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轉過去,不許偷看!”
“行行行。”
林陌剛轉過身,便是聽見撲通的一聲傳來。
再回頭,只見東方月已經身處月靈池中間的位置了。
東方月雖浸泡在月靈池之中,但透過晶瑩剔透的池水,依然能夠一窺東方月衣衫之下,那具極其誘人的傲人身姿。
被林陌這麼直勾勾地盯着看,東方月俏臉隨之一紅,嬌嗔道:“你這登徒子!看夠了沒有!”
“沒有。”林陌理不直氣也壯地答道。
“你...!”
東方月含羞帶怯道:“再這樣我可不理你了!......
那人竟是聖靈宮的一位長老,白鬚飄飄,眼神卻如毒蛇般陰冷。他身形化作一道灰影,直撲最靠近的赤色光團而去——那光團色澤最濃、道韻最熾,隱隱有龍吟之聲自其中震盪而出,分明是七枚光團中最爲精純的一枚!
可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赤色光團的剎那,異變陡生!
一道青色劍光自斜刺裏破空而至,快得連渡劫期修士都只覺眼前一花,彷彿不是劍出,而是天地本身在此刻抽出了脊骨,劈向那長老咽喉!長老瞳孔驟縮,倉促間橫袖一擋,“嗤啦”一聲,整條左袖連同半截小臂被齊齊削斷,血珠尚未濺開,便被一股無形寒氣凍結成猩紅冰晶,簌簌墜地。
出手者,正是凡塵。
他依舊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粗佈道袍,腰懸一柄無鞘鐵劍,劍身黯淡無光,劍尖卻滴着一縷未乾的血——不是敵人的,是他自己左手食指上被劍氣反噬割開的小口子。
“凡塵!”聖靈宮另一位長老怒喝,聲如驚雷,“你敢對本座動手?!”
凡塵沒答話,只緩緩抬眸,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在林陌藏身的山巖陰影處,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牽。
林陌心頭一跳——他認出我了?不,不可能。紅月給的隱匿符紋尚在運轉,氣息全無,連陸天帝都只當是隻老鼠……可凡塵這一眼,分明帶着某種篤定的意味,像獵人盯住林中最後一片未動的落葉。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第二道身影動了。
不是衝向光團,而是衝向凡塵!
黑袍翻卷如墨雲壓境,陸天帝踏空而行,足下竟無半分靈氣波動,彷彿他本就該站在那裏,彷彿虛空是他掌中攤開的一頁紙。他右手五指微張,掌心浮現出一枚幽藍漩渦,漩渦中心,竟映出凡塵方纔揮劍時的殘影——連那一瞬的劍意軌跡、靈氣流向、神識震顫,皆纖毫畢現!
“溯影歸墟印?”林陌呼吸一窒。
此乃天淵殿失傳三萬年的禁術,以自身聖體爲基,凝練時間殘痕,不僅能預判對手動作,更可在對方招式將出未出之際,提前封死其所有變招路徑!傳說唯有身負“時輪聖體”者方可修習,而天淵殿典籍中記載,近十萬年來,唯有一人曾煉成此印——便是初代淵王!
陸天帝竟已參透?
凡塵臉色終於變了。
他猛然撤劍回守,劍鋒橫於胸前,鐵劍嗡鳴震顫,竟在空氣中劃出七道交錯劍痕,每一痕皆呈不同弧度,彼此勾連,構成一座微型劍陣。劍陣中央,一點銀芒驟然亮起,如星初燃。
“七星鎖命局……”林陌瞳孔驟縮。
這不是劍招,是命格之術!凡塵竟能以劍爲引,臨時篡改自身命軌,在七種生死一線的可能中,強行擇取一條“未被溯影鎖定”的活路!
陸天帝掌中幽藍漩渦猛地一滯,旋即“咔嚓”一聲裂開蛛網般的細紋——他竟第一次失算了。
而就在這一瞬遲滯的間隙,第三道身影如流星墜地,轟然砸在赤色光團正下方!
轟隆——!
地面炸開環形氣浪,碎石飛濺如雨。煙塵未散,一隻修長白皙的手已悍然探入赤色光團之中!
是東方月。
她一襲素白廣袖流仙裙,髮間僅簪一支青玉鳳釵,面容清冷如霜,眉心一點硃砂痣灼灼如火。她指尖觸及光團剎那,整枚赤色光團竟如活物般微微一縮,隨即主動纏繞上她手腕,化作一道赤金鎖鏈,嘩啦作響,盤繞三匝,最終凝爲一枚赤色古篆——“炎”。
“炎字印……”林陌喉結滾動。
太陰界天級遺蹟的傳承印記,竟主動認主?!
