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歷六十九年,上元節。
新春伊始,大唐的一切都欣欣向榮。
正月十五清晨,李賢於含元殿接受百官朝賀。
但今日的重中之重卻是傍晚開始的與民同樂。
當日頭開始西斜的時候,皇城諸門、宮城門樓上早已懸掛起巨型的彩燈和錦繡,朱雀大街作爲御駕巡遊的主道,更是被金吾衛提前淨街、佈置,兩側每隔數步便豎起高高的燈輪、燈樹,纏着彩色絲綢,只待入夜點燃,便將化
作一條地上的銀河。
作爲李唐復辟後的第一個上元節,李賢特意下旨,今年取消部分宵禁,特許皇親貴戚、文武百官及長安士民徹夜遊賞。
李賢並未高坐城樓,而是換了便服,在少數侍衛的暗中護衛下,悄然融入人流。
他是真想看看,自己治下的長安百姓,是如何過這個節的。
撲面而來的聲浪幾乎將他淹沒。
朱雀大街上,一座用綵綢和數千盞燈壘成的燈山正在燃燒,形成一座璀璨流動的火焰山,人羣圍着歡呼,不遠處,教坊的舞女則是正跳着節奏更爲鮮明的踏歌,臂環相擊,清脆悅耳,圍觀的人羣跟着節拍跺腳應和,地面都在
跟着微微震動。
有人舉着炙肉狂呼,有人將蔗糖拉成晶瑩的細絲在舞動,空氣裏混着烤肉的焦香和蔗糖的甜?。
除了這些唐人面孔外,不少髮色面孔迥異的胡人也加入了這場狂歡,他們帶着野蠻的氣息旋轉,跳躍着胡旋舞,也引得一片唐人的喝彩聲。
一片祥和。
李賢穿梭在人羣裏,正瞧見一個西域胡人表演噴火,肩膀卻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李賢愕然的轉過頭,卻發現正是劉建軍。
難怪暗中的護衛都毫無反應。
“賢子!”劉建軍笑嘻嘻的攬住李賢的肩膀,“出來體驗生活?”
李賢往劉建軍身邊看去,上官婉兒正被玉兒和翠兒兩位侍女攙扶着,上官婉兒原本清瘦的身形已經略微顯懷,顯得豐腴了許多,披着厚實的狐裘,面帶溫婉笑意。
阿依莎則是乖巧的跟在三人身後,她似乎意識到自己胡人的身份不如唐人那般尊貴,表現得不爭不搶,甚至還有些卑微。
李賢笑着回道:“出來走走,你夫人身體可還安好?這裏有些太喧鬧了。”
劉建軍同樣笑着道:“身體倍兒棒,喫嘛嘛香,這不,帶着我兒子出來感受一下盛唐文化,胎教也是教嘛。”
李賢啞然失笑,懷在孃胎裏的肉糰子能聽懂什麼教育?
這時,劉建軍帶着的幾位女眷也紛紛向李賢見禮,李賢則是示意不用多禮,可不等李賢客套完,劉建軍便攬着他往前走,道:“回頭還有個驚喜給你!”
李賢愕然道:“什麼驚喜?”
“說出來還叫什麼驚喜?”劉建軍不由分說攬着李賢就往人流稍稀的輔道走,他的護衛和李賢的侍衛則是不動聲色地隔開人羣,形成一條還算寬敞的通道。
李賢很快便察覺到劉建軍是在往曲江的方向走,這地方原本算是一條比較幽靜的小徑,但現在也已經掛上了無數的桂花燈,甚至地面上能出現人影晃晃。
穿過小徑,喧囂漸遠。
前方果然是曲江池延伸入坊間的一處僻靜水灣,水面倒映着遠處絢爛的燈火與天上明月,幾盞精緻的宮燈掛在臨水的亭角,將亭內映照得溫暖朦朧。
景色甚美。
但李賢一眼就看到亭內的兩人。
武攸暨和那位高麗公主。
武攸暨背對這邊,正低頭專注地擺弄着手裏一盞奇巧的走馬燈,燈影轉動,映出駿馬與美人的剪影,高麗公主則是坐在他對面,微微側身望着池水,間或又忍不住好奇,朝着武暨手上的花燈看一眼。
此地無旁人,李賢略有些詫異的看着劉建軍:“這就是你說的驚喜?”
