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宣漾腹誹了一陣,對上週蕩深沉複雜的眼神,那句“你能不能別這麼叫我”忽然有些說不出口。
算了。
反正也約定了要好好過。
她遲早要適應“周太太”這個稱呼的。
宣漾:“行吧,等你空閒我們再補籤協議。”
雖然她不明白領證結婚算什麼“大喜”,但既然周蕩信這個,就順着他好了。
宣漾換了個話題,“現在手續辦完了,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霍家那邊,要怎麼交代?”
就算是先斬後奏,該面對的還是得面對吧。
想到這裏,宣漾便皺起眉頭,有些擔心。
周蕩指了指放在西服內側貼着心臟的紅本本,笑得淡定從容:“我已經結婚了,霍家老爺子那麼疼愛他孫女,想必也不會再讓他的寶貝孫女和一個有婦之夫談婚論嫁。”
宣漾凝噎,竟覺得他這話頗有幾分道理。
畢竟像霍允棠那樣的天之嬌女,肯定會有其他比周蕩更好的選擇。
“那你家裏人呢,你打算如何說服他們?”宣漾又問。
她不信周蕩娶她,周家人沒意見。
他們門不當戶不對,她又只是宣家一個養女。
周蕩作爲周氏集團繼承人,娶老婆肯定不可能只看她個人優秀與否,總要考慮門戶的。
周蕩見她眉頭越皺越緊,忍不住抬手替她撫了一下,語調很輕:“別擔心。”
宣漾愣住,被他的觸碰嚇到了,往後退了點,神情頗不自在。
周蕩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控,骨節分明的食指收回,藏進褲兜裏,他扯了下嘴角:“我會給他們兩個選擇,要麼我不婚,孤獨終老,要麼讓我娶你。”
“他們自會權衡利弊。”
宣漾那點不自在被詫異取代,她瞠目結舌地看着男人,不知該如何評判他的無所顧忌。
驚訝之餘,她又忍不住想笑,有點羨慕周蕩的隨心所欲。
隱約間,又有了點以前那個離經叛道的少年的身影。
周蕩見她展眉笑了,也跟着勾出弧度,“如果他們去找你,你不必理會。”
一邊說着,他一邊和宣漾朝外走。
長腿緩步,始終與她保持着肩並肩的節奏。
宣漾猶疑片刻,點了點頭。
周蕩繼續道:“不管是威逼還是利誘,宣漾,你都不可以拋棄我。”
這句話,他說得低沉認真。
宣漾心神一顫,像是被什麼撞了下。
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嗯了聲,嚴肅正經地回:“放心,我從不背叛盟友。”
周蕩:“……”
他懷疑宣漾長了一顆榆木腦袋,特別不解風情。
但轉念一想,即便她遲鈍木訥一些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還是娶到了她。
兩人一起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門,外面風雨已停,陰雲散開,豁然明朗。
溫柔的天光隱隱落在他們身上,周蕩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下臺階時,他看了眼腕錶,這個點不早不晚。
但他還是邀請宣漾道:“晚上一起喫飯吧,慶祝一下。”
宣漾沒意見,“好啊。”
於是兩人一起朝路邊停着的邁巴赫走去。
駕駛座等候多時的沈力下車來,很有眼力見地爲兩人拉開了後座車門。
宣漾先上車,周蕩隨後,單手解了顆西服釦子,他坐進車裏的同時不忘對沈力道:“找個西餐廳,安排燭光晚餐。”
沈力應下,接過了周蕩遞給他的文件袋。
邁巴赫很快開離民政局,宣漾的思緒還停留在周蕩不久前提到的燭光晚餐。
莫名覺得封閉的車廂裏,空氣有些悶燥。
她將手肘支在車窗邊,摸了摸耳垂,想說點什麼。
卻被周蕩搶了先,“婚禮你有什麼想法?”