全場死寂。
連陸天帝都收起了溯影印,目光沉沉落在東方月腕上那枚赤色古篆,眸底深處翻湧起一絲極難察覺的忌憚。
東方月卻似渾然不覺,只輕輕一抖手腕,赤金鎖鏈應聲化作點點星火,消散於風中。她目光淡淡掃過衆人,最後落向林陌藏身的方向,脣角微揚,聲音清越如擊玉:“諸位,既已入門,便莫再做困獸之鬥。此界規則森嚴,強行奪搶,恐遭反噬。不如各憑機緣,靜待天啓。”
話音未落,天空中那七枚光團忽然同時震顫。
赤色光團消散後,其餘六枚光芒大盛,各自投下一束光柱,精準籠罩六人——
聖靈宮餘下兩位長老,被橙、黃二色光柱裹挾,身形一閃即逝;
摩訶帝尊被綠光籠罩,臨走前還朝詹臺朵朵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獠牙;
詹臺朵朵則被青光接引,她身後兩名涅槃天鳳族長老卻未被選中,面色頓時慘白;
葉青天被藍光捲走,臨行前深深看了東方月一眼,又極快地瞥向林陌所在方位,眼神複雜難言;
最後一道紫光,不偏不倚,正正照在林婉兒身上。
林婉兒仰頭輕笑,笑聲如鈴,卻無半分溫度:“姐姐先走一步,弟弟……你藏得再深,也終有露尾之時。”
紫光落下,她身影淡去。
七光盡,唯餘林陌、凡塵、東方月,以及……被排除在外的兩名涅槃天鳳族長老、一名聖靈宮長老(斷臂者)、還有三名不知來歷的合體後期散修。
空氣驟然緊繃。
那兩名涅槃天鳳族長老對視一眼,眼中閃過狠厲,竟同時轉身,駢指如刀,直取離得最近的散修後頸!他們要殺人奪運,強行撕裂空間,搏那一線被遺蹟接納的可能!
可指尖尚未觸及皮膚,兩人脖頸處忽有一道細若遊絲的銀線無聲浮現。
銀線輕顫。
噗、噗。
兩顆頭顱沖天而起,斷頸噴出的熱血尚未化霧,便被一股寒氣凍成兩串猩紅冰珠,叮噹落地。
出手者,仍是凡塵。
他垂眸看着自己指尖延伸而出的那道銀線,語氣平淡得像在撣去衣上微塵:“此界禁殺戮。違者,湮。”
話音剛落,那三名散修中,一人突然抱頭慘嚎,七竅流血,身形如沙塔崩塌,簌簌化爲齏粉,隨風而散——竟是被遺蹟規則當場抹除!
剩下兩人面無人色,撲通跪地,連連叩首,額頭磕出血來也不敢停。
林陌背脊發涼。
這哪裏是試煉之地?分明是活脫脫的屠宰場!規則冰冷殘酷,不講情面,不問因果,只論“合不合規矩”。
而此刻,偌大天地間,竟只剩三人站立——林陌、凡塵、東方月。
三人呈三角而立,距離不過三十步。
風拂過空曠原野,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掠過三人腳邊,又悄然停駐在東方月裙裾之下。
她忽然抬手,指尖輕輕一點自己眉心硃砂痣。
“敕。”
一個字吐出,天地無聲。
她額間硃砂痣驟然迸射金光,化作一隻振翅欲飛的鳳凰虛影,鳳唳清越,響徹九霄。虛影盤旋一圈,倏然俯衝而下,沒入地面。
轟——!
大地龜裂,裂縫如蛛網蔓延,每一道縫隙中,都湧出汩汩銀白色霧氣。霧氣升騰,凝聚不散,在三人頭頂緩緩交織、塑形,最終化作一幅橫亙百丈的巨大畫卷——
畫中山河倒懸,日月同輝,一座孤峯刺破雲海,峯頂矗立一座無門無窗的青銅巨殿。殿檐下,懸掛一口鏽跡斑斑的古鐘,鐘身銘文模糊,卻依稀可辨四個古篆:
“太陰·歸墟。”
畫卷浮現剎那,林陌右手食指上的儲物戒猛地一燙!
太陰山河絹……在共鳴!
不只是共鳴,而是劇烈震顫,彷彿要掙脫戒指束縛,自行飛出!林陌死死按住戒指,指節泛白,冷汗瞬間浸透內衫。
他看見東方月側過臉來,目光如實質般落在他手指上,眸中金芒流轉,似已洞穿一切。
“林陌。”她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落入林陌耳中,帶着一種近乎嘆息的溫柔,“五十載不見,你連藏身的本事,都退步了。”
凡塵聞言,持劍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緊。
林陌知道,再藏不住了。
他緩緩抬手,揭下兜帽。
灰黑色長袍下,是一張清雋卻略顯蒼白的臉,眉如遠山,眼似寒潭,左眼角下,一顆小小的淚痣,在銀白霧氣映照下,泛着幽微的墨色光澤。
他望着東方月,也望着凡塵,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像雪融春水,又似劍出鞘時那一瞬的凜冽寒光。
“東方師姐,凡塵師兄……好久不見。”
東方月靜靜看着他,良久,輕輕頷首:“嗯。你來了,就好。”
凡塵沒說話,只是將手中鐵劍往地上一頓。
鐺——
一聲輕響,劍身嗡鳴,彷彿在應和。
就在此時,天空畫卷中,那座倒懸山峯之上,忽有異動。
青銅巨殿的殿頂,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中,沒有光,只有一片絕對的黑暗。
緊接着,一隻眼睛睜開了。
那隻眼睛巨大無朋,瞳孔是旋轉的暗紫色星雲,眼白則是混沌初開般的灰白霧靄。它靜靜俯瞰着下方三人,沒有情緒,沒有意志,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觀測”。
林陌渾身汗毛倒豎,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那是……太陰女帝夢仙子的遺留意志?還是遺蹟本身孕育出的守關之靈?
