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
熟悉的薄荷香味縈繞周身,夏輕一頓,鬼使神差地照着他的話往前伸手。
砰砰砰——
心跳聲在這詭異的氣氛裏無限放大。
大約等了兩秒,水龍頭感應出水。
水流聲響起,嘩啦啦的涼水從指縫流過,剛剛在埋怨下羞愧的情緒竟然也奇異地被撫平。
夏輕盯着源源不斷的水流彎了彎脣。
好神奇,居然是自動出水!
想跟解圍的人道聲謝,身邊水流聲也響了一下,她應聲抬頭,那人卻已經收手側身離開。
夏輕緊追的餘光裏,只能看到校服襯衫的一角以及他頭頂上壓得極低的棒球帽。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淡淡的薄荷香,很清透,很好聞。
有人高聲叫着。
“羨哥,別墨跡了,快上課了,水子說晚上請喫飯,敲筆大的,暢春園怎麼樣?”
高瘦身影一轉而逝,少年似乎有些不耐煩。
“不去。”
都沒來得及道聲謝,莫名的遺憾感從心底滋生,夏輕懊惱地垂頭嘆了口氣。
好像每一次都是這樣,在他的解圍下,她顯得呆滯又無禮。
來到南城的第一週,夏琳就帶着夏輕來過南城一中。
因爲是臨時從大山裏逃出來的,除了一張身份證什麼證明身份的信息都沒有,再加上夏琳也沒有對夏輕的撫養權,所以沒有辦法辦理戶籍和學籍,學校也因此很爲難。
那天接待夏琳和夏輕的是一中的副校長孔治禮。
孔校長憐惜夏輕的遭遇,又怕很多話攤開在夏輕面前說會傷害到孩子的自尊心,所以就叫夏輕先離開去學校裏轉一轉,等晚些時候再回校長室找夏琳。
夏輕不敢有意見,揹着夏琳買的新書包新奇地逛着校園。
南城一中很大,雲水村鎮上最好的學校也比不上零星一點,各處現代化的設施和不同分類的教學樓叫夏輕眼花繚亂。
時間來得巧,八月的第二週,正是高一新生的入學軍訓時期。
整個年級的新生都在操場上穿着統一的迷彩服外套,喊着整齊的口號。
陽光熱烈,少年昂揚。
夏輕只敢偷看一會兒就提腿離開。
漫無目的地繞着花壇,花壇和教學樓中間有一塊空地,空地上是不規則的地洞,洞上罩着淺綠色的玻璃,夏輕感覺到新奇。
爲什麼學校的地要挖上一個洞再貼上玻璃?
空地後是塊橢圓形的石頭,上面刻着些字。
夏輕心念一動走上前去。
灰色石頭被打磨的光滑圓潤,字體是行楷,方方正正寫着南城一中的校訓。
【厚德載物,砥礪前行。】
夏輕瞭然正要往回退,操場上忽然響起一陣口哨聲,像是什麼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開關。
吵嚷聲頓起,地上的玻璃居然有很多小孔,水花迸射,水柱形成一扇半弧形。
夏輕被堵住中央,從頭到腳澆了個透。
原來這裏是一處噴泉——
潮溼的涼意裹挾全身,夏輕的眼前一片模糊,她下意識抱住胸前的部位,整個人驚慌失措得像個闖入野獸禁地的兔子。
腦袋一陣一陣發白,腳步聲漸漸逼近,原來剛剛那個哨聲是到了整點休息時間的提醒。
幾個跑得快的男生勾肩搭背地往這裏來,夏輕立刻迎着噴泉衝出來。
領頭的男生停步驚詫地叫了一句。
“我靠!搞什麼?溼、身、誘惑啊?”
一股難言的燥熱從脖頸處瀰漫開來,幾乎不用低頭,夏輕就知道自己身上黏膩着的格子衫有多糟糕。
少女纖瘦的身型被格子衫貼身包裹着,就算抱着雙臂也難以抵擋周圍好奇看熱鬧的目光。
索性蹲下身體,後背微微發抖,夏輕完全不知道要怎麼應對這樣的情況。
就在這時,一件軍綠色的迷彩服兜頭罩下,寬大的外套將夏輕包裹着,連腦袋都因爲衣服主人並不憐香惜玉的動作被遮住。
衣服上沒有難聞的,運動完的汗味,而是有一股濃烈的薄荷香。
心跳一下一下緊縮起來,手比腦袋快地輕輕拉下一點衣服。
兩隻黑黑的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
不遠處正前方站着個高瘦的少年,雙手插兜姿勢隨意,軍綠色的迷彩短袖套在身上一點也不顯土氣,反而更顯他身型挺拔,耀眼奪目,像天生的人羣焦點。
長腿隨意支着,側臉流暢的輪廓被日光打亮,像是上帝偏愛美人,少年鋒利的眉骨處陰影明顯,明黃色的光線落在高挺的鼻樑上,拓出一塊光斑。
他眉眼壓的低,薄薄的眼皮懶懶地掀開,目光不耐地逡巡一圈,整個人身上戾氣很足,壓的周遭人立刻散開。
人羣散盡後,花壇邊只剩下一蹲一立兩人。
夏輕聽到自己心跳擂鼓的聲音。
少年似乎這時候纔想起來自己的衣服,他擰着眉看過來,居高臨下的姿勢。
藏在比自己大上許多的軍訓服外套裏,夏輕受驚似的錯開剛剛緊盯他的眼神。
“你……”
少年輕嘖一聲頓了一下,聲音清透乾淨,像是無奈。
“算了,衣服穿走吧。”
說完就抬腿離開。
陽光熱烈,微苦的青草香和薄荷香交織,夏輕顫微微地抬眼,將軍訓服外套徹底從腦袋上拉下。
少年的背影一閃而過,衣服胸口處的硬物明顯。
夏輕低頭看,是南城一中的校徽。
高一五班賀羨——
——
逆着人羣回到教室,和剛剛得空無一人不同,多數同學已經從操場回來,走廊裏交談聲此起彼伏。
夏輕努力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從後門鑽進剛剛徐主任給她安排的臨時位置上。
四周的人好像沒有注意到她,又似乎有很多道視線落在她身上,夏輕不知道也不敢抬頭。
進入教室後氣氛安靜得那一秒就足以讓她想很多。
埋着腦袋假裝很忙地翻書,書是八月在校長辦公室臨時追進度時孔校給的舊書,扉頁上龍飛鳳舞寫着誰的名字,或許是哪一屆學長或者學姐。
正當夏輕想要湊近看清楚的時候,前面座位上的女生轉過頭來,一雙漂亮的狐狸眼緊緊盯着夏輕,甜聲問:“你是……夏輕?”
