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3.M41
這是最爲合理、沿用最廣的帝國式紀年法,代表着公元紀年的第41個千年,且是這一千年中的第893年。
距離某個現實扭曲者來到這個宇宙之中,已經過去了兩年零四個月。
而距離...
卡迪亞的焦土在震顫。
不是因爲地震,不是因爲亞空間潮汐的撕扯,而是因爲——聖吉列斯正在上升。
他的雙翼不再只是扇動,而是展開、延展、擴張。純白羽翼的邊緣泛起熔金般的光暈,每一根羽毛都如刀鋒般筆直,每一道光紋都在空氣中刻下不可磨滅的軌跡。那光芒並非刺目灼熱,卻比恆星核心更令人心悸;它不燒灼皮肉,卻讓靈魂本能地戰慄、退避、跪伏。
安格隆斯仰着頭,獨眼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看見聖吉列斯飛昇時,腳下焦黑的土地無聲龜裂,裂縫中沒有岩漿,只浮起細碎的、銀白色的微光——那是被淨化的亞空間殘渣,是混沌靈能潰散前最後的哀鳴。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沉重、紊亂,像一面被重錘反覆砸擊的鏽蝕銅鼓。
“他……沒變。”
這個念頭不是從理智中浮現,而是從骨髓深處滲出,帶着萬年未愈的舊傷與無法否認的直覺。
一萬年前,在泰拉皇宮崩塌的穹頂之下,聖吉列斯也曾這樣飛起。那時他的翅膀尚帶血痕,羽尖染着兄弟的灰燼,可那姿態依舊從容,彷彿升空不是爲戰,而是爲俯瞰人間悲喜。
而此刻——
聖吉列斯已懸停於千尺高空。風在他周身靜止,雲在他足下凝滯,連吞世者戰士們揮斧劈砍時迸濺的血珠,都懸浮在半空,如琥珀包裹的紅寶石。
時間,並未真正停止。
只是對凡人而言,聖吉列斯的存在本身,已構成一種絕對的參照系。他的速度、他的意志、他所承載的某種……秩序本質,正在扭曲戰場的物理法則。
安格隆斯喉結滾動,法杖高舉。
“以恐虐之名!以怒火之名!以我永恆之痛之名——”
咒文尚未吐盡,聖吉列斯已動。
沒有預兆,沒有蓄勢,沒有光影拖曳。
他只是……消失了。
下一瞬,聖吉列斯出現在安格隆斯左眼正前方三米處。
染血之刃並未斬落,只是輕輕點在安格隆斯眉心。
一滴暗金色的血,從聖吉列斯指尖沁出,沿着刀脊緩緩滑下,最終懸於刃尖,如一顆將墜未墜的星辰。
安格隆斯全身肌肉繃緊如鋼纜,可他竟不敢眨眼。
因爲那一滴血裏,映出了他自己的臉——不是此刻這具頂天立地的混沌巨人,而是努凱瑞亞角鬥場泥濘沙地上,那個赤裸上身、手腕腳踝纏着鐵鏈、眼神卻亮得驚人的少年。
“你記得嗎?”聖吉列斯聲音很輕,卻清晰穿透了安格隆斯顱骨內奔湧的混沌低語,“你第一次握斧,不是爲了殺戮,而是爲了劈開鐐銬。”
安格隆斯喉嚨裏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嗚咽。
他想咆哮,想否認,想用怒火焚盡這該死的溫柔。可那滴血裏的少年,正靜靜回望着他。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吼——!!!”
一道猩紅巨影自斜下方悍然撞來!
馬格努斯!他胸前貫穿的矛傷仍在汩汩湧血,可那獨眼中燃燒的,不再是恐懼,而是孤注一擲的瘋狂。他放棄了所有靈能防禦,將全部力量灌注於右臂,五指張開,掌心凝聚出一枚不斷坍縮又膨脹的微型亞空間奇點!
這不是法術,是自殺式衝擊。
他要以自身爲引信,引爆這枚奇點,將聖吉列斯與安格隆斯一同拖入亞空間裂隙的永恆放逐!
