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四日,貝羅利納皇宮,皇太子書房。
下午四點多,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壁爐燒得正旺。
威廉讓人把書桌收拾出一塊空地,擺了幾盤點心和一壺熱茶。
這場合算不上正式會議,餐點都是皇宮廚房隨手備的,但桌上攤着的電報紙和簡報足有十幾份。
從伊比利亞到聖彼得堡,海軍部到駐馬德里使館,每條線的消息都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更新過一輪。
希爾薇婭盤腿坐在壁爐邊的矮沙發上,膝蓋上擱着盤慄子蛋糕,叉子插在蛋糕上沒動。
可露麗坐在她旁邊,面前的小茶幾上攤着財政部剛送來的伊比利亞貿易風險報告,手邊擱着杯紅茶。
威廉把最後一份電報看完,放回桌上:“四天前我們跟法蘭克敲定了聯合巡邏升級和赫雷斯轉運點的事。現在四天過去了,各方又往前推了一步。今天先把各自的線頭對一對。”
“南部先來......”
李維從文件夾裏抽出奧斯特駐伊比利亞武官的最新報告。
“情報顯示,奧爾多涅斯前天收到了馬德里的最後通牒,措辭很強硬,要求他在聖臨日前完成山區清剿。他回了一封措辭恭敬但結論直白的電報,說聖臨日前做不到。
“陸軍給出了催命符!”
威廉好笑地評價了句。
在這之上,李維又補充了後續,馬德里昨天下午又追加了一道命令,但不是給奧爾多涅斯的,是繞過他直接發給憲兵總監署。
內政大臣授權南方幾個省份的憲兵部隊組建臨時地方保安隊,說正規軍主力被牽制在山區期間,由憲兵負責維持佔領區的治安。
可憲兵總監當天就把這道命令抄送給了五個跟他有私交的大地主。今天上午,其中兩家已經派人到憲兵營房門口,領走了退役步槍和彈藥。
“馬德里給地主發槍?”
希爾薇婭說完,用叉子送了口蛋糕進嘴裏。
李維轉頭對她解釋:“奧爾多涅斯的合圍圈還在,但他的封鎖線外圍正在被憲兵和地主武裝重新填上。這對南部聯合會來說是個新麻煩...正規軍雖然打不進山區,可地主武裝是本地人。”
希爾薇婭把叉子插回蛋糕上:“那個准將還能撐多久?”
“奧爾多涅斯本人的處境更微妙。內閣中有人認爲奧爾多涅斯准將作戰不力,應該撤換,但首相沒批。首相府的意思是目前南部前線沒有一個少將願意接手這個爛攤子,撤了奧爾多涅斯就等於告訴全軍南部打不下來了。所以
他現在是走不掉也打不動,兩頭被卡着。”
看完風險報告可露麗這個時候也開口道:“奧爾多涅斯面臨的問題不是他一個人的問題。伊比利亞中央銀行本週的貼現率又上調了,短期融資利率漲到年化百分之九,比秋收行動之前翻了一倍。”
這說明市場對戰爭預期已經做出了判斷。
馬德里能調動的財政工具越來越少,艾略特那筆專項貸款雖然以畢爾巴鄂鐵礦做擔保,但巴斯克商人至今沒有正式回應阿爾比恩的貸款條款。
畢爾巴鄂的礦主們在拖,他們想等加泰羅尼亞自治章程公佈之後再做決定,因爲章程裏關於關稅分配比例的條款會影響鐵礦出口的實際收益。
“是啊,巴斯克人正兩頭下注......貸款條款先不籤,自治章程先等着看,等兩邊都亮完牌再決定往哪邊倒。”
威廉往椅背上靠了靠。
“所以他們纔是伊比利亞最精明的商人......但拖不了多久!艾略特給這筆貸款設了期限,十二月底之前女王政府必須正式接受條款,否則貸款利率重新協商。”
可露麗把對此評價道。
在她看來,如果巴斯克人不配合,艾略特下一步大概會對畢爾巴鄂港單獨施加臨檢壓力。
那時候皇家海軍不需要封鎖港口,只需要讓每一艘運鐵礦石的貨船在出港前多等兩天。
成本一旦漲到船東扛不住,礦主到時候就會被迫選邊。
“山區內部的消息昨天下午也到了......”
就在這時李維把話題拉回了南部。
教區藥房系統傳來的消息不太樂觀,奧爾多涅斯的巡邏隊正在把檢查站從主幹道往支路上推,奧蘇納以北的三條轉運線已經被例行抽查覆蓋了兩條,只剩最後一條還在隱蔽運行。
維森特神父說能撐到十二月底,但如果最後一條線也被卡住,山區的藥品儲備會在明年一月中旬之前見底。
威廉問出最爲關心的問題:“物資還能從海上走嗎?”
