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火朝天的北鬥古星建設計劃,持續了足足一萬三千多載。

一萬三千多年,莫說對凡俗生靈,對那些強大的修行者而言都完全是個極其誇張的長度,莫說是聖人與聖王等,就連星空中號稱底蘊級生靈的準皇都撐不瞭如此悠久的歲月。

人族就是這樣一個頑強的族羣,他們一代代繁衍,一世世傳承,在北鬥這顆遼闊的古老星辰上馳騁、探索,將修行的根基立在這片五色大陸上。

在這期間,不知有多少修行者永遠埋葬在北鬥古星,他們有的是意外隕落,有的是壽終正寢,但毫無疑問,每個人都是這顆星辰上的,全新的道標。

但在如此興盛建設的同時,人們也意識到了天地大勢的變化,意識到在他們佔領北鬥的同時,時代的大潮也正在不可避免地降臨到身上。

這片宇宙在以一個極快的速度走向凋零。

起初,這種凋零還都是外在的表現,例如某座山頭上的老藥王突然毫無徵兆地死去了,例如某一家道統封存已久的神源液突然凝固成了神源,又例如天穹之上的日月星三光不再像過往一樣明亮,其中的元氣似乎稀薄了一些。

但隨着歲月一點點流逝,這份凋零也變得愈發明顯了。

老牌修行者突然注意到,他們自身的修行與突破似乎變得更加艱難了,原本就模模糊糊的宇宙規則更加難以參悟,更加難以更進一步。

而新生的修行者也發現,修行似乎沒有老輩人說得那麼簡單,以往,聖人號稱是硬磨都可以磨上去的境界,仙臺二重天僅僅是修行登堂入室的基礎,但這些年,這些較低層次的修行者卻是越來越少了。

尤其是,當最初降臨北鬥古星的那一批老牌大聖們坐化之後,竟然沒有足夠的大聖級修行者補充以往的空缺,數量足足少了接近一半。

這個問題不僅發生在北鬥,包括紫薇、飛仙、洪荒等老牌星辰都出現了相似的困境。

人們明顯感覺到,既往熱鬧的星空似乎一下子就變得空寂了,不僅跨越星空的旅行者少了很多,就連那些在羣星之間遊蕩的星獸都難以遇見。

甚至於,新的皇者也很多年未再誕生了,即便鬥戰聖皇的天心壓制已經消散幾千年,依舊沒有新的強者補上空位,成就極道。

這個時代,這片天地,似乎真的正在走向枯竭。

北鬥東荒中域,一片隱匿在綿延羣山之間的古老道觀,便是當代人族至強者,段德段天尊的道場所在。

這一天,兩位道人正循着大道的軌跡踏步而來,其中一位身着陰陽袍、頭戴紫金冠,眼眸中蘊含着淡淡紫氣的中年道人,另一位則是個身着灰袍的中年道姑,揹負一柄古樸的道劍。

二人跨越虛空,幾步而已,就來到山下,而後二人皆收了神通,踏着臺階,一步步走了上來。

“太師祖爺,紫薇古星長生觀的清塵大聖求見。

到那座高不足五丈的山中道觀,這兩位修爲都在大聖三四重天的修行者毫不猶豫地行大禮,對敞開的道觀大門拜了三拜,其中那位頭戴紫金冠的中年道人才沉聲開口道。

“來!”

須臾後,道觀中傳來平和溫潤的道音,兩位大聖皆小心翼翼地起身,走進這座道觀之內。

道觀內部並不逼仄,雖在綿延的羣山之中,佔地長寬依舊有上百丈,其中養着不少古木奇花,清雅的芳香盪開,讓兩位大聖都有些迷醉。

很快,他們就在道觀的院落中尋到了此觀的主人,正是昔年爲人族護道的段德段道長。

只是現在,一萬多年過去,哪怕段德也已經老了,他依然是那副身寬體胖的模樣,但頭髮,鬍鬚和眉毛都已經變成乾枯的花白色,衰老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十分慈祥與平和,像是個山林間的尋常老道,正在世外安享晚年。

“拜見太師祖爺!”

“拜見段天尊!”

兩位大聖看清那老道的模樣,連忙上前,再次行禮作拜,即便他們是大聖,段德段天尊也是他們必須恭敬仰望的存在。

星空中有太多人知曉,段德此人,乃是位無限近乎於皇者的老牌強人!

同時,他也是如今整個人族德行威望最高的存在。

“哦,是長生觀的小道士,此次爲何尋我?”

毋庸置疑地,段德已經十分蒼老了,血氣枯竭,但其作爲另類成道者的威嚴卻沒有半點減退,他的眼眸如海淵般平靜深邃,即便準皇都未必敢與他對視。

“段前輩,我長生觀的藏嶽師祖兩年前壽元終結了,他老人家選擇自封,隱修在我長生觀之內。”

中年道姑聞言,連忙開口,藏嶽道人是長生觀兩代之前的觀主,是一位精研者字祕的老牌強者,藉此跨入準皇門檻,止步於準皇二重天。

“哦,藏嶽小子也到了那一步,記得那是紫薇的最後一個當世準皇了。”段德靜靜聽着中年道姑說完,才輕輕嘆一口氣,話音中頗有些感懷與無奈。

“是,後輩慚愧。”中年道姑再次行禮。

段德自然也明白這些後輩的困難,天地大變,很多在太古環境下有機會成準皇的大聖都被卡在門檻之上,即便做出很多努力,依舊無法邁出最關鍵的一步,他只能搖搖頭,勉勵道:

“努力吧,最近幾年,我這把老骨頭也要到頭了。”

此話一出,兩位人族大聖都心頭一震,他們不可思議地望向段德,眸光中甚至帶着幾分驚恐失措。

自他們剛剛跨入修行路以來,段德就像是一座巍峨的豐碑,始終站在前路的盡頭。

對人族而言,現在的段德甚至已經不需要出手了,他只需站在那裏,就沒有任何異族敢挑釁人族的威嚴。

要知道,段德並未成道,卻依舊活了接近一萬五千年,這已經完完全全是皇者層次的壽元。

“太師祖,我現在就發動整個人族尋找不死藥,爲您延命,您放心,不會太久。”

那位頭戴紫金冠的中年道人騰得一聲站起身,立刻開始思考諸多不死神藥的下落,希望藉此幫助段德活出第二世。

“痴兒,貧道修行路特殊,不死藥就不必了。”

但面對死亡,段德本人不僅沒有半點緊張的情緒,反而顯得相當平淡,輕語道。

“太師祖!”

這般景象,讓頭戴紫金冠的大聖滿面悲苦,他是現如今段德傳下的、道德天尊一脈道統的話事人,在人族內部有極高的話語權,此時卻手足失措,不知該說些什麼。

段德凝望這個後輩,露出淡淡的笑容,回想一生,雖然有過沖動與胡鬧的時候,卻也爲人族大計,做出了不少貢獻。

時到如今,他已經將道德天尊、渡劫天尊和自己的經文道法都傳了下去,那些都不是什麼大脈,一脈一世三五人,卻也完全足夠撐起人族的一片天。

“我這一生………………

段德還想多說些什麼,其眉心卻驀然發出淡淡的天光,大段大段的記憶湧現,讓他眼眸數度變化,卻也很快平靜下來。

他靜靜體會着這股老去的感覺,輕語道:

“我這一世,倒也無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