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這巨像投射於雪地的背影中,程霜頭一回生出如眼見正道之士孤身衛道般的荒誕悲壯感。
但看天童師兄負手而立,大氅袍袖在寒風中瑟瑟作響,背影一時間顯得無比高大。
不是,這還是仙宗門下該有的模樣嗎?
太陰仙宗修士向來只有把旁人護在身前,從未聽過有挺身護衛同門的。
不過在這種全城修士皆陷險境的極限情景,每折去一位殿上修士,餘者的存活機率更低一分。
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儘可能保住自家戰力,也可以算作是人盡其材的一環。
‘只是,他是怎麼樣在這內外隔絕的寒鐵城中,把這玩意兒通靈出來的?'
‘要是他有這本領,那還用得着與我們一同進來?”
‘直接把大師姐通靈出來不就成了!'
不遠處,聖女一手按住兜帽,傳訊至天童心湖之心聲一如既往地平靜:
“你的修爲這些日子沒進步多少,唬人的本事倒是沒落下。”
“那韓嫣見了,必然會開始擔心,你是不是能把諸位築基都通靈至城中。
“她心中多存一分顧忌,手下狠勁便少一分,對我等而言也是好事。”
她雙脣一撇:
“只不過,你是何時自殿上搞來一件方寸物的?竟然連我事前也不曾曉得。”
天童微微一笑,同樣以心聲應道:
“師姐不曉得的事情,只怕還不只這一件。”
寒風呼嘯將他的長袖捲起,恰恰露出他左手食指上佩戴的月長石指環。
如果燕澄在此,憑着藏仙鏡輕易便能瞧出此物名爲【含光戒】,乃是帶有【太陰】一系神妙的方寸物!
世間儲物之器,不外乎咫尺與方寸二物。
後者的容量既遠在前者之上,價值也因而遙遙勝之。
以龍首巨像的體積之大,尋常的咫尺物根本無法容納。
也只有真傳們人手一件的方寸物,足以將其帶入寒鐵城,於這關鍵時刻給韓嫣一個驚喜!
天童能夠獲賜此物,卻不在聖女的預期之中。
一時之間,只見這位女修神色陰晴不定:
‘宗內可沒有煉製方寸物的能耐,這樣一枚看似不起眼的戒指,哪怕在宗門裏頭也是極珍稀的。’
‘莫非,師尊並非真的想要奪舍此人........
‘單單爲着保他不死在城中,可不至於掏出一件帶有【太陰】意象的方寸物!'
含光戒附帶的太陰意象,對於不屬太陰一類的龍首巨象全無用處。
殿上刻意將此戒賜予天童,只可能是爲着傳達一個訊息:
此人在殿上份量舉足輕重,並非任何人能夠輕易撼動。
‘也就是相當於昔日黃彤的待遇………………
‘看來師尊並沒打算讓我過上安生日子,好不容易熬得黃彤身死,又要把天童扶植起來制衡我!'
她緊咬銀牙,好不容易才抑壓着一發金光把天童打個對穿的衝動。
在一衆各自變色的同門映襯之下,始終沉靜如山嶽的天童更是顯得氣度不凡。
只見他眼神深邃,望向迅速掙脫巨像掌握後再度揮劍的寒霜巨人,低笑說道:
“堂堂真君血裔,可不只是這點本事......”
“在把同場的鼠輩們收拾乾淨前,這大個兒可不能倒。”
他忽有所感,往後遁出一段距離。
果然下一刻,隨着巨人屍傀眼中冷光流動,千百道冰柱便自身後憑空凝結。
一具屍傀可施展不出如此規模的術法,只可能是韓嫣借用其身軀施法。
《相移轉象祕法》運轉之下,一門相當於地階層次的強大殺伐術法,竟然能在省略結印的前提下近乎瞬發施展!
冰刺如暴雹穿刺襲往大地,就似是明知練氣強度的攻擊無法損傷巨像之軀,這門術法自施展之初,便是瞄準了一衆練氣而發。
長生殿諸修,尚有龍首巨像可爲其堅盾。
而同在此地,而又不具備練氣以上手段防身的“野修們”可就慘了。
身爲修行【煞炁】一道的陰癸少主,屠執鉉手中本來並不缺趁手兵刃。
擋下一兩道冰刺,對他而言並非難事。
奈何馬七清那狗養的死纏不休,一劍將他血飼多年的靈刀【煞門庭】削成兩截。
好不容易脫離那廝的劍圍,迎頭便即撞上冰刺飛射而至,直教他連《亂雲騰飛遁法》也來不及施展。
生死瞬間,屠執鉉再無選擇,只得催動懸浮於他身旁的【血靈珠】升空將冰刺擋下!
這靈器固然是得他餵養多年的頂尖神妙之物,對【煞炁】修士鬥法實力的加成極大。
卻根本不是被設計出來用作硬抗攻擊的。
何況這還不是尋常的術法攻擊,而是韓嫣施展的地階術法《冰棱刺》!
鏘的一聲,赤紅寶珠表面裂出一道鮮亮無比的深痕,連帶着神識盡託其中的屠執鉉同時吐血飛出。
這可給了從旁窺伺的馬七動手之機。
這名爲着寒鐵城中機緣,甘心在練氣境界滯留多年的老狐狸最不乏的,就是勇力狠勁和手段。
他手中靈劍鋒利,相對沒那麼懼怕冰刺飛襲,早就把心神都放在陰癸少主身上,如今終於等得對方露出破綻的一刻到來!
這修士早已盤算分明,最大機率能助他爭得機緣之法,不就是把城中所有競爭對手都除去?
至於只剩下他一個人時,能否敵得過韓嫣這問題,他壓根沒曾想過。
難道留着這幹身份來歷各不相同的傢伙在旁,大夥兒就能齊心合力先把韓嫣幹掉?
放屁!以他將近一甲子生涯對這幹北蠻子的瞭解,這些傢伙不乘機背刺就算好了。
什麼顧全大局,什麼暫時結盟,那是對彼此間有着信任基礎之人說的。
城中有能讓他信得過的人?
與其等着被人揹刺,不如搶先背刺他人!
在這位名揚北境的劍修果斷出劍,誓誅陰癸少主之時,另一位在場的劍修處境也同樣不妙。
冰錐飛刺一視同仁地往四方八面射去,其中數枚正中白靈芝與那苦修士相鬥高樓。
登時將這玄冰所制,不甚堅固的五層樓斷爲兩截。
雪山派修士向來不以身法見長,眼看着妹子下墜,立在地的白靈松心焦如焚,恨不得將手中符籙全貼到妹子後心。
然而下一刻,他便睜大了眼瞳,怔怔瞧着白靈芝的身形化作冰鳳飛遁而下:
‘搞什麼…………………
‘本派何曾有這樣的一門遁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