不。
都不是。
因爲那隻眼睛,在睜開的同一剎那,目光精準無比地,鎖定了林陌右手食指上的儲物戒。
更準確地說——是鎖定了戒指中,那塊正在瘋狂震顫、幾乎要撕裂空間遁出的太陰山河絹!
“原來……”東方月聲音微沉,帶着一絲瞭然,一絲凝重,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它一直等的人,是你。”
凡塵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礪石相磨:“林陌,你體內……有她的氣息。”
林陌低頭,看着自己微微顫抖的手。
他當然知道。
五十載前,寧華商會地底密室,他被淵王重傷瀕死,是夢仙子一縷殘魂借太陰山河絹爲引,強行灌入他丹田,替他重塑經脈,續命養神。那縷殘魂早已與他精血交融,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可他從未想過,這份饋贈,竟會在今日,成爲開啓太陰界終極祕藏的鑰匙。
那隻巨眼緩緩眨動。
一滴漆黑如墨的“淚”,自眼角落下。
淚珠未至地面,便在半空轟然炸開,化作億萬點幽暗星光,如雨傾瀉。
星光落處,三人腳下大地寸寸崩解,化爲虛無。
而在那虛無盡頭,並非深淵,而是一條由無數破碎鏡面鋪就的長廊。
每一塊鏡面中,都映照着不同的林陌——
有少年時在雜役院掃雪的他,有被誣陷偷盜時跪在刑堂青磚上的他,有初入宗門時仰望山門石階的他,有被陸天帝一掌拍入地底、血染黃沙的他,有抱着奄奄一息的東方月,在漫天血雨中嘶吼的他……
鏡中林陌,或哭,或笑,或怒,或癡,或瘋,或寂。
萬千個他,萬千種命運,萬千條道路,此刻盡數在長廊中鋪展、交疊、糾纏。
而長廊盡頭,青銅巨殿的虛影靜靜懸浮,殿門不知何時,已然洞開。
門內,一片純白。
純白之中,端坐着一個女子。
她背對衆人,長髮如瀑垂落,髮間插着一支素白山茶花。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廣袖流仙裙,裙襬曳地,紋着細密繁複的星軌圖騰。她身前,懸浮着一面古樸銅鏡,鏡面蒙塵,卻隱約映出……林陌此刻的臉。
林陌怔住了。
那背影……那氣息……那山茶花……
分明就是夢仙子。
可夢仙子早已隕落萬載,只餘一縷殘魂寄於山河絹中,又怎會在此處,端坐如初?
東方月深深吸了一口氣,向前踏出一步,裙裾拂過第一塊鏡面。
鏡中映出的,是她十五歲那年,在紫薇宮後山懸崖邊,第一次嘗試引動不死聖體本源,結果反噬失控,全身骨骼寸寸碎裂,卻仍咬牙爬向崖邊一株熒光草的畫面。
她腳步未停,繼續向前。
凡塵緊隨其後,他踩過的鏡面裏,是一個蜷縮在血泊中的幼童,正用染血的小手,一遍遍描摹着地面上歪歪扭扭的“劍”字。
林陌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他不敢動。
因爲他看見,在無數鏡面深處,在那些他未曾經歷、甚至無法想象的命運岔路裏……
有一個鏡面中,東方月沒有被他救下,而是化作了漫天血雨;
有一個鏡面中,凡塵爲護他身死道消,元神俱滅,只餘一柄斷劍插在焦土之上;
有一個鏡面中,他獨自登臨絕巔,舉世無敵,卻跪坐在一座荒蕪墳塋前,墳前石碑上,刻着兩個字——“林陌”。
原來所謂歸墟,不是終點,而是所有可能性坍縮之後,唯一剩下的真實。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向那扇洞開的青銅殿門,指向那道純白盡頭的背影,聲音低啞,卻斬釘截鐵:
“我要進去。”
東方月回頭,朝他伸出手。
凡塵將鐵劍插回腰間,默默站到了他左側。
風,忽然停了。
銀白霧氣,凝固如琉璃。
長廊盡頭,那純白之中,夢仙子端坐的身影,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向林陌。
指尖所向,並非他本人。
而是他身後,那片剛剛被星光撕裂、尚未來得及彌合的虛無。
虛無深處,一點猩紅,正緩緩滲出。
像一滴未乾的血。
又像一隻,剛剛睜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