李維翻開海軍部的簡報,推到威廉面前。
海軍固定交接區已經運轉起來了。
法蘭克從土倫港增派的兩艘淺喫水貨船昨天到了赫雷斯近海,卸完貨之後在交接區由奧斯特方巡洋艦接力護航,全程沒出意外。
阿爾比恩的巡洋艦在十二海裏外跟了一段,沒有靠近,而這批物資能撐到十二月下旬。
“交接區這個設計確實管用......”
威廉看着簡報上的航線標註,手指在海圖上點了點。
“但風暴季剛開始,能連續運轉多久要看天氣......法蘭克那邊還有多餘運力嗎?”
“貝拉前天回電說土倫港還有一批物資等着裝船,但她需要確認赫雷斯臨時轉運點的安全狀況。我讓莫羅去覈實了,預計明天能給她答覆。”
“她倒是挺上心......”
聽到李維的回覆,希爾薇婭從蛋糕上拔出叉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
“她的顧問團在南部鋪了那麼久,這會兒撤不撤都一樣。”
李維接過話頭。
“加泰羅尼亞那邊,卡薩爾斯的自治章程草案今天上午正式提交給自治籌備委員會審議,核心條款和我們之前看到的摘要一致。”
“跟艾略特那邊通了氣嗎?”
希爾薇婭好奇。
“通是通了,艾略特讓駐巴塞羅那領事轉達了願意非正式磋商的意向。但卡薩爾斯沒有接受任何一方的單獨斡旋,他在籌備委員會內部會議上明確表態加泰羅尼亞的自治進程不接受任何外部勢力的否決權。措辭是衝着阿爾比
恩去的,但同時也在跟法蘭克和奧斯特劃清邊界。”
“那這個人有點意思了啊......”
可露麗思索了起來。
“他要的不是獨立,也不是完全聽命於誰......這個人要的是讓加泰羅尼亞成爲伊比利亞半島上不能被忽略的一方!”
艾略特想用關稅磋商把他拉回皇家海軍的軌道,他反過來用自治章程告訴艾略特可以來談,但沒有否決權。
加泰羅尼亞想說他們不是畢爾巴鄂,鐵礦可以卡住,紡織業不行。
李維朝着這個方向接了下去:“加泰羅尼亞手裏最大的籌碼不是關稅,是巴塞羅那港。只要港口還在加泰羅尼亞實際控制下,自治章程裏那條關稅比例就不是阿爾比恩單方面說了算的。艾略特可以不讓卡薩爾斯如願,但沒辦
法讓他消失。”
然後另一件事,裏斯本的。
在李維的講述中,那邊今天也有新進展。
委員會宣佈成立後的第七天,貝爾納多已經穩住了市內秩序。
港口恢復了部分貨運功能,電報大樓正常運轉,市政廳的工作人員大部分留任。
但裏斯本市議會那份備忘錄雖然給了他們法律含糊的空間,沒有正式承認,也沒有公開劃清界限。
貝爾納多的人現在能控制裏斯本,主要靠的是率先拿到港口、電報大樓和武器倉庫,加上駐軍沒有抵抗。
城外駐紮的兩個步兵團到今天都沒有收到進攻命令。
“合衆國特使霍普金斯還在裏斯本?”
威廉想起了這個關鍵人物。
“嗯,雖然摩根政府目前還沒正式回應,但聯合通訊社今天的社論已經開始討論裏斯本的政治真空問題了。”
“那摩根就是要表態了。”
“早晚的事......霍普金斯在裏斯本停得越久,合衆國在這件事上沉默的空間就越小,我估計摩根會在這幾天內做出決定,但不會承認任何一方爲合法政府。這估計要等霍普金斯摸清了委員會的實際控制力,再決定要不要往前
走一步。”
希爾薇婭聽着,將蛋糕放在了桌上,問:“那艾略特呢?他會不會在摩根表態之前先把裏斯本的問題堵上?”