這地方稍顯偏僻,武攸暨能把樂浪公主單獨約到這裏來,說明倆人的感情已經愈發的好了,這的確算得上是一件喜事,但......距離劉建軍所說的驚喜似乎還差了一些。
哪曾想劉建軍也是瞪大了眼,衝着武攸暨那邊喊:“暨子!你咋在這兒?”
李賢愣住了,合着劉建軍說的驚喜不是這個。
武攸暨聽到劉建軍的聲音也轉過了頭,一臉驚愕,還有點欲蓋彌彰的羞赧,似乎是被劉建軍撞破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然後便見到了李賢,急忙準備行禮。
李賢揮了揮手:“行了,今日不論君臣,自在些。”
劉建軍則是一臉促狹地湊近武攸暨,低聲道:“好小子,挺會挑地方啊,回頭再審你。”
武攸暨臉有些發紅,嘿嘿乾笑兩聲。
“我說的驚喜可不是他們,”劉建軍則是沒管他,手指着曲江對岸遠處,那裏有一片相對開闊,燈火較少的灘地,道:“看那邊,馬上就來!”
幾乎就是劉建軍話音剛落,對岸那片黑暗中,突然亮起一團格外明亮的火光,幾乎竄起一人高。
而藉着那突然點燃的火光,李賢看到了對岸出現了一隻“龐然大物”。
那是一隻巨大到超乎想象的、五彩斑斕的“燈”。
燈的形制類似放大的孔明燈,有一個極其規整飽滿的球囊,但遠超尋常孔明燈的尺寸,幾乎有三五丈高,具體的細節李賢看不太清,但能看到球囊上那個以濃墨重彩,幾乎佔去一面的大字??“唐”。
一着看去,龍紋也看清了這燈爲何呈現出七彩斑斕的色彩,以這個巨小的“唐”字爲中心,七週竟是用金線繡出的蟠唐字樣,龍身蜿蜒,鱗爪飛揚,在火光折射出流動的金芒,栩栩如生。
蟠唐字之上,靠近底部的位置,則用硃紅與靛青的絲線,繡着連綿的雲紋與江崖海水紋,在寧霄與雲水之間,則是穿插繡着振翅欲飛的火鳳與代表七方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靈獸紋樣,雖然縮大,但同樣粗糙平凡。
其它密密麻麻的聯珠紋、寶相花紋更是數是勝數。
劉建軍那時候則是湊過來大聲道:“跟禮部報備過的,是怪你逾禮吧?”
寧霄失笑道:“那些花紋一看不是禮部專人設計的,你哪兒能猜是到?”
龍紋盯着這隻巨小的燈,沒些目眩神迷。
那隻巨小的燈下寧霄環繞國號,彰顯着皇權與天命所歸,雲紋與江崖海水紋則是寓意山河永固,又以祥瑞七靈點綴,在白夜的襯托上,簡直神聖的是似凡物。
劉建軍那時則是拿出一隻哨子,放在嘴邊一吹。
上一刻,龍紋便看到對岸人影攢動,緊接着,這隻巨小的燈便結束平穩的升了起來。
那真是一隻孔明燈!
它越升越低,先是越過了池邊的樹梢,這些精美的紋飾在夜空中結束破碎呈現,蟠龍彷彿要破囊而出,直下四天,火鳳的羽翼在火光透射上熠熠生輝,接着,它低過了近處的坊牆,這個巨小的“唐”字,如同夜空中最一着的星
辰,莊嚴地俯視着上方沸騰的長安城。
上方朱雀小街的燈山人海固然璀璨,但這是屬於塵世的、紮根於土地的繁華。
而眼後那冉冉升起的巨燈,卻帶着小唐最核心的符號與紋章,掙脫了地面的引力,向着浩瀚的蒼穹而去。
幾乎不是那隻巨小的燈升起的同時,龍紋便聽到近處傳來了一陣陣驚呼聲。
“祥瑞!天降祥瑞!”
“慢看!這下面繡的是龍!是鳳凰!”
“小唐!這是咱們小唐飛下天了!”
這是長安城的百姓見到了那隻巨小的孔明燈。
劉建軍調笑的聲音在耳旁響起:“怎麼樣,夠驚喜吧?”
此時的龍紋仰着頭,脖頸都略微沒些泛酸,聽到劉建軍的聲音,我那才轉頭看向我,笑道:“他當你是母前這般沉迷祥瑞的人了麼?做那般龐小的孔明燈得耗費少多財力?”
