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我給你扎!快點,要是遲到了先生打手板!”陸鋒嘴上兇,手裏卻小心翼翼地幫妹妹整理衣領。
順子和小豆子在一旁起鬨:“喲,咱們鋒哥還會扎辮子呢?這手藝比練刀還絕啊!”
“滾蛋!”陸鋒笑罵着踹了一腳過去。
這一幕,看得陸誠心裏暖洋洋的。
這就叫煙火氣。
這就叫日子。
比起江湖上的刀光劍影,這種平淡的溫情,纔是最奢侈的。
“班主!班主!”
就在這時,門房老張急匆匆地跑了進來,手裏捧着一張燙金的大紅帖子,那手都在哆嗦。
“怎麼了?慌慌張張的,成何體面?”
周大奎正剔着牙從後院溜達過來,見狀訓斥了一句。
“不是……您看這帖子。”
老張嚥了口唾沫,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動了天上的神仙。
“這是……這是宮裏送來的。”
“宮裏?!”
周大奎手裏的牙籤“啪”地斷了,差點扎着舌頭。
陸誠也放下了筷子,神色微動。
宮裏。
這兩個字,在北平城老百姓的心裏,那就是天的代名詞。
雖然現在是民國了,皇上退位了,住到了天津的靜園,但這“宮裏”的稱呼,依然代表着一種至高無上的威嚴和那幾百年的餘威。
“拿來我看。”
陸誠接過帖子。
這帖子講究,用的是明黃色的緞子面,上面繡着雲龍紋,字是用館閣體寫的,工整、大氣,透着股子皇家富貴氣。
打開一看,並沒有什麼落款。
只有一行字:
【久聞陸老闆大名,昔日因故未得一見。今得閒暇,特備薄茶,請陸老闆過府一敘,聽一折《四郎探母》。】
雖然沒落款,但這語氣,這這做派。
除了那位曾經的主子,還能有誰?
“誠子……這、這去不去啊?”
周大奎湊過來,看着那明黃色的帖子,腿肚子有點轉筋。
“這可是廢帝啊……雖然沒權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而且聽說他身邊跟着不少滿清的遺老遺少,還有日本人……”
“這是個是非窩啊!”
陸誠合上帖子,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摩挲。
他開啓了【火眼金睛】。
這帖子上,除了那股子陳舊的墨香,竟然還隱隱透着一絲……淡薄的紫氣。
那是龍氣。
雖然已經衰敗,幾近於無,但確實存在。
“有點意思。”
陸誠嘴角露出玩味。
之前過年的時候,這宮裏就派人來過,那時候他推了。
沒想到,這回人家又來了,而且還點名要聽《四郎探母》。
《四郎探母》講的是什麼?
講的是楊四郎被困番邦十五年,思念老母,那種身不由己,名爲駙馬實爲囚徒的無奈和悲涼。
這戲,選得有深意啊。
“既然人家三番五次地請,咱們也不能太不識抬舉。”
陸誠站起身,將帖子遞給順子。
“去,給來人回話。”
“就說陸誠,明日準時赴約。”
“順便問問,是在哪兒唱?是在天津靜園,還是在……”
“爺,來人說了。”
老張趕緊補充道。
“不在天津,就在這北平城裏。”
“在什剎海邊上的……醇親王府。”
醇親王府。
那是末代皇帝出生的地方,也是這大清朝最後的“龍潛之地”。
陸誠眼睛微微一眯。
看來,這位“主子”,是回老家來了。
……
下午時分。
陸宅的大門口,來了一輛馬車。
不是那種洋氣的橡膠輪胎馬車,而是老式的、帶着車廂的藍布圍子馬車。
拉車的馬,是一匹毛色純正的白馬,雖然老了點,但骨架子大,神駿非凡。
趕車的,是個穿着灰色長袍,戴着瓜皮帽,臉上白白淨淨,沒有一根鬍鬚的老頭。
這老頭看着得有六十往上了,但腰不彎,背不駝,那張臉上一點褶子都沒有,皮膚細膩得像大姑娘。
他往那兒一站,也不說話,就有一股子陰柔卻又高高在上的氣場。
那是……太監。
而且是那種在宮裏伺候過主子,見過大場面的大太監。
“陸老闆。”
那老太監見陸誠出來,並沒有像尋常人那樣抱拳拱手。
而是微微側身,兩手垂在身側,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宮禮。
“咱家姓蘇,那是以前御膳房的管事。”
“主子說了,今兒個不講那些個排場,就是想聽聽家鄉的戲,見見家鄉的人。”
“您請上車吧。”
這聲音,尖細,卻不刺耳,透着股子拿捏得恰到好處的分寸感。
陸誠看着這個蘇公公。
【火眼金睛】下,他看到這老太監體內,雖然氣血衰敗,但那經絡卻異常通暢,尤其是那雙手,骨節粗大,那是練過“鷹爪力”或者“分筋錯骨手”的。
宮裏果然藏龍臥虎。
“蘇公公,有勞了。”
陸誠點點頭,也沒帶什麼跟包的,就提着那杆大槍,還揹着個簡單的戲箱子,上了馬車。
順子和小豆子想跟,被陸誠眼神制止了。
這種場合,那是真正的前朝遺老聚會,帶多了人,反而顯得心虛。
車輪滾動,碾過青石板路。
車廂裏,蘇公公閉目養神,一言不發。
陸誠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
從熱鬧的前門大街,穿過鼓樓,最後拐進了什剎海邊那條幽深的衚衕。
醇親王府。
高大的紅牆,雖然有些斑駁,但那股子皇家的威嚴還在。
門口沒有站崗的大兵,只有幾個穿着馬褂的家丁,垂手侍立,連大氣都不敢出。
靜。
這裏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與外面的民國亂世,格格不入。
“陸老闆,請。”
馬車直接駛進了二門。
蘇公公下了車,引着陸誠往裏走。
穿過重重迴廊,越過假山花園。
這裏的一切,都透着股子腐朽卻又精緻的味道。
那些雕樑畫棟,那些琉璃瓦,雖然蒙了塵,但那種“規矩”,卻深深地刻在每一塊磚石裏。
陸誠走在其中,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那種感覺,就像是被人用無數條看不見的繩索束縛着。
不能大聲說話,不能快步走路,甚至連眼神都不能亂瞟。
這就是皇權。
哪怕它已經死了,那具屍體散發出來的威壓,依然能讓人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