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墨瞳並不喜歡當賭徒。
但有的時候,尤其是在自己一無所有,我爲魚肉,他人爲刀俎的時候,賭卻是唯一的出路。
她來到這個尼伯龍根這麼長時間,奧丁都沒有殺死她,那麼是不是可以認爲,奧丁暫時不想殺死她?
無論是因爲她給出的那些關於神祕女人的迷霧彈,還是因爲她現在明顯與之前有異常的舉動,總之……現在似乎沒有人想要她死。
但這只是暫時的。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放了多少煙霧彈,她確實看到了一個神祕的女人,但也只是在靈視裏看到了一次,其他的都是瞎編。
她身上也確實有異常,但卻絕對不是加圖索家族想要的異常。
一旦她被發現其實一切都是編的,那她的下場,不用想也知道會很悽慘,死恐怕都是最好的結局了。
而越在這種情況下,就越不能坐以待斃。
只有她弄出來的動靜越大,這煙霧彈的效果纔會越真。
既然如此,那就賭一把。
她賭奧丁,不會殺她。
賭注是她的命。
法拉利的速度被拉到了極致,風雨撲面而來,道路兩側黑色的山脈和樹林也撲面而來,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撲面而來。
車輛駛上一座高坡,漆黑的道路兩側慢慢飄起金色的火光,那些黑色的影子再一次出現,他們從橋底下爬上來,密密麻麻,佔滿了道路的兩側。
當法拉利經過的時候,他們就扭動着脖子,目送着這輛瘋狂的跑車衝向前方,既不阻止也不追逐,像是路人冷漠的看着唐吉訶德高舉騎槍衝向風車。
那神聖的,亮白的光,再一次出現在了道路的盡頭。
那是何等溫暖的光啊,既莊嚴又宏大,就像是……朝聖的人邁向神堂!
他們終於看清了那站在光芒裏的人影,八足的駿馬依舊刨着地面,馬背上的人渾身裹着屍布,全身暗金色的沉重甲冑,手上提着彎曲的長槍,唯一一隻金色的瞳孔彷彿巨燈一般照亮了周圍。
那是神一樣的生物,而他們就像是前來獻祭的羔羊。
楚子航呆呆的看着那龐然大物,眼淚又一次流了下來,渾身因爲難過而微微顫抖。
因爲他沒有看見他的父親,沒有看見那個,替他擋下了一切的男人。
所有的痕跡都消失了,連同着那個男人,就好像從未出現過。
神依舊高高坐在他的御座上,可上一個拿刀砍向他的人已經消失不見了,一切都恢復了神聖與莊嚴,彷彿某種盛大的儀式。
唯一不和諧的是,拜謁神座的傢伙並不準備減速,紅色的跑車咆哮着,撞向了神的王座!
轟然一聲巨響,法拉利直直的撞了上去,Sleipnir嘶吼着,四隻前蹄揚在空中。
四周的雨水全都匯聚過來擋在奧丁面前,衝擊在法拉利的正面,迎面而來的彷彿一條瀑布,法拉利巨大的動能在短短幾米裏就完全被溶解,他們被推了出去!
這一幕是如此的相似,唯一不同的是,開車的人從男人變成了女孩。
無數的黑影從奧丁的身後走了出來,像是一羣要行彌撒的牧師,他們圍繞在四面八方,緩緩靠近,地面滿是他們行走時的沙沙腳步聲,恐怖的啼哭聲包圍了他們。
整個世界都在扭曲,而這些怪物已經徹底興奮起來了。
在這些怪物衝上來之前,陳墨瞳將車停穩,然後反手將鑰匙扔給了楚子航。
這個尚且青澀的男孩又一次回到了這地獄一般的地方,但是他卻並不恐懼,那張稚嫩的臉上滿是仇恨,甚至因爲激動,他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別下車,情況不對你就自己開車走,我應該不會死,但你不一定。”
楚子航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的聲音依舊平靜,臉上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就好像她現在不是處於滿是怪物的地獄裏,而是在傍晚徐風下準備去公園散步。
楚子航死死咬着牙,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裏佈滿了血絲,額間青筋像小蛇一樣鼓起,聲音也變得有些嘶啞:
“我跟你一起下去。”
他懷中還緊緊抱着他父親留給他的刀,那是御神刀·村雨,註定會殺死德川家仁的妖刀。
上一個握住這把刀的男人已經消失了,而他將繼承那個男人的一切,包括揮舞這把妖刀。
陳墨瞳卻只是看着他,輕輕的嘆了口氣:“下去可以,但不要離我太遠,緊急情況下,我未必能救你。”
這是實話。
現在的殺胚師兄還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年而已,沒有之後的血統,也沒有言靈,在這滿是怪物的世界裏,就像紙娃娃一樣脆弱。
而她在打起來的情況下,很難照顧到他。
可男孩卻只是堅定的,搖了搖頭。
“我不想再逃跑了。”他聲音沙啞的說:“我已經逃過一次了,不想再逃第二次。”
“哪怕是死?”
“哪怕是死。”
陳墨瞳看着眼前將牙關咬得死死,手中緊緊握着刀柄的少年,輕輕的嘆了口氣。
“行吧,隨便你。”她說:“至少我不會讓你死在我之前。”
說完,她轉身下了車,楚子航則緊緊跟在她身後,雖然渾身顫抖,腳步卻無比堅定。
黑暗裏,無數死侍正在飛速靠近,無聲無息的彷彿地獄裏的惡鬼,迫不及待的要去毀滅一切活着的東西。
而不遠處騎馬的那位魁梧男人,只是冷冷的看着這一切,彷彿一座沉默的雕像,又像是神在俯視地上的螻蟻。
陳墨瞳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她緩緩舒張着身體,渾身骨節都發出了噼裏啪啦的聲音,她緩緩抬起眼,熾熱的金色在她眼中亮起,彷彿燃燒的火。
而她的身體,也詭異的覆上了一層金屬般的青色。
她抬起手重重一砸,就像是揮舞排球,一隻死侍的腦袋直接被砸進了地裏,那是一隻體型要比其他死侍小一些的傢伙,所以跑得格外快。
但就在它悄無聲息的要靠近陳墨瞳時,青色的拳頭就這樣平平無奇的砸在了它的腦袋上。
巨大的聲音傳來,怪物的整個頭顱都扁了下去,連帶着橋面上都被砸出了裂紋。
陳墨瞳卻只是隨意的揮了揮手,然後直接跳進了那一望無際的死侍羣裏,在那一瞬間,整個高架橋都跟着震動了一下。
楚子航只來得及看到那高高揚起的紅色馬尾,在法拉利雪白的光束下,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