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仙宗五庭十二殿中唯一沒有真人坐鎮之地,長生殿暫時尚未被捲入初見萌芽的南北之爭裏頭。
然而屏蔽內外的霧海既已雲消霧散,築基們不得不正視呈現於眼前的諸般動靜。
玄殿以北,於一座座山頭間飛蕩而過的金鶴來往越發頻密。
每一頭紙鶴所承載的,皆是不計其數的重要情報。
令一衆築基感到尷尬的,卻是當中沒有一頭降落在長生殿的殿頂。
失去持統的長生殿,已然不再被太陰仙宗視作十二殿之一。
真傳之首的鐘天纓已然前赴【掌律庭】,無論突破是否成功,也不再被視爲長生殿上一員。
龔天囚、楊天豫,則是在素筠真人降臨之日遭到處刑。
至於白裳?
沒人對她有過期待,她之所以能築就仙基,只是因着大人們需要她採集精而已。
素筠既已離去,白裳從此不見蹤影,其實也是在殿上諸修的預期內的。
與對此只把幸災樂禍心態的李天寧不一樣,鄧天鎏直接搬到了白裳的洞府中。
終日懷抱金刀坐於門檻之上,豪飲靈釀,千壇不止。
這仙修一身金袍落拓,早不復往昔意興風發模樣,卻連以往對他譏刺不斷的李天寧也不曾笑他。
物傷其類,兔死狐悲。
某一天起,李天寧開始坐到他邊上與其對飲。
兩人飲下一盞又一盞,純釀落肚,迴盪肚腸。
一夜酒後,兩人重溫舊夢,自此於白裳曾居殿上同宿同棲。
過往的恩怨有何足道呢?這個地方已然沒有了未來,失去了太陰仙宗的注目,築基仙修們也斷絕了繼續往上的道路。
燕澄和程霜也有着長生殿真傳的身份,皆爲築基修士。
可在兩位老牌真傳心中,自然是從不曾將兩人視爲同門的。
程霜是什麼人?屍修出身,修的又是百無一用的【寒】,若非燕澄抬舉根本難以築基。
如若說兩人尚會把她瞧在眼內,那也只是因着他背後的燕澄光芒太過耀目。
太陰注目,斬殺真人,奪取幽語鍾而爲一殿之主。
在鄧天鎏和李天寧看來,燕澄絕不是話本小說中用作騙外行人的那等起於微末的豪雄,而是打從開始,便爲宗門的棋子。
素筠真人貴爲真仙門下,宗主幼徒,卻稱燕澄爲師弟,殊遇猶勝諸殿主。
對於這樣的人物,兩人又怎敢視他爲同門呢?
正因着燕澄是如此地出類拔萃,兩位真傳更絕不會相信他會留在長生殿上,將未來埋沒在玄殿的陰影裏。
每當想到前程無望的唯有自身,燕澄散發的光彩便越發教兩人感到難以接受。
直到這日,玄殿有旨,召兩位真傳晉見。
鄧天鎏滿身酒氣地踏入大殿,在他看來,這次會面不外乎是師孃,不,前師孃爲着增添幾分安全感而安排的小手段。
對方素來是個只知沉醉於忘憂草雲霧裏的貪生之輩,更是早早沒有了上進之路,再無前行的心志。
即便師尊尚在,她也不見得能有幾分行動力。
鄧天鎏從不怕她,應召前來,只爲着想要見見這婦人失神落魄的景象,好等同樣如此的自身好受點罷了。
他整整比起約定的時刻遲了一刻鐘才進殿,醉醺醺的雙目微微抬起瞥向主位之上,才發現座上坐着的,並非是曾經的自家師孃。
那曾爲師尊冥轎所居,如今才正式立起一張玄鐵寶座的主位上,此刻只坐着一位紫袍少年。
這少年脣紅齒白,長得極爲俊美,一頭青絲順滑整齊地梳在腦後,與放浪形骸的鄧天鎏形成強烈對比。
他的法袍與衆真傳一般出自葉盛蘭之手,色彩是亮晃晃的紫,卻遠不如眼眸之中的紫焰璀璨奪目。
鄧天鎏從未聽過,修行【太陰】的高修眼內會綻放出如此亮麗的焰光。
只聽得少年冷冰冰的一句話:
“三師兄。’
“你遲到了。”
沒有責問,也未帶怒意,卻如刀劍交錯一聲清鳴迴盪在鄧天鎏耳邊。
一瞬間,沉濛濛的酒意全褪去了。
昔日金光閃閃,意氣風發如雄獅的男子直勾勾盯着少年瞧,瞳孔一點點擴張開來,充滿了不可置信的驚詫:
‘中期?”
怎麼可能!!
這小子築基纔多久?他進入諸修視線前的經歷或許可以僞造,仙基卻是在一衆真傳的眼皮之下築就的。
三年便突破至築基中期,這是什麼樣的神速?
宗門內的嫡系中的嫡系,也不見得能有這麼快!
燕澄能夠以築基中期修爲坐在他面前,足以說明對方資質極佳,傳承極高,而且從來不曾缺乏靈物和靈資。
在鄧天鎏看來,最後一點要比前兩者還要重要得多。
代表着主位上的少年不單是一個人,而是背靠着整座太陰仙宗!
此時他才注意到悄然無聲地立在角落處的李天寧,卻生不出半分嘲弄對方的念頭。
換作是他,在燕澄目光注視下同樣感到重壓難當,更何況是修【津水】的李天寧?
【庚金】雖以剛強戰著稱,但前提是對手與自己在同一層次上。
可誰敢說自己與眼前的燕澄實力在同一層次上?
哪怕是築基中期時的大師姐也懸!
宗門嫡系和非宗門嫡系之間,向來存在着難以逾越的天塹。
功法、術法、法器、仙基質量......
說句不好聽的,鄧天鎏在燕澄跟前,就如當日的鄒嘉、米芊等人在韓嫣跟前一般,壓根沒有哪怕一點可以稱爲優勢。
同爲築基中期的境界修爲,只能保證他不被對方直接動用位格碾壓而已!
他腰間仍佩着法器層次的金刀【碎白玉】,卻生不出拔刀的勇氣。
三年的放縱和無望榨乾了他的武勇,以及骨髓深處的最後一絲傲氣。
如若此刻握起刀柄,斬出的一刀能傷及燕澄之身嗎?
還是甚至來不及離開刀鞘,已然被超乎自身想像的手段一剎制服?
【庚金】,終究是能屈善變的道統。
或許他總有一日會重振昔時之威,但不是在此刻,不是在燕澄的注視之下。
良久沉默過後,鄧天緩緩躬身,向燕澄行了一禮:
“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