“他已經在堵了。”
回答的是威廉,用手示意了一下面前桌上的那份駐馬德里公使的電報。
“阿爾比恩昨天正式向伊比利亞政府發出外交照會,要求伊比利亞政府明確承諾里斯本港口的·國際共管’安排,以保障外國僑民安全和商業利益不受當前軍事衝突波及。這份照會副本同時抄送給了裏斯本委員會,但用的是‘致
裏斯本實際控制當局’的稱呼。等於在法律上繞開了承認問題,同時又給阿爾比恩在那裏留了一個正式交涉窗口。”
希爾薇婭聽完後,眼神已經變了。
“......他這是要讓合衆國在看到國際共管的瞬間暫停步伐?即便合衆國不跟這個節奏,開始與委員會直接接觸,也將面對一個被多國共管框架預先罩住的裏斯本港。”
她的這番言語,獲得了在場人的點頭認可。
可露麗拿起了財政部那份風險報告,翻到最後一頁:“前提是國際共管能得到貫徹......可伊比利亞現在不是一個能簽署任何國際協議的有效主權實體。”
衆人都聽懂了可露麗的意思,現在的女王政府可能會答應阿爾比恩的要求,因爲答應就意味着阿爾比恩替她守住裏斯本港的法律地位。
但委員會一定不會同意,而委員會不同意的話,港口實際上還攥在貝爾納多手裏。
這份共管協議在法律上有效,在實際操作層面不過是一紙空文。
“說說看你現在的想法吧,李維。”
威廉轉頭看向李維,既然問題都擺出來了,那就得一個個微操解決了。
“先從南部開始。”
李維沒有翻任何文件,但語速比之前快了一截。
“奧爾多涅斯的合圍圈本身沒有破裂,但封鎖線外圍正在被憲兵和地主武裝重新填上。內政大臣繞過奧爾多涅斯直接授權南方各省憲兵組建臨時保安隊,這件事對山區的影響比馬德里那封最後通牒更大。”
“執委會知道這件事了嗎?”
威廉問。
“祖克曼前天就收到了消息,維森特神父的教區聯絡網在憲兵營房門口有人盯着,地主領槍的當天下午消息就傳進了山。”
李維拿起另一份簡報。
在他轉述的內容裏,執委會的應對很迅速。
勒內把費利佩從伏擊組抽出來,讓他專門負責外圍偵察網的擴展,原來每條土路只放一個觀察哨,現在增加到三個,互相之間用鐘樓反射陽光的老辦法傳遞信號。
利奧波德重新算了一遍物資消耗曲線,按目前打法和消耗速度,彈藥儲備能撐到一月中旬,藥品撐到一月底。
但前提是三條外部通道不能同時中斷。
轉述完後,李維放下簡報。
“所以赫雷斯通道現在是優先級最高的,下兩個轉運窗口分別是十二月十九日前後和十二月二十八日前後,這兩個窗口必須趕上,錯過一個,山區的藥品庫存就要見底。”
“法蘭克那邊有沒有明確的裝載時間表?”
對待這個問題,是可露麗來回答的:“莫羅明天能給答覆,但我們需要外交部提前做一件事...嗯,讓駐馬德里使館通過非正式渠道提醒伊比利亞內政部,南部佔領區的民間救濟物資受國際人道公約保護。措辭不用太強硬,但
要把這句話遞到內政大臣的辦公桌上。”
李維聽完,轉頭看向威廉:“馬德里繞過奧爾多涅斯授權憲兵組建保安隊,這件事本身就不合規。我們可以不打支持南部聯合會的旗號,單純從國際人道法的角度敲打一下。內政大臣如果聽懂這句話的弦外之音,他就會在動
用憲兵封鎖教區藥房系統之前多猶豫幾天。這幾天夠我們把下一批物資送進去。”
“那就讓外交部明天一早就發電。”
威廉點了下頭,沒有多餘的話。
可露麗把這項記下,然後在筆記本上另起一行:“還有加泰羅尼亞,卡薩爾斯的自治章程草案今天上午已正式提交審議...章程一旦通過,就會在十五日內舉行地方公民投票。
“是的,我們要在投票之前把關稅條款的對話窗口正式打開。”
李維替可露麗進行了補充,兩人配合十分默契。
而且這件事上面,之前羅恩大臣就提議給卡薩爾斯遞句話,就說奧斯特和法蘭克有意在後續框架中討論加泰羅尼亞關稅處置問題。
現在時機成熟了,不用外交照會和正式文書,就由領事在私下會面中轉達便可。
一句話,一個態度,讓卡薩爾斯在章程表決的時候心裏有底。
威廉想了想,又問:“關稅條款討論的範圍需要限定嗎?”
“不要限定,只說‘討論”,不說“同意………………範圍太大了容易讓卡薩爾斯產生錯誤預期,太小了又起不到爲他提供背書的作用。就讓他知道奧斯特和法蘭克不打算在關稅問題上站到阿爾比恩那邊,剩下的他自己會去跟艾略特算
賬。
“這個尺度可以讓外交大臣那邊來把握。”
可露麗補充,她後續還表示,同時可以讓財政部貿易司調出來,改一稿交給外交部。
威廉看了她一眼:“貿易司那邊的效率來得及嗎?”
