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風,一夜之間變了向。
聚誠車行的萬七爺在陸家門口跪着賠罪的事兒,像長了翅膀,還沒到晌午,就傳遍了天橋的犄角旮旯。
大雜院裏,安靜得有些詭異。
以前陸老根推車進出,那是誰都能踩一腳的爛泥。
今兒個一早,老頭子剛推着那輛換了新軸承,擦得鋥亮的“飛毛腿”出門。
“喲,陸爺,您這是去遛彎啊?”
向來嘴碎的張嬸,手裏端着尿盆,隔着老遠就堆出一臉褶子笑,腰彎得跟大蝦米似的。
“這天兒冷,您老多穿點,別凍着。”
陸老根愣了一下,隨即腰桿挺得筆直,鼻孔裏“嗯”了一聲,邁着八字步走了過去。
爽。
真他孃的爽。
老頭子一輩子沒覺得這空氣這麼甜過。
他摸了摸懷裏那塊溫熱的“雙魚玉佩”,又摸了摸兜裏那些大洋,心裏有了底氣。
這一切,都是誠子給掙回來的。
……
德雲茶園,後臺。
比起外頭的熱鬧,今兒個班子裏的氣氛,卻有些凝重。
“封箱戲?”
陸誠坐在太師椅上,手裏把玩着兩顆鐵核桃,這是萬七昨兒個孝敬的,說是宮裏的玩意兒,沉手。
周大奎愁眉苦臉地抽着旱菸,煙霧繚繞。
“是啊,誠子。快過年了,梨園行有個規矩,臘月二十三小年這天,得演一場‘封箱戲’。”
“這場戲,那是各大班子亮家底的時候。”
“而且今年不一樣。”
周大奎嘆了口氣,把菸袋鍋子在桌腿上磕了磕。
“今年是‘梨園公會’牽頭,在‘廣和樓’辦大堂會。北平城有頭有臉的班子都得去。”
“說是聯歡,其實就是‘盤道’。”
“誰要是這場戲演砸了,或者是被別人比下去了,來年開春,這好場子、好時段,就沒你的份兒了。”
陸誠聽明白了。
這就是行業的“年終大考”。
考過了,明年喫肉;考不過,連湯都喝不上。
“咱們慶雲班,以前連進廣和樓的資格都沒有。”
老關頭在一旁插嘴,手裏拿着塊抹布擦着行頭,一臉的擔憂。
“今年是因爲誠爺您紅了,公會才發了帖子。”
“但聽說……慶和班那邊,聯合了‘富連成’科班出身的幾個名角兒,準備給咱們下絆子。”
“他們放出話來,說誠爺您是‘野路子’,只會賣力氣,不懂大戲的規矩。”
“要在封箱戲上,讓咱們現眼。”
陸誠微微眯眼,手中的鐵核桃轉得飛快,發出咔咔的脆響。
富連成?
那是北平梨園行的“黃埔軍校”,出來的角兒,那是正統,是科班,最看不起野路子。
這是要拿“出身”壓人啊。
“有點意思。”
陸誠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他們既然想看規矩,那咱們就給他們看看,什麼叫規矩。”
“班主,這次封箱,咱們報什麼戲?”
周大奎猶豫了一下,咬牙道:“我想着,還是《長坂坡》?您那趙雲穩當……”
“不。”
陸誠搖搖頭,站起身。
他走到角落裏,一把掀開那蓋着舊帆布的雜物堆。
灰塵飛揚中。
露出了一輛滿是鏽跡,沉重無比的鐵木車架子。
那是……滑車。
“既然他們說我只會賣力氣。”
“那我就讓他們看看,這力氣,他們賣不賣得起。”
陸誠轉過身,眼中精光爆射。
“封箱戲,咱們演《挑滑車》!”
“高寵?!”
後臺衆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這可是武生行當裏最累、最險,最容易出事故的“斷頭戲”!
《挑滑車》,講的是南宋猛將高寵,單槍匹馬殺入金兵大營,連挑十一輛鐵滑車,最後力竭,被第十二輛滑車壓死的悲壯故事。
這戲,難就難在那個“挑”字上。
臺上的滑車道具,雖然不是真鐵,但也得有幾十斤重。
演員得穿着厚底靴,掛着大靠(鎧甲),在極度疲憊的情況下,用槍把這一輛輛車挑飛。
若是身上沒功夫,或者是勁兒使岔了。
輕則腰肌勞損,重則當場被砸斷骨頭。
早年間,不少武生就是演這出戲演廢了的。
“誠子,這……這太冒險了吧?”
周大奎急得直跺腳。
“那廣和樓的臺口高,滑車衝下來的勁兒大。要是慶和班那邊使壞,沒準會在車裏加料……”
“加料更好。”
陸誠伸手,單手抓起那輛幾十斤重的道具滑車,輕輕往上一拋,又穩穩接住。
就像是接個枕頭。
“車輕了,顯不出高寵的恨。”
“車重了,才壓得住這四九城的邪氣。”
陸誠看向瞎眼阿炳。
“阿炳,這段《挑滑車》的曲牌,你得改。”
阿炳正坐在板凳上聽動靜,聞言一愣,隨即那灰白的眼珠子轉了轉。
“陸爺,您想怎麼改?”
“別拉那種哭哭啼啼的調子。”
陸誠走到阿炳身邊,手指在琴絃上輕輕一撥。
“錚!”
“我要殺氣。”
“我要那種英雄末路,卻雖千萬人吾往矣的狂氣。”
“哪怕是被壓死,那脊樑骨也是直的,那口氣也是不散的!”
阿炳的手顫了一下。
他似乎想起了二十年前,在戰場上聽到的衝鋒號,那是明知是死,也要衝上去的絕響。
“懂了。”
阿炳深吸一口氣,抱緊了懷裏的胡琴。
“陸爺放心,這曲子,我拿命給您託着!”
……
接下來的三天,慶雲班閉門謝客。
小院裏,不再是隻有陸誠一個人練功。
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順子和小豆子哪怕大腿痠得哆嗦,也咬牙堅持站樁,他們要給師父演好那這滑車的“推車兵”。
陸誠則是在打磨那杆槍。
《挑滑車》的高寵,那種慘烈,需要更深沉的爆發力。
他不僅在練槍,更在“養氣”。
養那一口“霸王氣”。
系統給的【忠肝義膽】氣質,在這日復一日的沉澱中,逐漸融入了他的骨髓。
現在的陸誠,哪怕不說話,往那一站。
就給人一種壓迫感。
那是如山嶽般沉重,又如烈火般熾熱的氣場。
與此同時,外面的風言風語越傳越兇。
“聽說了嗎?那慶雲班的野路子,居然敢報《挑滑車》!”
“哈哈哈,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那富連成的‘袁老闆’,練了二十年都不敢輕易動這出戲。”
“聽說慶和班這次特意找人定做了四輛‘特製’的滑車,裏面灌了鉛,一輛得有一百多斤!”
“一百多斤,還要挑飛?這陸誠怕是要把命搭在廣和樓了。”
“這就叫人心不足蛇吞象,想紅想瘋了。”
茶館酒肆裏,全是等着看笑話的人。
陸誠聽而不聞。
他只是每日清晨,站樁不變,蘊養氣血,不斷沖刷着脊椎。
他在等。
等那封箱的一刻,驚雷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