聖吉列斯甚至沒有回頭。
他左手五指微張,畢功之矛憑空浮現,槍尖朝後一挑——
“叮。”
清越一聲響。
那枚足以撕裂星艦護盾的奇點,被矛尖精準點中核心。沒有爆炸,沒有湮滅,只有一圈漣漪般的銀色波紋擴散開來,所過之處,馬格努斯右臂的皮膚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流轉着幽藍符文的基因原體骨骼。奇點被強行“摺疊”,反向注入馬格努斯自己的軀體。
“呃啊——!!!”
馬格努斯如遭雷殛,身軀劇烈抽搐,獨眼瞬間充血爆裂!他踉蹌後退,每一步都在焦土上踏出深達十米的 crater,胸口傷口噴出的已非血液,而是翻滾沸騰的、混雜着破碎記憶碎片的靈能膿液——一張張模糊面孔在膿液中一閃而逝:普羅斯佩羅的圖書館學者、千子軍團裏捧着古籍微笑的新兵、還有……他幼年時在火星鑄造廠見過的、那位沉默寡言卻總爲他多留一塊營養膏的技師。
聖吉列斯終於收回了點在安格隆斯眉心的刀尖。
“你剛纔說,要展示新力量。”他微微偏頭,淡金色眼眸映着安格隆斯那張因劇痛與混亂而扭曲的臉,“可你連自己是誰,都快記不清了。”
安格隆斯胸膛劇烈起伏,喉間嗬嗬作響,卻發不出完整音節。
聖吉列斯忽然抬手,指向戰場下方。
那裏,一名年輕的吞世者戰士正單膝跪地,左臂齊肩而斷,斷口處滋長出猙獰的黃銅色骨刺。他嘶吼着撲向一名重傷的聖血天使,斧刃高高揚起,卻在劈落前一秒,猛地僵住。
他盯着自己染血的右手——那隻手,正不受控制地、顫抖着,做出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拇指與食指相捻,如同在捏起一粒看不見的沙。
這是努凱瑞亞角鬥士最基礎的“握沙禮”。象徵尊重對手,也象徵……尊重生命本身。
年輕戰士的眼中,猩紅怒火驟然搖曳,如同風中殘燭。他茫然低頭,看着自己新生的骨刺,又抬頭望向天空中那道純白身影。
“不……”他喃喃道,聲音沙啞,“不……不該這樣……”
聖吉列斯的目光掃過戰場。
更多吞世者戰士停下了攻擊。有人捂住劇痛的太陽穴,有人突然跪倒嘔吐,有人怔怔撫摸自己臂甲上早已被鮮血覆蓋的、屬於努凱瑞亞角鬥場的古老紋章——那是他們被混沌腐化前,最後的身份烙印。
就連那些狂躁的千子巫師,也在施法間隙茫然四顧。他們手中翻飛的靈能符文,竟在無意識間勾勒出普羅斯佩羅學院的穹頂輪廓。
聖吉列斯緩緩抬起染血之刃,刀鋒遙指安格隆斯心臟位置。
“你失去了什麼?”
他問,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你失去了選擇的權利。你失去了憤怒之外的情緒。你失去了記住自己名字的能力。你失去了……愛的資格。”
安格隆斯龐大的身軀開始震顫,不是因爲憤怒,而是因爲某種更古老、更原始的崩潰。他背後蝠翼上的骨刺一根根斷裂、剝落,露出底下蒼白的、近乎透明的皮膚。皮膚下,無數細小的、金色的光點正悄然亮起——那是被屠夫之釘封印了萬年的、屬於安格隆斯本人的靈魂印記。
“不……停下……”安格隆斯的聲音變得破碎,像兩塊生鏽的金屬在摩擦,“……不能……想起……”
“可你已經想起了。”聖吉列斯輕聲道,“就在剛纔,當你看見那孩子捏起沙子的時候。”
話音落下的剎那,聖吉列斯動了。
這一次,他沒有揮劍,沒有投矛。
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純粹的、沒有任何能量波動的一步。
可就在他落足的瞬間,安格隆斯那頂天立地的混沌巨人之軀,轟然炸裂!