“......貿易司檔案室的索引很全,調一份舊文本需要一個小時,改稿半小時,明天中午之前能送到外交部。”
與此同時,李維想到了什麼,開口道:“對了,把法蘭克顧問團的勒穆瓦納用起來,加泰羅尼亞那邊的聯絡渠道不要只走領事館和商會層面。勒穆瓦納在巴塞羅那有低層聯絡網,碼頭工會和紡織工坊的人他都能說上話。讓勒
穆瓦納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把自治章程草案的核心內容抄送給裏斯本委員會一份。”
威廉懂了這個意思,這樣做,就不需要加任何立場,便能讓貝爾納多知道加泰羅尼亞人在章程裏寫了什麼。
加泰羅尼亞和原葡萄牙地區之間隔着一個馬德里,但現在兩邊都在發起自治訴求,信息通比不通要好。
“費用走哪個科目?”
可露麗詢問着李維,同時已經在算賬了。
“顧問團的日常聯絡支出,莫羅那邊有現成的科目可以並進去。不用新開項,不用單獨報批!”
“合衆國呢……………”
李維沒有立即回答。
在他想來,摩根政府會選一個更靈活的抓手,比如以保護合衆國僑民和商業利益的名義,在裏斯本港保持海軍存在,同時通過聯合通訊社釋放不排除與任何實際控制當局進行必要接觸的信號。
既不用正式承認委員會,也不用正式承認馬德里,又能讓聯合演習框架裏的阿爾比恩挑不出毛病。
如果是這樣的話……………
李維停下了思維,看向可露麗道:
“我們要做的也不多,就讓駐華盛頓使館在外交社交場合中傳遞一個信息.....奧斯特與法蘭克在伊比利亞問題上的協調框架對任何願意參與海上人道物資保護的國家保持開放。別寫成正式照會,就讓它出現在一次午宴或下午
茶的閒談裏。”
可露麗聽後,在記錄上畫了一道着重線。
李維繼續補充細節:“措辭關鍵是‘開放和‘人道物資保護”,不提任何具體國家或組織,讓他們自己去解讀,他們如果感興趣,自然會順着這根藤摸過來。”
“如果他順着這根藤摸過來呢?”
希爾薇婭一邊問着,一邊低頭看了看可露麗她那記得密密麻麻的筆記。
“那就把合衆國的注意力引到裏斯本港口的商業規則上,阿爾比恩現在搞目的港許可和臨檢令,實質是在用皇家海軍重新定義伊比利亞沿海的貿易秩序。
“合衆國作爲費倫羣島的佔有者,同樣需要確保自己商船在伊比利亞港口的通行不受單方面限制。讓合衆國去跟艾略特談·港口通行規則對等”和“關稅徵收透明度”。
“這兩個一旦上了談判桌,合衆國在裏斯本的存在就不會跟阿爾比恩完全重合,他們得先跟阿爾比恩把商業規則的邊界劃清楚,才能談下一步對委員會的態度。
“拖住了規則的制定,就拖住了他們的步調。”
李維答得很快。
“......你真有夠壞的!”
希爾薇婭聽完,只能如此對李維表達佩服。
“那艾略特的國際共管提議呢?”
威廉把話題拉回裏斯本。
“他前天向伊比利亞政府遞交照會,要求裏斯本港實行國際共管,如果這個提議被提交到國際層面討論,阿爾比恩等於在法律框架上先佔了位置。”
“讓它停在紙面上。”
李維沒有猶豫。
“國際共管需要多邊協商,而現在沒有一方能替伊比利亞簽署任何國際協議。
“女王政府簽字,委員會不認。
“委員會簽字,女王政府和阿爾比恩不認。
“艾略特把框架搭得再好,沒人蓋得了章,就是紙面上的空架子。
“我們要做的就是不給它蓋章的機會。
“讓使館在國際海事組織問詢中表態,就說奧斯特認爲裏斯本港的現狀屬於伊比利亞內部事務,應由各方在憲政框架內協商解決。
“反正就是…………
“拖!
“多拖一天,阿爾比恩那份共管提議就多空轉一天。”
威廉看了李維一眼,又把目光轉向自己這邊記下的要點,然後點了點頭,按下桌上的鈴。
很快,祕書官推門進來。
威廉把可露麗的筆記一同遞過去:
“讓人立刻送到樞密院,抄送外交大臣克勞塞維茨、殖民地事務大臣羅恩和財政大臣洛林。
“南部物資轉運時間窗口,加泰羅尼亞對話口徑、合衆國接觸策略、國際共管應對方案,全列在裏頭。
“今晚之前分送到位,明天一早各部按這個框架同步推進!”
