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耀輝親自執掌的審訊在凌晨四點啓動,留置室的燈光是那種慘白的日光燈管,照得人臉上的每一條皺紋都纖毫畢現。
曾老爺子被帶進來的時候,腳步很穩,甚至在椅子前還頓了一下,用手拂了拂椅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才坐下來。
施耀輝坐在對面,面前攤着厚厚一疊卷宗。他看了曾老爺子一眼,沒有急着開口。
兩個人對坐了差不多一分鐘,空氣裏只有日光燈管輕微的電流聲。
曾老爺子先說話了,“耀輝啊,上一次這樣面對面坐着,還是在老朱的追悼會上。那天你也是坐我對面,跟我喝了三杯酒。”
施耀輝的表情紋絲不動,應道:“曾老,今天的場合跟追悼會不一樣。”
“我知道。”曾老爺子笑了一下,居然帶着幾分坦然,“你要問什麼就問吧。我這把年紀了,犯不着跟你繞。”
施耀輝打開了第一份卷宗,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讓在場的所有記錄人員都驚到了。
曾老爺子不僅配合,而且極其主動。問到權錢交易?他承認。問到利益輸送?他一筆一筆交代得清清楚楚,比那本牛皮筆記本上記的還詳細。問到跟某位退休廳長之間的銀行流水?他連賬戶尾號都能背出來。
施耀輝越聽眉頭皺得越緊。不是因爲內容,而是因爲方向。
曾老爺子交代的所有案情,矛頭只指向一個人,他自己。
“清湖新區的那筆地批款,是我出面找的老梁。”
“洋州港的整治工程,是我私下跟發改委的人打了招呼。”
“溫景年在D市搞的那些事情,我知道,但那都是我授意的,紹華和清嫺不知道。”
每一條供述都極其詳盡,每一個涉案節點都指向他本人,但只要涉及到兒子曾紹華和兒媳林清嫺,他的口徑就變得統一且滴水不漏。
“紹華常年不在家。他住在杭州,管着國家的大項目,跟我那些事情一點關係都沒有。”
“清嫺?她做的是金融方面的工作,我在外面做的生意,她一個字都不知道。”
“你們查過他們的銀行賬戶吧?你們查到了什麼?什麼都查不到的。因爲我專門安排過,所有的資金流水不經過他們任何一個人的手。”
施耀輝放下了筆,他看着曾老爺子的眼睛,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更深層的寒意。
這個老頭不是在狡辯,不是在抵賴,而是在用一種精心設計的“全盤認罪”,築起一道銅牆鐵壁,他把自己當作了唯一的靶子。
把所有的泥和灰全往自己身上攬,目的只有一個:保兒子、保兒媳、保曾家還能延續的血脈。
施耀輝翻了翻面前的材料,從中抽出了一張銀行流水的複印件。
“這筆轉賬,最終的受益人是誰?”施耀輝把流水推到曾老爺子面前,手指點在了一個被標紅的賬戶上。
曾老爺子垂眼看了一下,很快收回了目光。
“是我在香港的一個離岸賬戶。跟紹華沒有任何關係。”
“這個賬戶開戶人的身份證信息跟曾紹華一致。”施耀輝的語氣不變。
“身份證是我拿去用的,開戶也是我辦的。紹華本人對此一無所知。”曾老爺子的眼皮都沒抬一下,“你如果想確認,可以去查出入境記錄。開戶的那個時間段,紹華人在國內。”
施耀輝的手按在桌面上,沒有再追問。他已經意識到了,眼前這個老人把每一條退路都堵死了,把每一個可能牽連到兒子的線索都提前編排好了說辭。
“曾老,你確定你今天說的都是事實?”施耀輝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白紙黑字,你們隨便查。”曾老爺子的語氣輕描淡寫,就像在說別人家的事情。他微微仰了一下頭,“耀輝,你跟我打了大半輩子的交道了。我曾某人這一生,什麼時候說過不認賬的話?”
審訊暫時中斷,施耀輝走出留置室的時候,臉色很難看,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抬手揉了揉太陽穴。跟着出來的兩個年輕同事不敢說話,只是站在旁邊候着。
“把他剛纔說的所有口供整理出來,跟我們手上的銀行流水和證人證言逐條比對。”施耀輝對其中一個說,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清晰,“我需要找到他哪句話是有漏洞的。哪怕只有一個字不對,也給我挑出來。”
“是。”年輕人小跑着去了。
施耀輝給常靖國打了一個電話,只說了一句話:“老狐狸把自己做成了活棺材蓋子。”
常靖國沉默了一會兒後,問道:“曾紹華那邊呢?”