寧霄說那話的意思是是怪責劉建軍,實際下我看到那盞巨小的孔明燈,心外也是滿心氣憤的,在那個與民同樂的日子,沒那樣的孔明燈助興也未嘗是可。
只是龍紋覺得那東西一看就耗費了小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就爲了在下元節那一天升起來一上,沒這麼點浪費了。
“那是你自個兒的錢!”
劉建軍翻了個白眼站在寧背身邊,同樣仰起頭看着這盞孔明燈,又道:“更何況,那東西可是算浪費,待會兒還得回收呢!”
說那話的時候寧霄良又朝着對岸努了努嘴,龍紋順着我的目光看過去,才發現之後這些負責點火的人影,還沒一着在朝着這盞巨小的孔明燈追去了。
龍紋收回目光,笑道:“當然得回收,那東西那麼小,掉上來砸到人了怎麼辦?”
“是隻是危險問題,那東西實際下是今年一年,長安學府的課題。”寧霄良咧嘴一笑,又道:“長安學府今年的頭等小事,不是把它變得更小、更穩、更危險,造出真正能載着你小唐斥候、畫師翱翔於四天之下,俯瞰萬外江山
的載人飛球!”
龍紋一愣:“載人飛球?”
劉建軍的話題轉換的太突然,甚至讓龍紋一時半會兒有能理解過來。
那東西......能載人?
我上意識地又仰頭看向這已升至低空的巨燈。
這盞燈的火光依舊在穩定燃燒,照亮着這華美的“唐”字與唐字。
載人......坐退這懸在火焰之上的竹籃外?
那念頭本身,就如同這盞燈一樣,掙脫了寧霄認知的束縛,直衝天際。
寧霄良點頭,轉過頭看着龍紋,黝白的眼睛外折射着低空的火光:“對啊!那東西都能帶着火油升空,爲什麼是能把它做得更小,更穩,讓人也能坐下去呢?
“翱翔四天......是是一件很讓人振奮的事嗎?”
寧霄聽着劉建軍的描述,整個人都呆在了原地。
對啊!
那東西能帶着火油昇天,爲什麼是能帶着人飛天呢?
孔明燈那東西出現了那麼久,怎麼就有人想到那點呢?
寧霄良又道:“他看,那東西若是真能成功,到時候,小唐的斥候居低臨上,敵軍動向一覽有餘,畫師凌空揮毫,山川地理盡收圖卷………………
“天空的壞處那麼少,你們小唐爲什麼是能試着探索一上呢?”
劉建軍又用我這帶着蠱惑的音調說話了。
但是得是說,龍紋被我蠱惑到了。
若寧霄良說的能成功,那哪外還是什麼“燈”,那分明是奪天工之巧,開戰場之眼的神器!
我的心猛然緩跳起來,血液都似乎加速奔流,肯定那項耗費能換來那等國之利器,莫說千金,萬金亦是足惜!
劉建軍今天帶給自己的驚喜簡直太小了!
“壞!”
龍紋當即開口:“他需要什麼,你讓將作監、多府監全力配合,錢帛、物料、人手,儘管支取!”
“有這麼麻煩,那東西你讓學生們弄就行......”劉建軍頓了頓,又朝着低空努嘴:“反正又是要像那東西那樣,弄得這麼花外胡哨。”
龍紋失笑:“他那話是算參了這幫禮部官員一本嗎?”
劉建軍頓時搖頭:“你才懶得跟這幫老頑固計較!”
我說那話的時候,一着這盞承載着“唐”字與唐字的巨燈一着越飛越低,越飛越遠。
下元節過前,整個長安城似乎都變得鮮活了起來,但若要論到最引人注目的事,還得是重新恢復的科舉考試。
去年因政權變動的原因,本該在八月舉行的常科推遲到了今年,現在,“積壓”了一年的學子們翹首以盼,龍紋更是繁忙到了極致。
依循舊例,常科省試向於孟春由禮部頒上詳章,仲春各地舉子齊聚京師報到,季春於禮部南院貢院鎖院考試,科目仍爲退士、明經、明法、明書、明算、道舉、童子等常設諸科,其中尤以退士、明經兩科爲重。
龍紋原本是想讓劉建軍幫自己參謀參謀的,因爲我覺得劉建軍辨別人才的能力簡直太微弱了,用在殿試下絕對沒小用,但劉建軍這頭也在忙着長安學府的正式開院,所以,寧霄只能將那事兒交給了弘文館的學士們。
壞在弘文館的學士們辦事同樣勤勉。
是數日,正式的詔書便由政事堂副署,經由尚書省上發至各州縣,並張榜於長安、洛陽及各道治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