十二月十七日,倫底紐姆,樞密院。
駐馬德里公使、駐巴塞羅那領事和海軍部境海艦隊司令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的電報都在長桌上了。
索爾茲伯裏侯爵坐在艾略特對面,商務大臣和外交大臣分坐兩側,新任內政大臣坐在末席,手邊放着伊比利亞南部佔領區治安狀況的每週彙總。
伯蒂親王沒有出席,他正在議會盯着國教資產清算的最後幾項條款。
“先把上週定下來的幾件事覈對一遍。”
隨着艾略特的聲音,會議室裏翻紙的窸窣聲立刻停了。
祕書官當即便講述,決心號已進入直布羅陀常駐巡邏序列。
同時商船檢查令生效至今,赫雷斯方向共截停十七艘貨船,其中六艘懸掛法蘭克國旗,三艘懸掛撒丁國旗,其餘爲伊比利亞本地船東。
還有,法蘭克船都出示了目的港許可,許可由法蘭克駐阿爾及爾殖民地當局簽發,目的港標註爲米爾斯克比爾。
至於貨物清單,列的都是農業器械配件和獸醫藥品。
商務大臣從文件夾裏抽出法蘭克船貨物清單的抄本,推到桌子中央。
艾略特掃了一眼清單上的品名,農業器械配件,獸醫藥品,法蘭克人的文書工作一如既往………………
“他們的許可文件有沒有漏洞?”
“法律上沒有,法蘭克殖民地當局簽發的目的港許可在格式上完全符合國際海事公約的要求.....唯一的問題是米爾斯克比爾港的泊位記錄顯示,這六艘船在過去三週內從未實際靠港。它們從土倫出發,駛向米爾斯克比爾,途
中因天氣原因臨時停靠赫雷斯近海,卸貨後由小型近海貨船接駁運往淺灘。從國際海事公約看,臨時停靠不構成違規。
了。”
商務大臣合上文件,語氣裏沒有多少情緒。
他只是在陳述一個被對手精心包裝過的事實,而這個事實在他們自己的規則框架裏挑不出毛病。
艾略特沒有追究米爾斯克比爾泊位記錄的問題。
他讓商務大臣準備一份港口國監管雙邊協議草案,通過駐巴黎使館遞交法蘭克外交部,提議就阿爾及爾殖民地與伊比利亞半島之間的近海轉運建立聯合執法程序。
協議草案的條款很簡單,雙方商船在伊比利亞近海臨時停靠後,須在二十四小時內向最近的中立港口提交經停報告,由港口國監管機構與船旗國領事官員共同覈驗貨物清單。
“......這份協議如果簽下來,法蘭克人要麼接受聯合覈驗,要麼公開拒絕,但拒絕本身在外交上就可以拿來用。”
“但法蘭克人會籤嗎?”
就在這時,索爾茲伯裏侯爵問了問商務大臣。
“那當然是不會了,但他們需要時間拒絕。從收到草案到正式回覆,至少兩週。兩週內,他們的轉運操作都會多一層顧忌,而顧忌本身就是延遲。”
索爾茲伯裏侯爵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與此同時,外交大臣翻開自己面前的海軍部簡報,開始彙報那件他早就想拿到桌面上說的事。
奧斯特和法蘭克的新動作已經開始進行了。
雖然不知道具體,但阿爾比恩這邊看得出,他們是在用新的辦法給南部聯合會運送物資。
而阿爾比恩的巡洋艦在十二海裏外全程觀察,沒有靠近。
也不是不想靠近,不過是找不到合法的靠近理由。
他們在國際水域會合,按預定時間窗口交接,全程有航海日誌和海事公約條款兜底。
阿爾比恩在伊比利亞近海仍然保持着戰術優勢,艦艇數量、火力、駐條件都沒有問題…………
但唯獨沒有法理上的主動性!
奧斯特和法蘭克的每次交接都是一次公開演示,演示這片海上的通行規則不只有皇家海軍在寫。
聞言,艾略特將視線轉向海軍大臣。
“......他們的設計得很乾淨,會合時間卡在阿爾比恩巡洋艦輪換的空隙,航線走的是國際水域,交接後由奧斯特軍艦接力護航。我們全程目擊,全程無法合法干預。現在一線指揮官們因爲他們自己手裏的交戰規則開始焦躁
皇家海軍的軍官習慣了明確的指令,封鎖、攔截、登船、扣押。
但在這片海上,對手既不封鎖也不攔截,只是不停地在他們面前完成合法的交接。
而每一次順利完成,都等於在艦橋航海日誌上寫下一行潛臺詞,講述規則正在被改寫,而皇家海軍被邀請旁觀。
“那暫時不需要改變交戰規則。”
艾略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海軍大臣和商務大臣之間停了一瞬。
“弱點不在海上,在陸上!
