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三點,金鼎國際的鎏金招牌在寒夜裏孤零零地亮着。龍哥搭着林默的肩膀,腳步虛浮地從門裏晃出來,嘴裏的話黏連在一起:“林、林兄弟!今兒.......高興!你這個人,實、實在!又能看票......又能喝!對我脾氣!”
冷風一吹,龍哥更是醉態可掬,幾乎把半邊重量都壓了過來。
林默臉上泛着酒意的紅暈,眼神在霓虹餘暉下也顯出恰到好處的迷離,他穩穩託住龍哥,笑聲爽朗卻帶着適度的含糊:“龍哥!您纔是真海量!弟弟我今天......是捨命陪君子!痛快!明天......明天咱們繼續,必須讓弟弟我回
請一次!”
“哎………………!”龍哥拖長了調子,用力一揮空着的那隻手,身子跟着一歪,“在黑焦鎮......能讓你請?打你哥的臉!明天......哥帶你玩兒點不一樣的,一條龍!包你......滿意!”
“那不行!絕對不行!”林默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手上卻暗自用力,不讓龍哥滑倒,“龍哥,您要是不讓我盡這點心,那就是......就是看不起弟弟!地方您定,規矩您講,但這單,您得讓我買!就一次!”他語氣執拗,帶着醉
漢特有的那種認死理的勁兒,眼神卻在不經意間掃過龍哥毫無防備的側臉。
兩人在空曠的街邊你來我往,車軲轆話說了好幾輪。龍哥是真醉了,說話顛三倒四,拍胸脯保證又突然忘記前情。林默則扮演着一個同樣“上頭”卻固執堅持的兄弟,既把“禮數”和“心意”掛在嘴邊,又恰到好處地奉承着龍哥的
面子。這推拉的過程,也是他近距離觀察和評估這位“地頭蛇”心性的機會。
最終,龍哥似乎被他的“誠懇”和“倔強”磨得沒了脾氣,或者說醉得懶得再爭,大着舌頭妥協:“行……………行!你小子…………擰!明天,我找地兒......你、你掏錢!說好了......就這一回!”
“謝謝龍哥給面兒!”林默臉上綻開“由衷”的笑容,又陪着說了好一陣熱絡卻無內容的醉話,才終於把嚷嚷着要叫司機送他的龍哥哄上了其手下開來的車。
車窗搖下,龍哥還探出頭嘟囔:“兄,兄弟......等我電話……………”
“一定!龍哥慢走!路上小心!”林默揮着手,直到車子尾燈拐過街角消失。他臉上那誇張的、帶着醉意的笑容慢慢收斂,只餘下眼底一絲清醒的微光。深夜的寒氣穿透外套,他微微打了個顫。
還好金鼎國際門口有很多深夜等活的出租車,林默上了車就半醉半醒的,迷迷糊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司機拍了拍林默。
“老弟,到地方了!”
林默喫力的睜開眼睛,微微點頭,他從裏懷兜裏掏出了兩百元嶄新的票子遞給了司機。
“大半夜的,不容易都,別找了師傅!”
“這可太多了,一百多就夠!”
“沒事!”
說完林默直接下了車,司機還特意遙下車窗說:“謝謝啦!”
林默擺了擺手,車開走了。
一見風他頓時感覺難受了起來。剛踏上臺階,一直強忍的不適感,猛地衝上喉頭。他來不及多想,踉蹌着撲向大門旁的花壇,抓住冰冷的鐵藝欄杆,對着枯萎的灌木叢,“哇”地一聲吐了出來。吐出的幾乎全是酒液,辛辣的氣
息沖鼻。僞裝卸下,身體的真實反應才得以釋放。
正覺狼狽不堪時,一隻拿着擰開瓶蓋礦泉水的手,忽然靜靜遞到了他眼前。另一隻手,輕輕落在他因嘔吐而緊繃的背上,力道溫和地拍了拍。
林默身體微微一僵,喘息着,用袖子擦了擦嘴,有些艱難地轉過頭。
酒店大堂溫暖的光線透出來,勾勒出陳雅琪安靜的身影。她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看着他,將水又往前遞了遞。
“這是喝多多少酒......玩命嘛!”
林默結果礦泉水瓶漱了漱口說:“沒事,就是喝急了!沒喝多!”
“還沒喝多,這都什麼樣子了!”
林默站起身來搖了搖頭說:“真沒事,你怎麼這麼晚還沒睡覺,特意等我嘛......”
陳雅琪一憋嘴說:“我們喫了晚飯就回來了,沒想到你這麼晚纔會回來,但是我又擔心你一個人會不會有什麼危險,這人生地不熟的地兒。又不敢給你打電話,沒辦法,只能坐在酒店大堂等你了。”
“等到現在?”
“嗯,不過還好一直在看着黑鋼的公告,時間過得也蠻快的!但是話說回來了,林默你這麼喝酒不爲自己的身體考慮考慮嗎,就算這事再大也不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啊!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
說到這陳雅琪的眼睛裏突然晶瑩了......
這還是林默第一次看見她這個樣子,她一向都是那麼的倔強,好像從來就沒有過軟弱的一面,雖然有一張絕美的面容,但是內心住的更像是一個堅強的孩子!
“我這不安安全全的回來了嗎,你看看你......讓你擔心了雅琪……………”
陳雅琪良久沒有說話,元旦的風冷嗖嗖的,但是此時林默的心裏卻不知道爲什麼帶着一絲的暖意。
樓上陳明遠的房間此時才拉上窗簾......