不是被外力摧毀,而是由內而外的……解構。
無數道纖細如發的金色光絲,自安格隆斯體內爆發,瞬間織成一張覆蓋千丈的巨網。光網所及之處,混沌靈能如遇烈陽的冰雪般消融,黃銅色的怒火被生生抽離,化作漫天飄散的、黯淡的灰燼。
安格隆斯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龐大身軀急速坍縮。皮膚剝落,肌肉萎縮,骨骼在金光中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他眼中的猩紅迅速褪去,露出底下久違的、屬於人類的、琥珀色的瞳仁。
他變回了原本的模樣——高大,精悍,傷痕累累,額頭上那道被屠夫之釘貫穿的舊疤猙獰如蜈蚣,但此刻,那疤痕周圍正緩緩滲出溫熱的、鮮紅的、屬於活人的血液。
他重重摔落在地,激起一片塵煙。
聖吉列斯飄然落地,純白雙翼在身後緩緩收攏,光芒內斂,如同收斂鋒芒的神劍。他走到安格隆斯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拂去對方額頭上沾染的焦土。
安格隆斯劇烈喘息着,瞳孔渙散又聚焦,視線艱難地落在聖吉列斯臉上。他嘴脣翕動,許久,才擠出兩個乾澀的音節:
“……吉列斯。”
沒有咆哮,沒有詛咒,沒有“聖”字前綴。
只是一個名字。
一個被遺忘了一萬年的、屬於兄弟的名字。
聖吉列斯笑了。那笑容裏沒有勝利者的倨傲,只有一種沉靜的、近乎悲憫的釋然。他伸手,按在安格隆斯劇烈起伏的胸口。
掌心之下,那顆曾被混沌怒火日夜炙烤的心臟,正以一種久違的、緩慢而有力的節奏搏動着。
“我在。”他說。
就在此時——
“噗嗤!”
一聲輕響,如同利刃刺入朽木。
聖吉列斯按在安格隆斯胸口的手,毫無徵兆地被一截漆黑的劍尖洞穿!
暗金色的血液順着劍刃滴落,在焦土上蒸騰起縷縷青煙。
聖吉列斯沒有回頭,甚至沒有皺一下眉。他只是垂眸,看着那截劍尖,又抬眼,看向安格隆斯。
安格隆斯的眼中,琥珀色的瞳仁正被一圈圈擴散的、冰冷的黑色漣漪吞噬。他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個絕非屬於他的、充滿惡意與嘲弄的弧度。
“呵……”一個截然不同的聲音,從安格隆斯喉嚨裏擠出,嘶啞、粘稠,帶着硫磺與腐肉的氣息,“……太慢了,小天使。”
聖吉列斯終於緩緩側過頭。
在他身後,不知何時,立着一個身影。
不高,不壯,穿着一件破舊的、沾滿油污的灰色工裝服。頭髮花白凌亂,臉上佈滿溝壑,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漆黑如淵,卻又彷彿有無數星辰在其深處寂滅又重生。
他握着一柄毫不起眼的短劍,劍身樸素無華,唯獨劍尖,正滴着聖吉列斯的血。
羅安。
他歪了歪頭,目光掃過地上掙扎的安格隆斯,又掠過遠處痛苦蜷縮的馬格努斯,最後,定格在聖吉列斯臉上。
“你淨化了他們的混沌,卻忘了——”他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戰場的空氣都爲之凍結,“……混沌最狡猾的形態,從來不是怒火,不是狂妄,不是絕望。”
他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極淡、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而是……希望。”
聖吉列斯低頭,看着自己被洞穿的手掌。暗金色的血液滴落速度變慢了,傷口邊緣,正有極其細微的、黑色的紋路悄然蔓延,如同活物般向他手臂上遊走。
他緩緩抬起另一隻手,指尖凝聚起一點純粹的、熾白的光。
光點懸浮於掌心,安靜,穩定,彷彿宇宙初開時的第一縷秩序。
“所以,”聖吉列斯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着一絲笑意,彷彿被刺穿的不是他的血肉,而是無關緊要的幻影,“你打算……親手,將它掐滅?”
