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的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外面的晨光、爆竹聲和宋鶴鳴擔憂的目光一併隔絕。
這一片空間裏,便只剩下了一對青年男女,好像無論做什麼都不會被外界知道。
在別人都在慶祝新年的時候,宋知漁重又坐在了那塊天然石臺上,雙腿盤起,雙手輕輕搭在膝蓋上。
石臺的涼意透過褲子的布料滲進來,卻似乎比上次要淡了一些……也不知是這一個特殊的石臺被小知漁輕輕鬆鬆地捂熱了,還是她的體質真的發生了質的飛躍。
蘇無際站在兩米之外,背靠着石壁,雙臂交叉在胸前,眸光沉凝地看着石臺上的姑娘。
他的位置選得很合理,既不會干擾宋知漁的意識沉浸,又能在第一時間伸手觸碰到她。
此時,山洞裏只開了一盞燈,蘇無際以防萬一,特意沒有讓整個空間全部陷入黑暗。
柔和的暖白色光芒打在宋知漁的臉上,明暗之間,讓這丫頭的五官輪廓顯得更加精緻和立體,襯得她整個人像一尊被時光遺忘的雕塑,簡直是洛神重臨世間。
蘇無際看着臺子上的漂亮姑娘,緩緩點了點頭:“要開始了,做好準備。”
“哥,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宋知漁抬起頭,衝他笑了笑,“我的實力莫名其妙的提升了那麼多呢,妥妥的。”
那笑容裏看不出一丁點的緊張和忐忑,反而帶着一股從容與嚮往。
蘇無際搖了搖頭,聲音輕輕:“千萬不要明知不可爲而爲之,一定量力而行,只要覺得有危險了,就立刻退出來。”
“哥,你這話說的,好像我要去闖龍潭虎穴似的。”宋知漁歪了歪腦袋,馬尾辮隨之輕輕晃了晃,“我就是……去感受一下,去看看,又不是去打架。”
“比打架可危險的多,你那個地方,傷的是意識。”蘇無際的語氣沒有半點鬆動,“科學都沒辦法解釋你身上的源血祕密和這種意識交流,反正,你一定要小心再小心纔是。”
這句話的潛臺詞是……如果宋知漁真的在這次的嘗試裏出了事,那麼,現代醫學都不一定能找到救回來的方法。
宋知漁眨了眨眼,笑了出來:“哥,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了?”
也不知道她這燦爛的笑容是不是大戰前的故作輕鬆。
蘇無際:“……”
“不過……”宋知漁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像一團被陽光曬得暖暖的棉花,“我喜歡你對我囉嗦。”
她看着蘇無際,眼睛裏映着射燈的暖光,動人之極,讓人很想融化在其中。
蘇無際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移開了目光,盯着山洞的另一個方向,聲音有些不自然:“專心準備,別想東想西的。”
宋知漁抿着嘴笑了,沒有揭穿他。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反覆三次之後,她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平穩,像一潭永遠激不起波瀾的深水。
隨後,這丫頭的意識開始主動往下“沉墜”。
這就像是潛水者鬆開繩索,任由海水將自己徹底包裹。
黑暗從四面八方湧來,但嚴格說來,這不是那種絕對而純粹的黑。那片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遠處微微發光,像深海中水母的熒光,又像遙遠星系裏瀕死恆星最後的餘暉。
宋知漁的意識向那片光飄去。
近了。
更近了。
那片光在她的感知中迅速放大、展開、鋪陳,像一幅巨大的畫卷被一雙無形的手緩緩展開。
然後,宋知漁進去了。
不是“走進去”,確切地說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像一片雪花落進雪原。
宋知漁的意識與那片空間之間,沒有任何邊界,沒有任何阻隔,彷彿……她本來就屬於這裏。
那種感覺實在是太奇妙了。
沒有身體,沒有重量,沒有方向。
“這是源血承載者所歸屬的世界嗎?”宋知漁在心中緩緩問道。
此刻的她,只是一個意識點,漂浮在無邊無際的信息海洋中,像一顆剛剛誕生的星辰,渺小而又完整。
上一次的夢裏,那些信息碎片是混亂的,狂暴的,像一場席捲一切的風暴。
而這一次,它們居然變得溫和了!
那些碎片在宋知漁周圍緩緩旋轉,像行星圍繞恆星運轉,像飛蛾圍繞着燈火盤旋,井然有序,溫柔而剋制。
它們好像認識她了。
宋知漁的意識深處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這些或許來自那個失落文明的信息殘骸,它們不是死物,它們有某種形式的“記憶”,或者說是“本能”。
總之,它們在等她回來。
“能感知到並且理順這些碎片,這就是源血承載者的特殊之處嗎?”
