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間。
巡迴護士陳靜看了江河一眼,語氣親近:“小江醫生,今晚的臺又是一場硬仗,辛苦你了。”
陳靜在附一院手術室幹了七八年,眼界不低。
但自從前幾天目睹江河在盲視下完成脾動脈縫合止血後,她便徹底佩服了。
雖聽說江河手上戴着對戒,已有對象,但她還是忍不住釋放善意。
——萬一呢?
江河禮貌點頭:“您也辛苦,靜姐。”
說完,他藉着伸手按電梯開門鍵的動作,極其自然地往旁邊讓了一步。
動作不顯生分,卻將界限拿捏分明。
陳靜見狀,自然也懂了,只在心裏暗自嘆了口氣。
出電梯後,她微笑道:“去更衣室換衣服吧。”
“好,謝謝靜姐。”
江河推開男更衣室的門。
現在是晚上八點多,大部分白班的醫生都已經下臺回家。
他走到角落裏,找到分配給自己的臨時鐵皮櫃,換上醫院統一配發的深綠色短袖洗手衣和寬鬆的繫帶長褲。
之後,江河坐在一張長條木椅上,開始整理個人的隨身物品。
大部分外科醫生在大手術之前,都有點特別的術前儀式。
江河當然也有。
第一步,就是給媳婦發消息。
江河:【我準備上臺了,一臺胰十二指腸切除術,估計要幾個小時。】
不到半分鐘,屏幕亮起。
沈鈺:【好哦,江醫生手術順利,結束了記得跟我說一聲~】
看着這行字,江河的眼神瞬間溫和下來。
拇指輕輕摩挲着手機邊緣,思緒出現了短暫的恍惚。
前世,他也總是會在上臺前給她發一條類似的信息。
而那時的沈鈺,回覆只有一點點細微的不同:
“好哦,江醫生手術順利,我在家等你回來~”
從“記得跟我說一聲”,到“我在家等你回來”。
字句間的細微變化,藏着從青澀戀人到相濡以沫的跨度………………
江河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看到媳婦的消息之後,心裏變得極其安定,極其平靜。
將手機關機,放進儲物櫃深處。
接着,他將右手中指上的戒指緩緩褪了下來,緊緊捂在掌心。
銀戒帶着一點他的體溫,內圈刻着沈鈺名字的拼音縮寫。
這就是他獨有的儀式。
將最珍視的羈絆妥善安放。
祝願臺上臺下,一切平安、順利。
推開更衣室的門,走進手術室的內部走廊。
冷氣開得很足,走廊的牆壁上貼着淺藍色的無縫抗菌板。
偶爾有推着器械車的護士經過,忙碌無聲。
“江河,來了?”
迎面走來一個剛下臺的普外科住院醫,摘了口罩,疲憊地衝他打了個招呼。
“嗯,來跟楊主任的臺。”江河點頭回應。
“大晚上的開四級手術,你們這是要修仙啊,加油吧。”住院醫豎了個大拇指,打着哈欠朝更衣室走去。
這裏面,大家的狀態都很平常,沒有因爲馬上要做一臺頂級大手術就產生什麼凝重壓抑的氣氛。
在附一院的手術中心,每天都要直面生老病死。
每一臺手術都是一份需要嚴謹對待的工作,卻也是他們日復一日的日常。
走到三號手術間門口,感應門向兩側滑開。
手術間內燈光明亮。
麻醉機旁,林培東看到是江河,點點頭道:“來了。”
“林老師。”江河走上前,問道,“生命體徵平穩嗎?”
“很平穩,氣管插管已經做好了,深靜脈穿刺也留好了,隨時可以開皮。”
林培東隨口說道:“許晨這兩天找你請教了吧?我聽說他這兩天都在熬夜看解剖學圖譜,挺認真的。”
江河笑了笑:“大家都在進步,挺好的。”
林培東看着他從容的模樣,眼裏閃過一絲讚賞。
身爲許晨的舅舅,他自然希望外甥能多跟這種踏實內斂的天才學學。
他下巴朝門外揚了揚:“去洗手吧,老楊剛去刷手池那。”
刷手間內,水聲嘩嘩。
附一院肝膽外科主任楊煦穿着洗手衣,正低着頭,用無菌毛刷仔細地刷着指甲縫。
“老師。”江河走過去,在相鄰的洗手池前站定,踩下腳踏開關,溫水流淌而下。
“來了?知道今晚要切除的範圍了嗎?”楊煦問。
“知道了,遠端胃、膽囊、膽總管、十二指腸、胰頭,還要加上空腸上段,因爲那顆三點五釐米的腫瘤緊貼腸繫膜上靜脈,術中還得做血管分離,如果侵犯嚴重,可能需要做部分靜脈切除和重建。”
楊煦點了點頭,對江河的閱片能力十分滿意。
他將手沖洗乾淨,關掉水流,突然說道:“這臺手術,按常規其實應該排在明天早上的第一臺。”
江河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楊煦,等待下文。
其實,自己之前在急診科等候時確實有些疑惑。
這種耗時極長的大型手術,爲什麼非要趕在晚上八點倉促開刀?
楊煦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壓低了聲音輕聲道:“裏面躺着的這位,實力不一般,具體的我不細說,你心裏有個數就行,他今天中午才臨時辦入院,下午走了綠色通道把所有術前檢查全做完,血庫那邊也緊急調了備血,直接就
要開刀了,說是攤子鋪得太大,不能在病牀上躺太久,好在他中午之後就沒進食,勉強夠了空腹標準,一切都要求最高效率。”
江河恍然。
08年正是資本市場暗流湧動的時期,能有這種做派的,必然是時間比金錢更寶貴的人物。
難怪這臺手術的節奏推進得這麼快。
楊煦道:“所以要求我們不僅要切得乾淨,術後併發症的控制也得做到完美,恢復期必須儘可能縮短,好好弄,做好準備。”
江河衝淨手上的泡沫,穩穩地點了點頭。
楊煦看着他平靜的神情,忽然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喊你過來,其實也是因爲這個原因,總感覺你在旁邊站着,我更有把握一點,要是萬一遇到血管破裂大出血之類的緊急情況,還讓你上啊?”
江河搖了搖頭:“老師,一切順利最重要。”
沒有什麼比平淡無波的手術,更讓外科醫生覺得舒適的了。
所謂的神仙救場、盲縫奇蹟,往往意味着患者已經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楊煦聽罷,笑着說道:“好,一切順利,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