宣漾神情一滯,有些跟不上他的腦回路。
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周蕩的手機先響了。
“接個電話。”周蕩淡聲,低眸看了眼手機上的來電顯示,濃眉微皺。
宣漾點頭,餘光不經意瞥見了他的屏幕,看見“老宅”的備註,她心臟一緊。
周蕩神色如常,早就料想到,以家裏老爺子的人脈,他和宣漾登記結婚這件事,他老人家肯定第一個知道。
只是他沒想到會這麼快,他前腳才從民政局離開,後腳電話就來了。
斂了思緒,周蕩終於在響鈴結束前接聽了電話。
手機裏傳來周老爺子閱盡滄桑卻渾厚有力的聲音,帶着勃然怒意:“你個混小子,喫了熊心豹子膽了?結婚這麼大的事,也敢悄無聲息就辦了,你眼裏還有沒有周家,有沒有我這個爺爺了?啊!”
老爺子雖然上了年紀,但身子骨一向硬朗,說話也中氣十足的,聽着比二三十歲的年輕小夥還要洪亮。
車廂裏極爲安靜,坐在旁邊的宣漾想聽不見都難。
她朝周蕩看了眼,暗屏了口氣,有些擔憂。
周蕩也看向她,薄脣勾笑,眼神帶着安撫。
隨後他偏頭避開了宣漾的目光,朝車門那邊懶靠過去,支着手肘和電話那頭的老爺子說話,“您別急啊,一會兒血壓又上來了。”
話落,他沒等老爺子繼續發難,解釋道:“這不是剛辦完手續,還沒來得及回去跟您報備嗎。”
“晚點等我回去,一定一五一十向您交代。”
周老爺子差點被他帶偏了去,語氣越發不好了,“這是報沒報備的事嗎,啊?”
周蕩的手指落在玻璃窗上,百無聊賴地點了點,很無辜的語氣:“不是您剛纔說,結婚這麼大的事,我悄無聲息就辦了嗎?”
周老爺子:“……”
緩了口氣,他老人家才厲聲繼續:“這門婚事我是不會認可的,你給我馬上滾回老宅來!”
周蕩扭頭看了眼旁邊正襟危坐的宣漾,不太樂意,“現在怕是不行,一會兒還得帶我老婆慶祝去。”
電話那頭的周老爺子:“……”
以及電話這頭的宣漾:“……”
車門緊閉的車廂裏,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最後還是駕駛座的沈力沒忍住嗆咳了一聲,纔打破了這份沉寂。
宣漾扭頭瞠目結舌地看着周蕩,杏眼圓睜,瞳孔縮小,眉毛大弧度的挑了起來,原本白淨無暇的臉上莫名浮起了兩抹紅暈??
周蕩瘋了吧!
這種時候還敢挑釁周老爺子!
周蕩被她驚慌失措的表情萌到了,淺色深眸裏掠過淡淡笑意,他敷衍地應付着電話那頭的周老爺子,“這樣吧,一會兒我問問我老婆,她要是沒意見,我就先回去見您。”
宣漾:“!”
周蕩掛了電話,深色手機拿在手上,襯得他膚色冷白,指骨修長,有種禁慾的冷感。
他轉向宣漾,瞥了眼手機報備:“你應該聽見了,我家老爺子打來的。”
宣漾還處在震驚中,有點混亂。
周蕩看出來了,越發得寸進尺:“老爺子讓我回去把事情說清楚,我說先問問你。”
頓了頓,他又厚顏無恥地喊了她聲,“老婆,你怎麼說?”
宣漾多年積澱的沉着冷靜徹底碎裂了,清豔秀氣的臉上可謂“五彩斑斕”,情緒洶湧。
她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許久說不出一個字來。
良久的沉默,引得周蕩越發起興,抵身湊近些,幾乎貼上她耳垂,“老婆?”