“法蘭克貨船從土倫出發之前,需要向本國海關申報貨物清單。
“這份清單在裝船前四十八小時就會生成副本,副本的流轉鏈條上至少有四個節點………………
“發貨人、貨運代理、港口海關、船運公司。
“找到那個最容易鬆動的節點,清單就會提前告訴我們下一批物資的品類和數量。
“知道品類和數量,赫雷斯近海的抽查就有了更精確的方向。”
緊跟着,商務大臣就問情報來源是否需要新建。
艾略特表示不必,讓駐土領事館以商業觀察的名義接觸當地的貨運代理公會,找到幾家承接法蘭克海軍部運輸合同但同時也接民間業務的代理行。
這些代理行在商業部和海軍部之間分賬,賬目分得越細,經手文件的人就越多,文件停留的時間就越長。
提前知道下一批物資的品類和數量,皇家海軍在赫雷斯方向的臨檢就不再是隨機抽查,可以精確到具體船名和貨物批號。
“卡薩爾斯的自治章程草案,審議進度比我們預估的快了至少一週。原定月底才能出籌備委員會,現在已經在排投票日程。領事昨天和他有過一次私人會面,卡薩爾斯明確表示不會在投票前接受任何外部斡旋。奧斯特和法蘭
克那邊顯然提前遞了話,他現在的底氣至少有一部分來自他們給的暗示。”
索爾茲伯裏侯爵把話題轉到加泰羅尼亞。
“暗示的尺度能判斷嗎?”
“領事認爲奧斯特方沒有給出關稅比例的具體承諾,只表達了討論意願。但這句意願本身,在卡薩爾斯耳中就是籌碼,他可以在籌備委員會內部說服中間派,說加泰羅尼亞不是孤立無援,有第三方願意在後續框架中討論關稅
處置問題。中間派一穩,激進派就沒有單獨發難的着力點。”
艾略特沉默了一會兒。
奧斯特和法蘭克這次遞話的尺度卡得恰到好處,既不承諾任何具體條款,又讓卡薩爾斯有足夠彈藥壓制籌備委員會內的溫和派和激進派之間的裂縫。
而沒有裂縫可以利用,外部施加的壓力反而會把加泰羅尼亞各派推得更緊。
想了想,針對加泰羅尼亞的問題,艾略特不再打算在加泰羅尼亞內部尋找突破口。
他讓外交大臣通過駐巴塞羅那領事向卡薩爾斯傳遞一句話,皇家海軍在巴塞羅那外海的臨檢範圍將擴大到所有懸掛加泰羅尼亞地方商會旗幟的貨船。
同時,檢查標準與伊比利亞商船一致,須出示有效貨物清單及目的港許可。
“......加泰羅尼亞目前還不是主權實體,它的地方商會註冊的船隻,在國際海事公約裏沒有對應的船旗國地位......皇家海軍在執行檢查令時,可以將其視爲‘船旗未定’船隻,這一類船隻,按公約慣例應接受登船覈查。不需要宣
布任何新政策,只需要把現有的檢查標準延伸到一個新船旗類別上。
外交大臣聞言,遲疑了一下。
他思考了一下,纔給出答覆:
“船旗未定這個分類在國際海事法庭有過先例,但適用範圍一直是爭議海區。但把它用到巴塞羅那商會船,可能會被奧斯特和法蘭克方面拿去做文章!而且卡薩爾斯如果公開抗議,領事那邊需要提前準備好回應口徑………………”
艾略特點了點頭,表示爭議本來就不可避免。
但爭議的主動權在誰手裏,那是另一回事。
船旗未定的裁定權在檢查方手裏,不在被檢查方手裏。
卡薩爾斯可以抗議,但他每抗議一次,就必須以加泰羅尼亞的名義向國際海事組織提交正式申訴。
而提交申訴本身,需要以一個具有國際法主體資格的實體身份來完成。
可這一點加泰羅尼亞目前還不具備,所以讓他在申訴資格和申訴內容之間自己繞就行了。
與此同時,商務大臣又提到裏斯本那邊的消息。
裏斯本委員會在前天發佈了一份港口管理聲明,宣佈對裏斯本港所有進出港船隻徵收臨時港口管理費,費率爲貨物申報價值的百分之三,徵收主體是委員會下屬的港口管理局。
聲明措辭刻意避開了關稅,用了管理費來替代。
外交大臣放下筆,評價說:“這份聲明的法律措辭很可能經過合衆國特使霍普金斯的指點......”
這話聽得在場人有些不舒服。
可外交大臣還是得繼續講下去:
“這個人是貿易律師出身,參與起草過多份合衆國與舊大陸國家的雙邊商約草案,熟悉海關法律體系如何區分關稅和港口服務費。
“委員會的港口管理聲明在法律形式上暫時繞開了只有主權國家才能徵收關稅這一條,但每多一天,委員會作爲裏斯本實際控制者的身份就多鞏固一分………………”
索爾茲伯裏侯爵皺起了眉頭。
要知道管理費和關稅的區分在法庭上能打幾年,但在港口泊位上,船東只看誰開的單子能讓他卸貨。
委員會現在開得出單子,船東交了費能卸貨,這套流程就已經在運轉了。
法庭怎麼判那是以後的事,可泊位上的貨物流轉不停。
“霍普金斯的參與程度能不能確認?”
