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室裏。
江河拿起最上面那張A4紙抖了抖,上面寫着:
《關於肝門部膽管癌的外科治療》
“我說老江,五十多頁啊……”陳浩在一旁心疼地說道,“五塊錢,這夠我在網吧包半個夜了,你這打印的都是啥?”
湊過來瞅了一眼,滿篇都是中國漢字,但組合在一起自己就不認識了……
他道:“你確定這是咱們大三學生能看懂的東西?”
江河把打印好的資料整齊地磕了磕,用訂書機訂好。
“學生看不懂沒關係,我能看懂就行。”
陳浩:“?”
——你什麼時候不是學生了?我怎麼不知道?
他眼神擔憂的看着江河。
走出打印室。
已至黃昏。
九月底的風吹在身上,還是燥熱的。
南方沒有秋天,但沈鈺那邊,估計已經換季了吧。
走了幾步,聽到校園廣播站正在放音樂,是周杰倫的《青花瓷》。
♫:“素胚勾勒出青花筆鋒濃轉淡,瓶身描繪的牡丹一如你初妝……”
路上全是去食堂打飯的學生。
有男生穿着寬大的籃球背心,踩着人字拖,手裏拎着不鏽鋼飯盆。
女生們三三兩兩挽着手,留着厚厚的齊劉海,不少人耳朵裏塞着白色的耳機線,另一頭連着掛在脖子上的MP3。
“我們現在去哪?”陳浩問。
江河回過神來,說:“去報名……你帶我過去?”
人無語到極致的時候是會笑的,陳浩就笑了,他道:“想讓哥們陪着就直說,矯情!”
江河不語,只是一味開啓自動跟隨。
大學生活動中心位於南校區的東南角,是一棟有些年頭的蘇式紅磚建築。
樓下有告示板,上面貼滿海報。
有吉他社招新的,有英語角的,寫着“Crazy English”……這時候李陽好像還沒被爆出家暴。
還有不少尋物啓事,尋找丟失的水壺、飯卡……還有匿名找對象的。
二樓,走廊盡頭。
一扇深褐色木門上,貼着一張用A4紙打印的告示:
【第三屆臨牀病理思維大賽報名處】
江河邁步就要往裏進。
“哎哎哎!等等!”
胳膊突然被一把拽住。
陳浩把江河硬生生拖到了門邊的牆角。
“幹什麼?”江河問。
“兄弟,你不先收拾收拾?”陳浩壓低聲音,“就這麼進去?太草率了吧?”
江河皺眉:“有什麼需要收拾的?”
“你……”陳浩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伸手指了指半掩的門縫,“你也不看看裏面坐着的是誰!”
江河順着他的手指看去。
辦公桌後,坐着一個女生。
米白色的針織開衫,簡單的碎花吊帶,髮型是時下流行的梨花頭。
此時,她正低頭整理着手中的資料,側臉輪廓精緻,鼻樑挺翹,蠻漂亮的。
江河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問:“誰啊?”
陳浩:“?”
他氣極反笑:“江河,你跟我裝啥呢?啊?那是程溪瑤!你不認得了是吧?!”
程溪瑤……
哦……是她啊。
人長什麼樣記不得了,但名字還記得。
前世的白月光。
南醫大臨牀系的系花,家境優越,成績優異,還會彈鋼琴。
當時是挺喜歡她的。
但對於現在的江河來說,提到程溪瑤這個名字,反而想起了沈鈺。
2012年的冬天,沈鈺非要拉着他玩網上剛流行起來的情侶測試。
沈鈺笑着問:“江醫生,請聽題!你有沒有給除了我之外的女孩子送過禮物?”
“呃,給程溪瑤送過。”江河老實回答。
沈鈺笑不出來了。
她嘴角抽搐,靠近江河:“又是你的那個白月光是吧?來,小夥子,老實回答,如果有機會重來一次,你是選我呢,還是選你的白月光……程、溪、瑤呢?”
江河秒答:“當然選你,這還用問嗎?”
“哼,那可不一定。”沈鈺把腳丫伸進他的懷裏取暖,順便凍他,“人家可是系花,又會彈鋼琴,又文靜,誰知道呢……”
江河放下文獻,握住她冰涼的腳,一邊暖着一邊說:“無論多少次都會選你的呀。”
“油嘴滑舌!”
沈鈺雖然這麼說,但眉眼瞬間彎成了月牙,嘻嘻道,“江河,那你有沒有給程溪瑤寫過情書呀?”
江河:“呃,寫過……”
沈鈺不嘻嘻:“你走開,今晚去沙發上睡,不要你給我捂腳了!”
其實江河一直覺得很冤枉。
沈鈺纔是他的初戀。
程溪瑤只是年少時的懵懂而已……
但沈鈺一直強調,她從來就沒喜歡過別人。
所以也沒辦法,只能在婚後不斷地被她拿這件事來開涮了……
想到這。
江河沒忍住,笑了笑,眼神瞬間變得非常非常溫柔。
站在旁邊的陳浩看傻了。
“臥槽……老江,你別笑了,笑得我瘮得慌。”他搓了搓胳膊,“我就知道你是裝的!你看,一提到程溪瑤,你這哈喇子都快流下來了!剛纔還裝不認識!”
江河回過神來,也沒解釋,斂去笑意道:“嗯,走吧。”
“哎,你收拾收拾啊,你——”
陳浩沒說完,江河已經推門而入。
辦公桌後的程溪瑤聽見動靜,抬起頭。
看清來人是江河,她眉頭小小皺了一下……
怎麼說呢。
她並不討厭江河,也不喜歡。
雖然江河從來沒有表白過,但她很明顯的能感覺到那種好感。
所以每次面對江河,都會覺得有一種無法言說的尷尬……
既害怕對方突然表白,又不得不維持表面上的禮貌。
程溪瑤坐直。
見江河走到辦公桌前,平靜道:“你好,報名臨牀病理思維大賽。”
程溪瑤噢了一聲,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報名表:“填一下基本信息,如果有意向指導老師的話,也填上。”
“謝謝。”
江河接過表,開始填寫。
“填好了。”
他將表格遞了過去。
程溪瑤接過來,看了一眼。
【江河,臨牀醫學06級2班,意向指導教師:楊煦】
看到楊煦,程溪瑤有些驚訝地抬起頭:“你想申請進楊煦教授的組?”
楊煦,學術要求極高,脾氣又怪,在學校是出了名的。
“是。”江河簡短地回答。
程溪瑤好心提醒:“這屆比賽的前三名纔有資格選導師,而且據我所知,楊煦教授公開說過這幾年不帶本科生的。”
“他會帶我的。”江河問,“初賽時間是?”
“啊?呃,週一晚上七點,就在階梯二教室。”程溪瑤回答。
“好,知道了,謝謝。”
江河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誒?就……走了?”陳浩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多嘴,跟着他撤了。
門關上。
程溪瑤鬆了口氣。
這次相處,竟然還比較輕鬆。
沒有那種讓她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的尷尬試探……
江河就像是變了一個人,變得冷淡,卻又讓人覺得很舒服。
“要是以後都能保持這種狀態就好了……”
程溪瑤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真心的笑容。
——大家彼此都輕鬆一點,真希望能一直這樣啊。
她拿起筆,在江河的名字後面打了個勾,然後將表格放進了文件夾的最上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