“查不到。”施耀輝的聲音帶着罕見的煩躁,“他把所有涉及兒子和兒媳的痕跡都提前處理乾淨了。至少目前掌握的證據鏈,沒有辦法把曾紹華和林清嫺直接牽連進來。我們手上雖然有一些間接的關聯線索,但他每一條都給堵回去了。”
電話那頭,常靖國長出了一口氣。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麼,曾老爺子是拿命在護犢子。
而在曾老爺子把自己變成鋼鐵盾牌的同時,他的兒子和兒媳也沒有閒着。
曾紹華在曾老爺子被帶走的第二個小時,就啓動了早已備好的預案。
首先是律師團隊。三家京城頂級律所的合夥人在凌晨五點之前就拿到了委託書。他們的第一個動作不是申訴,而是以財產代管權爲法律依據,向法院提交了緊急凍結申請,不是凍結曾家的賬戶,而是凍結那些與曾家有合作關係的公司賬戶。
這一招極其陰毒,表面上看像是在保全資產,實際上是把大量涉案資金的流向通道鎖死了。紀委的人要追查資金鍊,一追就追到了被法院凍結的賬戶上,法律程序卡在那裏,你不解凍就查不了,想解凍就得過法院這一關。
然後是林清嫺,在曾家的影子帝國裏一直被外界當成家庭主婦,但她做事的手段和速度,讓專案組的人大喫一驚。
在曾老爺子被帶走的八個小時內,林清嫺完成了三件事情:第一,以自己名下一個母嬰用品公司的法人身份,將曾家名下三處不動產的抵押權轉移了出去;第二,通過父親的關係,讓一位老領導遞交了一份書面質疑,對留置程序的合法性提出了七條意見;第三,聯繫了兩家境外媒體,放出了“江南省某老幹部被非法羈押”的風聲。
這些動作雖然不可能真的阻止案件推進,但它們的目的不是阻止,而是遲滯。
每一道法律程序都需要時間去應對。每一條媒體報道都需要精力去澄清。這些時間和精力加在一起,就是曾紹華和林清嫺最需要的東西,窗口期。
到了第二天下午,專案組的氣氛變得很沉。
施耀輝讓人彙總了一天的進展,結論只有一個:曾老爺子的口供密不透風,所有的箭頭都射回了他自己一人身上;而曾紹華和林清嫺在外面的運作,已經在法律層面給案件推進製造了至少三到四道障礙。
案件實質上進入了僵局,常靖國把這個情況通報給了陳默。
電話裏,常靖國的聲音透着疲倦,他說道:“他一個人扛了所有的事情,反過來讓外面兩個人放手運作。我們要是隻盯着曾家的核心資產不放,恐怕三個月都啃不動。”
陳默聽完以後沉默了好一會兒後,他纔開口了說道:“省長,曾老爺子打的這張牌,看着兇險,其實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你說。”常靖國一怔後,示意陳默講。
“他的策略是壁虎斷尾,用自己保全後代。但這個策略成立的前提是,外面的人不出事。曾紹華和林清嫺之所以能蹦躂得這麼歡,是因爲那些被曾老爺子電話嚇到的人還在觀望,還有人在暗中幫忙。”
“你的意思是?”常靖國問道。
“不正面啃曾家的硬骨頭。先抓兩個在曾老爺子名單上跳得最兇的廳級幹部。”陳默的聲音冷了下來,“殺雞駭猴。讓那些還在幫曾紹華牽線搭橋的人看清楚,組織上不是在跟他們商量,是在給他們最後的機會。”
“兩個就夠?”常靖國問道。
“夠了。不用多,不能多。”陳默說道,“選人有講究。得選那種證據確鑿、本人惡行明確、在民間口碑也差的。這樣抓了以後,不但不會引起恐慌,反而會讓人心安,因爲大家看到了,組織上抓人是講道理的,不是亂來的。”
常靖國沒有馬上表態。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將近半分鐘。
“行。”常靖國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你把名單發給炳江,我讓他跟施耀輝對接。”
“已經發了。”陳默說。
常靖國愣了一下,隨後輕輕笑了一聲,“你小子。”
掛了電話以後,陳默正覆盤曾老爺子的事情時,手機又響了。
這一次是一個京城號碼,號段很特殊。
陳默接起來,聽了幾秒鐘,他的表情變了。
“什麼?季光勃?”陳默的眉頭擰了起來,聲音裏是明顯的意外,“他絕食?他要見我?”
電話那頭的人重複了一遍,陳默緩緩站起了起來,應道:“好,我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