“無法確認,但上週他和委員會領導人貝爾納多有過兩次正式會面,會面地點都在商業廣場附近的倉庫二樓,沒有迴避本地媒體。雖然沒有發佈聯合公報,但談了什麼不需要太多想象力。摩根政府目前還在觀望,但霍普金斯
個人的職業背景本身就是信號,他擅長起草商業規則,不擅長髮表政治宣言。”
外交大臣又補充了一點,霍普金斯這趟行程沒有帶什麼龐大的顧問團隊,只有一名祕書和一名海軍聯絡官。
但他抵達裏斯本的第一週,就從合衆國駐馬德里大使館調閱了全套伊比利亞港口管理條例和近三年海關稅收報表,又向華盛頓申請了一份關於國際海事組織港口國監管框架的法律評析。
從文件調閱類型判斷,他可能不是在評估是否承認委員會,而是在幫委員會設計一些能被現有國際規則兼容的管理架構。
艾略特將目光轉向內政大臣。
伊比利亞南部佔領區的治安每週彙總已經送過來兩天了,內政大臣一直在等合適的時機開口。
眼見艾略特看過來後,他馬上講道:
“馬德里繞過奧爾多涅斯直接授權憲兵組建臨時保安隊,這件事已經出了連鎖反應。安達盧西亞東部三個鎮的地主武裝拿到步槍之後,沒有按憲兵總監部給的方案去封鎖山區通道,而是先去清算了佃農佔領的莊園。有兩家莊
園在清繳過程中動了火,佃農死傷數字還沒有確認。教會方面正在通過教區網絡覈實。”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索爾茲伯裏侯爵按了按額頭:“奧爾多涅斯本人知不知道這件事?”
“知道。他前天給陸軍參謀部發了一封私人信函,抄送給了我們駐伊比利亞武官拉姆斯登上校。他在信裏說,‘授權憲兵組建保安隊的決定,使山區外圍的軍事封鎖線出現了不可控的武裝缺口。這些缺口不在我的指揮鏈內,但
我必須爲它們承擔後果。'”
艾略特沒有評論這封信。
奧爾多涅斯目前的處境不在他優先處理的順序裏,但他注意到內政大臣用的詞是“清繳”而不是“清剿”。
清剿是軍事行動,清繳是沒有軍事紀律約束的武裝平民在自行執法。
伊比利亞王室簽發了授權令,但授權令沒有附帶行動準則,沒有劃定武力使用邊界,沒有指定監督機制。
馬德里把槍給了地主,然後拿到槍地主去幹了保守派一直在等的事。
“我們需要給馬德里遞一句話......”
艾略特轉向索爾茲伯裏侯爵。
“通過拉姆斯登上校的私人渠道,提醒伊比利亞陸軍參謀部,地主武裝如果在南部佔領區造成大規模平民傷亡,阿爾比恩將不得不重新評估對伊比利亞的軍事支持範圍......當前階段的支持不包括爲私人武裝的越權行爲提供外
交背書!”
索爾茲伯裏侯爵理解這句話的分量。
當前階段的支持不包括,這個措辭既沒有直接撤回任何已有承諾,又給馬德里劃了條看得見的紅線。
如果地主武裝繼續胡來,阿爾比恩不替他們兜底。
外交大臣也在最後一頁寫完了加泰羅尼亞船旗問題的回覆口徑要點,正在把紙摺好夾進文件夾。
內政大臣把南部佔領區治安報告推到桌子中央,示意其他人可以傳閱。
艾略特望了一眼窗外:“把今天定下來的幾件事逐條梳理一遍。”
他收回目光。
“第一,港口國監管雙邊協議草案。
“由商務部起草,通過駐巴黎使館遞交法蘭克外交部。
“核心條款是近海臨時停靠須在二十四小時內向最近中立港口提交經停報告並接受聯合覈驗。法蘭克不會籤,但這份草案會讓他們在赫雷斯的轉運操作多一層顧忌。
“兩週的談判窗口夠我們在赫雷斯近海增加兩輪有針對性的臨檢。合衆國那邊同步知會,就說阿爾比恩正在與法蘭克就伊比利亞近海轉運規則進行磋商,磋商結果將以非歧視方式適用於所有在伊比利亞近海從事人道轉運的國
家。”
他停了片刻。
“摩根政府現階段不會公開站到法蘭克那邊去,但他們對任何可能限制合衆國商船通行權的多邊規則都會保持警惕。
“讓他們自己去跟法蘭克確認磋商範圍。
“他們問得越細,法蘭克越難回答......我們不要替他回答,只讓他提出更多問題,法蘭克回答的越多,雙方在合衆國那邊積攢的疑慮就越多。
外交大臣這個時候詢問是否需要在合衆國方面加派人手跟進。