夏輕眼皮一跳,茫然抬頭,黑而亮的瞳孔裏一閃而過一絲慌亂。
“嗯。”
其實並不想只回答一個“嗯”字,也想從容地問對面漂亮的姑娘怎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還想遊刃有餘地詢問對方叫什麼名字。
但不可以——
因爲夏輕膽怯又內向,一旦有別人的視線放在她身上都會導致她結巴和緊張,嚴重的時候甚至頭皮都會跳動。
氣氛一時尷尬停滯,夏輕捏了捏手指,充血感在指腹流竄。
又有一道男聲略帶驚詫得從身後響起。
“我靠你怎麼知道?你認識啊?這是你喜歡千禧風的朋友?”
夏輕下意識跟着前面女生的目光轉身。
後門處有個男生一邊撐着門一邊往走廊處揚聲,“我靠羨哥,班上來了個知青你敢信?”
雖然聽不懂什麼叫千禧風和什麼來了個知青,但也能隱隱聽出這人連續兩句都是看見自己的穿着打扮後給出的評價。
耳垂開始發燙,紅暈爬上臉頰,手放在書包帶上捏緊又無力垂下,目光完全不敢到處亂看,只敢死死地盯着帶花瓣紋的地磚。
她在這一秒開始後悔——
爲什麼早上不穿姑姑準備好的衣服,至少不會和這裏的人那麼格格不入,引人發笑。
即使已經被人調侃得沒辦法正常喘息,但夏輕還是第一次鼓起勇氣沒再埋頭,而是順着門口男生的視線看出去。
盛夏的早晨光影四散,高瘦挺拔的少年耷拉着眉眼懶散地從遠處走來。
光影錯落在他的鬢角處形成躍動的光斑,黑色短髮修理的乾淨利落,之前被捲起的白色襯衫袖口此刻老實的放下,胸前的紐扣又不安分的扯開一顆,大片白色的肌膚外露。
他緩步過來,雙手自然地抄兜站立,深邃的眉眼處一閃而過一絲不悅,整個人看上去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勇氣像是借來的,夏輕幾乎是只偷瞄似的看了一眼就立刻又把腦袋埋下,耳邊是許黛寧嘟囔無語的聲音。
“沈見你是不是有病?”
說着她又朝後面剛進來的人揮揮手,“阿羨就這個,吳老師說把校徽給她!”
夏輕一頓,沒聽明白這意思,自小秋收時期在田裏看稻穀養成的良好聽力,叫她敏銳地捕捉到停在身邊的動靜。
清冽的氣息再次朝她洶湧過來,身側的光亮被擋住。
那人似乎停步在了夏輕身邊,這種太過逼近的距離叫她整個人都繃直了背,呼吸也亂了節奏。
“伸手。”
和剛剛在洗手檯如出一轍的少年聲,夏輕腦袋裏轟的一聲炸響,一時忘了反應。
大概過了有十幾秒,身邊人淡聲再次開口。
“你的校徽。”
夏輕猛地抬頭,直直地撞進一雙琥珀色的眸子裏。
賀羨眉頭微擰,面色倦怠。
夏輕手忙腳亂地伸手,兩隻手不安得朝上,少女掌心的紋路縱橫,指腹有常年做活留下的薄繭,和對方冷白乾淨的肌膚形成強烈鮮明得對比。
修長指骨和修剪乾淨的指尖微微掃過薄繭處,夏輕頓感指腹發燙發癢。
冰冷的金屬硬物落在掌心,陽光在少年身後燦爛,光影隨着浮動的窗簾微晃,教室裏依舊吵嚷。
四目相對之間,夏輕覺得空氣都開始逼仄起來。
“謝……謝謝。”
話一出口就開始懊惱自責。
怎麼會連這麼簡單的兩個字都說得糟糕結巴。
委屈的表情堆積在黑亮的瞳仁裏,對方卻沒有絲毫停留,直接抬腿離開。
書包帶子被扯得皺巴巴得,耳邊有女聲打圓場。
“你別理他,他就這樣,性格差的要死,居然還有那麼多人要追他?我許黛寧今天就把話放這兒,誰要能把賀羨這鐵樹追到手,我名字倒過來寫!”
空氣中滯澀的酸味,像雲水村院子裏結的酸葡萄。
賀羨個高腿長,兩步就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距離不算遠,能聽到沈見黏過去插科打諢的聲音。
“我說羨哥,祖宗!刑菲菲的情書你看了沒啊?怎麼說啊?她都快把我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