羅安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空着的左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一聲輕響。
聖吉列斯掌心那點熾白光芒,應聲熄滅。
不是被撲滅,不是被吞噬,而是……憑空消失。
彷彿它從未存在過。
緊接着,聖吉列斯周身那層無形的、令萬物臣服的秩序場域,也如潮水般退去。
戰場重新變得嘈雜。風聲、喊殺聲、兵刃撞擊聲、傷者的呻吟……一切聲音洶湧而至,帶着真實的、粗糲的、屬於凡俗世界的重量。
聖吉列斯緩緩站起身。
他看着羅安,淡金色的眼眸深處,第一次,映出了真實的困惑。
“爲什麼?”他問,聲音很輕,“你本可以……阻止這一切。”
羅安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阻止?”他重複了一遍,目光越過聖吉列斯,投向遠方卡迪亞殘破的地平線,那裏,新的亞空間風暴正在無聲匯聚,“不,吉列斯。我從不阻止。”
他抬起手,指向聖吉列斯身後——指向那片剛剛被淨化、正緩緩恢復生機的焦土,指向那些茫然失措卻眼含淚光的吞世者戰士,指向遠處正試圖攙扶起同伴的聖血天使。
“我只負責……確保‘現實’,始終擁有被扭曲的資格。”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如同耳語,卻清晰地鑽進聖吉列斯的每一根神經:
“因爲只有當希望足夠真實,它的破滅,才足夠……震撼。”
聖吉列斯沉默着。
他看着羅安,看着這個創造了無數奇蹟、又親手將它們推入深淵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片既非混沌亦非秩序的、絕對的虛無。
然後,他輕輕甩了甩手。
那截漆黑的劍尖,連同附着其上的黑色紋路,如煙塵般簌簌剝落。
傷口癒合,不留痕跡。
聖吉列斯再次舉起染血之刃,刀鋒上,一點全新的、更加純粹的金芒,正悄然凝聚。
“所以,”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着一種斬斷一切因果的決絕,“這一劍,是爲你而拔。”
羅安臉上的笑意,終於淡去了。
他靜靜地看着那抹金芒,看着聖吉列斯眼中燃燒的、不再僅僅是悲憫與溫柔,而是某種更古老、更鋒利、更不容置疑的東西。
那是……裁決。
風,忽然停了。
整個卡迪亞,陷入一片死寂。
連亞空間的咆哮,都屏住了呼吸。
羅安緩緩吸了一口氣,那氣息悠長,彷彿跨越了億萬光年。
“好。”他輕聲說,聲音裏竟帶上了一絲……期待。
聖吉列斯的劍,緩緩舉起。
就在此時——
“轟隆!!!”
一聲遠超之前任何一次的、撼動星海根基的巨響,自卡迪亞地核深處爆發!
大地如薄冰般寸寸碎裂,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宏偉與恐怖的裂谷,瞬間橫貫整顆星球!裂谷深處,不再是岩漿,而是翻湧着億萬星辰生滅的、純粹的混沌之海!
而在那混沌之海的中央,一扇門,緩緩開啓。
門後,沒有光。
只有一片……絕對的、正在緩緩旋轉的、由無數破碎王座拼接而成的黑暗。
一個聲音,跨越維度,直接在所有生靈的靈魂深處響起:
【……終於……等到……這一刻……】
【我的……孩子……】
聖吉列斯舉劍的手,停在了半空。
羅安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徹底凝固。
他緩緩轉過頭,望向那扇緩緩開啓的、由破碎王座組成的門。
花白的頭髮無風自動,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裏,第一次,映出了名爲“驚愕”的情緒。
“父親……?”他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而就在這萬籟俱寂的剎那——
聖吉列斯手中的染血之刃,那一點凝聚的金芒,驟然暴漲!
它不再是一點光。
而是一輪……初升的太陽。
光芒萬丈,卻並不刺目,只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一切的溫暖與威嚴。
聖吉列斯沒有看那扇門。
他的目光,始終鎖在羅安臉上。
“現在,”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蓋過了混沌之海的咆哮,蓋過了古老神祇的囈語,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讓我們談談,關於‘現實’,到底該由誰來定義。”
金芒暴漲,照亮了羅安驟然收縮的瞳孔。
也照亮了,那扇緩緩開啓的、破碎王座之門後,一隻正緩緩探出的、覆蓋着暗金色鱗片、指尖縈繞着星雲般混沌氣息的手。
卡迪亞的焦土之上,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