宣漾頭皮都麻了,觸電般後撤開,完全丟了一貫的冷靜,“……你回去吧,正事要緊。”
周蕩的聲音低磁好聽,那一聲聲“老婆”叫得人骨頭都要軟了。
饒是宣漾清心寡慾二十幾年,眼下氣血也有些沸騰。
但她沒有表露絲毫,別開臉看着窗外的街景緩了會兒,耳根染上的薄紅便漸漸消了下去。
周蕩全看在眼裏,心情頗好,“好,就聽老婆的。”
宣漾的坐姿扭着,明顯僵硬了一下。
周蕩心滿意足地退開了,靠回椅背上低聲笑了下,“你得早點適應啊,周太太。”
宣漾:“……”
周蕩和沈力打了聲招呼,先送宣漾回宣家別墅。
雖說撂老爺子的電話很爽,但周蕩也知道,這次是真把他老人家惹惱了。
他怕自己不回去,老爺子會直接找上宣漾。
回宣家別墅的途中,周蕩支着腦袋靠在車窗邊,一直在看窗外倒退的街景。
他沉默時,周身的氣場便有些不近人情的冷,與剛纔混不吝耍嘴皮子功夫時像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宣漾靠在另一側車窗,身體很緊繃,與他維持着最遠的距離。
直到快要到達目的地,她才徹底緩過勁來,朝男人投去一眼,欲言又止。
安靜下來的周蕩深沉莫測,視線落在車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但宣漾猜想,他應該也沒有表現的那麼輕鬆吧。
先是答應和她聯姻,又是先斬後奏直接領證。
這個婚雖然結成了,但周蕩肯定也頂着巨大的壓力。
意識到這一點後,宣漾心念一動,視線落到男人隨意搭放在膝上的那隻手。
許久,久到黑色邁巴赫在宣家別墅門外穩穩停下。
宣漾才終於提着一口氣,伸手覆住了男人冰涼的手背,遲疑着握緊,“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既然已經登記領證,他們就算是正式的夫妻了。
這件事本來也是宣漾先挑起的,她實在做不到丟給周蕩一個人去面對。
周蕩愣住,只覺手背上軟軟暖暖的,心又不爭氣的亂撞起來。
宣漾還在說話,“老爺子要是問起來,就說是我非要嫁給你。”
周蕩凝神,聞言不由好笑,幽深的眼眸似撥開了雲霧,情意朦朧,“不是說對外要宣稱,是我非你不可嗎?”
宣漾噎住,倒是忘了這一茬了。
那怎麼辦?
要不面對雙方長輩時,採用不一樣的說辭?
周蕩:“別操心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邊說邊低眸,視線沉甸甸落在宣漾搭在他手背上的柔荑,在考慮要不要反客爲主。
宣漾卻先抽回手去,“你確定,不用我陪你一起?”
周蕩有些懊悔,沉沉嗯了聲,“不用。”
話落,他又想起什麼,朝宣漾攤開手掌,“左手給我下。”
話題被轉移,宣漾有些跟不上節奏,狐疑地嗯了一聲,尾調微揚。
但她還是乖乖把手伸了過去,懸於周蕩掌心之上,沒好意思落下去,“要做什麼?”
周蕩不語,另隻手伸進褲兜裏摸了摸,最後摸出一枚戒指來。
沒等宣漾看清,男人已經一把握住了她的左手,將那揣出一絲熱度的婚戒小心翼翼套入了她的無名指。
“新婚快樂。”男人抬眸看着她,狹長的眼清冷,卻因下眼瞼一抹天生的淡淡紅暈顯得風情嫵媚。
宣漾想起,上學那會兒周蕩曾有過一個“周美人”的綽號。
……
“時間太緊,只能買成品,等婚禮的時候再給你換更好的。”周蕩沉磁的聲音拉回她飄離的思緒。
呼吸滯了滯,宣漾垂眸,看着無名指價值不菲的婚戒,心臟竟是漏跳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