宋知漁自己也說不清楚,這次的變化,是不是由於自身的實力出現飛躍的結果!
“我來了。”宋知漁沒有再分心來分析自己的特殊體質,而是開始全身心地感受這一片意識虛空。
那些碎片似乎感應到了她的意念,旋轉的速度微微加快了一些,像一羣興奮的孩子在歡迎一個久別重逢的朋友。
然後,它們開始重組。
自然而流暢,像花朵般綻放。碎片與碎片之間自動找到彼此的位置,縫隙彌合,邊界消融,一幅完整的畫面在宋知漁的意識中徐徐展開。
…………
在這一場“夢境”裏,大部分的時間都是充滿了黑暗的顏色,但等了許久之後,光終於來了。
一道細如髮絲的金色光線,從黑暗的最深處刺出來,像一根針,刺穿了亙古的寂靜。
那光線在黑暗中蔓延、分裂、交織,像一張巨大的網,又像一棵倒着生長的樹,根系扎入虛空,枝幹伸向無窮。
上次見到的世界,再度浮現在了宋知漁的意識之海裏。
那些形象和輪廓很是模糊的生靈出現,他們從光中走出來,懸浮在大地上,仰望着紫色的天空和兩顆太陽。
沒有歡呼,沒有慶典,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永恆的平靜。
宋知漁這次終於明白,“他們”,不是誕生在這片大地上的,而是主動來到這片大地上的。
宋知漁漂浮在這一切之上,沒有身體,只有意識。她感覺自己像一粒塵埃,又像一個宇宙。
她覺得,自己此刻所看到的,是一個文明的起源和繁盛。
但無論看到了多少宏大的畫面,她看不清楚“他們”的五官,只能看到他們的眼睛輪廓。
因爲那雙眼睛太大了,佔據了面部三分之一以上的面積,像兩塊被打磨了億萬年的寶石。但當他們“看”的時候,那雙眼睛裏會浮現出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像星雲在瞳孔深處旋轉着。
其實,宋知漁並沒有意識到,這細小的金色光點,和她眼睛裏的那一簇金色火焰非常相似,而她的金色火焰,似乎更像是濃縮的精華版。
宋知漁沉浸在那片意識之海中,感受着那種近乎完美的平和。她覺得自己像一面沒有任何漣漪的湖,倒映着整個宇宙的星空。
實在是太美了。
美到讓人想永遠留在這裏,永遠不回去。
然而沒過多久,她就再次看到了文明的湮滅。
不是突然的毀滅和爆炸,不是災難降臨。
那些生靈一個接一個地停下腳步。
他們懸浮在半空中,閉上了那巨大的眼睛,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沒有任何的痛苦於掙扎,而是像一盞燈被慢慢調暗,像一首曲子漸漸淡出。
他們變成光點,升上紫色的天空,融入了那兩顆太陽的光芒之中。
最後一個生靈,正懸浮在最高的那座螺旋建築的頂端。
他的身體比其他人都要高大,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變成光點,而是站在那裏,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了宋知漁的方向。
這一次,宋知漁赫然看到,這個人,竟然有三隻眼睛!
第三隻眼睛,位於額頭中央!
宋知漁的“意識之海”狠狠震顫了一下!
她分明看到,第三隻眼睛上,纏繞着鎖鏈一樣的紋路!
被鎖鏈纏繞的眼睛?
而且,宋知漁分明覺得,對方真的是在看自己,那是跨越了無盡時空的對視。
然後,這個三眼巨人變成了光點。
但那個光點沒有升上天空,而是筆直地向着宋知漁的方向飛來。像一顆流星,瞬間穿過了意識與意識之間的無盡虛空。
宋知漁想要躲,但她在意識空間裏沒有身體,她無處可躲。
幾乎是眨眼之間,極速飛行的光點便撞上了她的意識。宋知漁的心微微慌了一下,但此刻沒有產生任何的疼痛和衝擊,只是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一把鎖。
咔嗒。
她的意識深處,有什麼東西被打開了。
然後,宋知漁聽到了那一道聲音。
這一道聲音,依然不是從那扇“門”裏傳來的,而是從她的意識最深處響起來。
“知漁。”
和上次一模一樣,話語裏依舊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溫柔和親切。
但與上一次不同的是,這一次,不僅僅是聲音。
宋知漁“看到”了。
在那個意識空間的極深處,好像有一個光點,那是一種帶着生命溫度的光。
就像一盞燈,在無盡的黑夜中孤獨地亮着。
那盞“燈”裏,有一個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