫着欲要四散。
“這就是血氣爲何如此暴戾的原因嗎?”
“那池靈乳裏,還匯聚着修士慘死後的怨念。
林舒思緒萬千之際。
只剩骨架的金獅卻是驟然張開下顎,發出無聲的咆哮。
它重新匯聚血氣,與那些可怖輪廓廝殺。
以悍然殺伐之姿,逐一將其鎮壓回血骨當中。
澄澈通透的骨質表面,漸漸多出了一道道鬼臉紋路。
在解決了這個隱患以後,金獅的皮肉終於開始重塑,緊跟着發生蛻變。
原先八千兩惡銀所化的血氣,終於不再是單純的折磨,而是被其迅速吸收進體內。
【金丹九品.魔獅鎮獄寶體:入門】
轟隆隆!
好似雷鳴的轟隆聲在林舒耳畔炸響,那是他體內血液猶如沸河般沖刷四肢百骸的動靜。
渾身骨骼呈血玉模樣,其上已然佈滿恐怖的鬼臉紋路。
它們彷彿那血骨大獄,牢牢鎮壓着亡魂!
“好險。”
林舒感受着體內多出駭人聽聞的勁道,好似生生不息的汪洋,顯然是踏入了全新的境界。
然而,眼底卻是湧現濃濃的心悸。
他完全沒有發現,自己體內居然還留有如此駭人的隱患。
怪不得遲遲無法突破。
若真是着急忙慌的把八千八百兩惡銀一次性灌入進去。
就算真的淬體達到金丹境界,那這副身軀到底是受自己控制,還是被那殘魂怨念驅使?
“你就不能學學善功嗎?”
林舒氣得有些牙癢癢,這惡錢就只盯着一個“快”字。
就像兩者同時考一張卷子,善功是小心翼翼,力求每道題都做到完美,惡錢則是胡亂填寫,反正把空着的地方都填滿就算完事。
反正境界給你衝上去了,別的它是完全不管的。
“啊!”
林舒沉默良久,終於按捺住心緒,吐出一口滾燙氣流。
好歹是渡過來了。
他揉了揉手腕,沉入內視,仔細端詳着體內這方赤紅大獄。
每張鬼臉都栩栩如生,五官遍佈驚懼之意。
在吸收了八千八百兩惡錢後,他的身軀猶如渾然天成一般,再無半點缺憾。
以肉身蛻凡意,竟也有那麼幾分靈性。
即便只是九品淬體法入門,只是堪堪跨過門檻,那也是實打實的金丹境。
“淬體金丹入門,渡厄青鸞那裏還有一身金丹初期的法力可以借用,可惜只能借一次,暫時還不起。”
“哪怕面對真正的金丹初期修士,不說能勝,至少也有一戰之力了吧。”
若只是想自保的話,這實力完全夠用了。
況且儲物袋裏還藏了山神鏡這個大殺器,若是使用得當,把青鸞法力全部灌入進去,同境修士挨在身上,大概率是要直接丟命的。
但祭出此物留下的氣息不僅濃郁,特徵還極其明顯,很容易引起餘家的注意。
如果不是生死攸關的局面,輕易還是不要動用的好。
“得想個法子掙錢了。”
林舒搖搖頭,再次沉入內視。
但這次他看向的乃是山海仙府。
泥丸剛剛經歷了一轉,如今有了金丹淬體法護身,得儘快弄點善功,將其淬鍊至三轉,到時候纔有隨時證得金丹境的能力。
至於九轉就先別想了。
來了安仁府十幾天,林舒忽然發現一個事情。
對於自己而言,想要再找到雍州關那樣容易掙錢的地方,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裏沒有人需要救。
仙裔倒是很多,但在府城當中,有斬妖將軍和書院山長這些強者盯着,卻又不好動手。
“怎麼感覺失業了。”
林舒站起身子,打算抽空聯繫一下徐老,看看妖物那邊有沒有什麼說法。
他推門而出,重新看向那位攥着抹布,用力擦着桌面的男人。
時至此刻,如果林舒再拿這人當傻子,那或許他纔是真正的傻子。
對方一眼就能看出自己正在修煉淬體仙法,而且還注意到了他曾經使用血池靈乳時在骨骼內留下的隱患。
雖然這些是關於肉身的東西,並非氣息,不歸“闢劫”靈根管。
但也能證明此人的眼力有多刁鑽,至少也是涉及到金丹層次的。
“你怎麼看出來的?”
既然對方都出言提點了,舒也不打算再繞彎子。
書院掃地僧是吧?
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
“看出什麼?”
傻子抬起頭來,怔怔道:“哦,林爺說那個啊,我就是能感覺出來你力氣很大啊,跟瘸子不一樣。”
“我說的不是這個,是由內而外。”林舒略微蹙眉。
“內練一口氣,外練筋骨皮,拳腳發於心,四兩撥千斤!”
男人倏然紮了個馬步,認真道:“內練一口氣在前面,所以要先練,我在門口聽別人念過,林爺想學,我可以教你。”
他好像把“林爺”,當作了和“瘸子”一樣的名字。
隨口喊來,也不帶半分別的意思。
“但是沒什麼用,傻子練不出那口氣。”男人又重新站直,醜陋臉龐上多了一抹濃濃的失望。
林舒突然覺得有些詭異。
他的分魂就緊緊貼在此人身上,感受着男人的呼吸心跳和渾身肌肉所有的變化。
但無論如何,也察覺不到絲毫說謊的跡象。
“傻子是個天才。”
男人又抬起頭,沮喪道:“但是我學不會任何東西。”
“什麼都學不會,怎麼能叫天才。”林舒也不急,乾脆順着對方的話往下說。
“不是的!”男人突然有些着急,固執辯解道:“傻子記得,我一定是個天才!”
他像是跟很多人說過這句話,已經遭受了無數次的質疑。
所以他彎下身子,繼續擦起了桌子:“不信就算了,不要打我就行。”
林舒沉吟幾息,點了點頭:“我信。”
他大概猜出來了,這人或許真的是個天才,而且曾經擁有不俗的修爲。
但從這渾身駭人的傷疤來看,應該是遭遇了什麼變故,連記憶都不太完整了。
“真的?”
男人愣了下,然後抬起頭,努力壓着嘴角,頗有些喜不自禁。
“有很多人打你嗎?”林舒好奇道。
“對,他們又要來問傻子,我說了又沒人信,逼着要我承認在撒謊,不承認就打我。”
男人終於沒忍住,還是呲着大牙樂了起來:“但是我很抗揍。”
"
“以後有人打你,可以來告訴我。”林舒不管對方是真傻假傻,至少剛纔幫自己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好,要是有人打林爺,你也可以來告訴我!”
男人舉起拳頭,隔空朝着青年晃了晃,神情認真,像是立下了某種約定。
林舒是真沒招了。
他感覺自己再和這男人聊下去,腦子說不定都要被其同化掉。
但看着這人醜陋臉龐上,那雙渾濁眼眸內蘊着的期待和小心翼翼。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着羞恥感,學着對方的模樣,隨意舉起右拳晃了晃。
“嘎嘎。”
傻子心滿意足的重新拿起抹布,拎着笤帚轉身離開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