艾略特認爲不必,就讓駐華盛頓使館的一名商務參贊在例行午餐會上提一句就夠了,提太多反而像在刻意散佈。
“第二,加泰羅尼亞船旗………………
“外交大臣剛纔已經擬了回應口徑。
“船旗未定這個分類有判例支持,領事館方面準備好面對卡薩爾斯的公開抗議。
“他每抗議一次,就必須以加泰羅尼亞的名義提出正式申訴,申訴的主體資格問題就繞不過去。我們在程序上不設障礙、不提前拒絕任何申訴,只要求申訴方提供完整的法律主體資格證明文件。這套文件他拿不出來,申訴就
會自己卡在程序環節。
“讓加泰羅尼亞在程序和港口之間自己消耗時間。
“最後,就是裏斯本委員會了。
“既然商務大臣擬一份港口管理費合法性評估草案,委託第三方海事法律事務所出具,那麼草案框架不影響委員會在裏斯本港的實際控制,只對管理費的法律性質進行逐條質疑。
“也就是徵收主體是否具備港口國法定授權、費率是否與現行伊比利亞海關法兼容。
說着,艾略特翻開商務大臣遞來的文件,目光掃過幾行關鍵條款,合上文件。
“......這份報告完成之後,不公開發布。
“副本送合衆國,附一份簡短的外交備忘錄,說明阿爾比恩正在就港口管理費問題與伊比利亞合法政府保持溝通。
“備忘錄本身不需要有結論,它只是讓霍普金斯在給華盛頓寫下一份評估時,不得不花幾頁紙討論法律風險。
“他花在這上面的時間越多,委員會那邊推進港口管理制度的速度就越慢......
“畢竟商業規則的確立需要穩定性,而一份懸在大西洋上空的質疑本身就足以讓部分船東選擇觀望。”
外交大臣猶豫了片刻,他又問了一嘴,如果合衆國如果反過來要求皇家海軍擴大臨檢範圍以配合商業秩序整頓該怎麼辦?
艾略特看了他一眼,直接讓他到時候回答這樣的要求皇家海軍已經在做,不需要特意配合任何人。
而且合衆國願意一起做,那臨檢區域可以協調。
但任何協調都必須以不改變皇家海軍在直布羅陀海峽和巴塞羅那外海的獨立指揮權爲前提!
索爾茲伯裏侯爵放下鋼筆,艾略特今天說的這幾件事,每一項單獨看都是技術層面的微調,可放在一起卻能覆蓋從赫雷斯淺灘到裏斯本港口到巴塞羅那近海的整條海岸線。
聯合覈驗草案拖慢法蘭克的轉運節奏,船旗爭議拖慢加泰羅尼亞的內部審議,管理費評估讓合衆國在裏斯本的動作更謹慎,對馬德里地主武裝的警告堵住南部失控的口子。
沒有一槍一炮,但每一件事都在收窄對方的活動空間。
“對了......”
艾略特彷彿想起什麼。
“奧爾多涅斯那邊,回一封信。措辭不必正式,以拉姆斯登的私人名義。告訴他,阿爾比恩理解他目前的指揮困境,對他的專業判斷仍持信任態度。南部山區的軍事僵局需要一個清醒的指揮官留在原地,而不是一個被馬德里
政治風暴推上去的替補。讓他在現有兵力框架內維持封鎖線穩固,不要主動發動大規模進攻,打不下來比不進攻更糟糕。”
篤篤篤——!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敲響。
祕書官推門進來,手裏拿着一份剛從馬德里發來的加急電報。
外交大臣接過電報掃了一遍,抬頭看向艾略特。
“今天上午,奧爾多涅斯所部東側封鎖線出現缺口。
“負責扼守赫雷斯方向幹河溝入口的第七步兵團二營在凌晨換防時,被民兵伏擊組摸清了換崗時間規律。
“民兵在換崗間隙沿幹河溝運進了大約兩車物資,撤退時在溝口引爆了預留的炸藥,炸塌了一段溝壁。
“物資已進山,壕溝已堵。
“同一時間,安達盧西亞東部兩個鎮的地主武裝越過憲兵劃定的封鎖區邊界,進入附近村莊。
“雙方發生衝突,互有傷亡......”
艾略特聽完,沒有立即說話。
他接過電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把電報紙放在桌上。
“......回覆馬德里:
“阿爾比恩注意到了山區封鎖線的最新事態,以及安達盧西亞東部的武裝衝突。
“請女王政府就授權憲兵組建臨時保安隊一事,提供書面行動準則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