冰涼的礦泉水滑過喉嚨,沖淡了口腔裏殘留的辛辣與苦澀。林默直起身,夜風一吹,胃裏翻攪的感覺總算平息了些。他看向陳雅琪,她眼裏那層薄薄的水光在酒店門口的燈光下微微閃動,讓他心裏某個地方被不輕不重地撞了
一下。
“真沒事,”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纔清晰了些,帶着安撫的意味,“就是喝得急了點。你知道,這種場合,不喝不行。”他頓了頓,看着她身上單薄的外套,“你怎麼穿這麼少就出來了?冷不冷?”
陳雅琪搖了搖頭,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輕聲問:“事情......順利嗎?”
“有進展。”林默和她並肩往酒店裏走,大廳的暖氣撲面而來,驅散了身上的寒意。他壓低聲音,言簡意賅,“接觸到了關鍵人物,一個叫王明龍的,是本地地頭蛇的獨子,管着給黑鋼‘牽線搭橋'的事。喝了一場,算是初步搭
上了線。明天......或者今天白天,應該還能再見。”
“喝酒搭上的線?”陳雅琪的眉頭又蹙了起來,語氣裏不贊同的意味很明顯。
“最快的方式。”林默苦笑一下,“對付這種人,講道理沒用,他們認‘場面’,認‘義氣,認‘你是不是自己人”。不喝到稱兄道弟,有些話根本遞不進去。”
兩人走進電梯,狹小的空間裏安靜下來。林默靠在冰涼的轎廂壁上,閉了閉眼,酒精帶來的疲憊感一陣陣上湧。陳雅琪站在他旁邊,目光落在他略顯蒼白的側臉上,嘴脣動了動,最終沒再說什麼。
電梯到了他們住的樓層。走廊裏鋪着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吸收,只有中央空調低沉的運行聲。
“早點休息吧。”走到房間門口,林默拿出房卡,“你們今天查賬,有什麼發現?”
陳雅琪也拿出自己的房卡,聞言神色嚴肅起來:“發現很多問題。成本異常,關聯交易價格明顯偏離市場,好幾筆大額的其他應收款賬齡很長但計提不足......唐越和徐寧還在整理具體數據。不過,對方似乎早有準備,提供的
賬目看似齊全,但關鍵的地方總有各種理由推脫,或者提供一些無關緊要的補充材料拖延時間。我感覺,他們在跟我們繞圈子。”
“預料之中。”林默並不意外,“能讓我們看到表面的賬,已經是底線了。更深的水,不會輕易露出來。我們明線的任務,本來就是施加壓力,製造混亂,給暗線創造機會。”他頓了頓,“明天你們繼續,保持專業和強硬,但不
要逼得太急,免得他們狗急跳牆。重點是把我們‘認真查賬”、“懷疑有問題”的態度做實,讓他們內部緊張起來。”
“我明白。”陳雅琪點頭,“那你明天………………
“等龍哥的電話。”林默說,“看看他所謂的‘玩點不一樣的是什麼。找機會,看能不能接觸到更核心的東西,或者......見到小冉的父親。”
提到小冉父親,陳雅琪的眼神暗了暗。“希望他能擋住。’
“會的。”林默的聲音很穩,“小冉安全的消息,我們必須儘快遞進去。這是關鍵。”
兩人在門口站了幾秒,凌晨的走廊寂靜無聲。
“那......我進去了。”陳雅琪刷開房門,回頭看了林默一眼,“你......喝點熱水再睡。”
“好。”林默笑了笑,“晚安,雅琪。”
“晚安。”
房門輕輕關上。林默站在自己房間門口,沒有立刻進去。酒精的餘威還在,但大腦卻異常清醒。王明龍那張醉意朦朧卻難掩囂張的臉,胡廣山諂媚又精明的笑容,還有那些在震耳音樂和迷離燈光下透露出的零碎信息,在他腦
海裏快速拼接、分析。
“龍哥手裏掐着線......”“十個點......”“玩不轉這套……………”
還有提到推薦“寧鋼股份”那人時,瞬間的警惕和含糊。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盤根錯節、利益輸送鏈條清晰的地方性網絡。而小冉的父親,是被卡在這個網絡最痛苦位置上的獵物。
他需要撬開一個口子,一個能讓信息流入,也能讓壓力傳導出去的缺口。
王明龍,或許就是這個缺口。一個自負、貪婪、又因爲鉅額虧損而耿耿於懷的缺口。
林默深吸一口氣,刷開房門。房間裏的黑暗和寂靜包裹上來。他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牀頭一盞昏暗的閱讀燈,拿出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他沉靜的眉眼。
他需要爲明天的“繼續”做好準備。
首先,得有一個足夠有吸引力,又能讓王明龍迅速“回血”甚至大賺一筆的“股票建議”。這建議不能是瞎編,必須有實實在在的邏輯支撐,經得起推敲,甚至最好在近期就能看到效果,這樣才能快速建立信任,把王明龍牢牢綁
在自己這條船上。
林默調出股票軟件,開始快速篩選。他的目光掠過自選股列表,那些熟悉的代碼和名稱在眼前流過。不能是已經漲高的,王明龍剛喫過追高的虧,有心理陰影。最好是處於低位,有潛在催化,但還沒有被市場廣泛認知的。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屏幕上,是“恆久石化”的日K線圖。趙銳今天還在按照陳明遠的指令操作這隻股票,用那個四千萬的融券賬戶。林默之前看過它的走勢,典型的莊股痕跡,長期橫盤吸籌,近期能有所異動,但股價還在一個狹窄的箱體裏震
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