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際看到了宋知漁的反應。
這丫頭似有所覺,忽然轉身向外看,那結果就很簡單了??外面有不對勁的事情。
不過,這時候,那餐館老闆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和巨大的驚喜:
“蘇……蘇老師?”
他幾乎是踉蹌着從櫃檯後面繞了出來,手在圍裙上反覆擦拭,好像不知道該怎麼放纔好。
宋知漁和沈夕照齊齊看向蘇無際,眸間的光華各不相同。
“真的是您!蘇老師!您回來了!您怎麼回來了?”
這老闆衝到蘇無際面前,想伸手去握,又覺得手髒,縮了回去,只是激動地上下打量着蘇無際,眼眶竟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劉叔,好久不見,這也太巧了。”蘇無際笑着,語氣中透着親切,“帶兩個朋友迴天際中學,路過青橋鎮,沒想到,這家飯館是你開的。”
“對啊,玲子上了大學之後,我們就開了這個飯館,”劉叔連聲應着,他這才注意到蘇無際身後兩位氣質容貌皆非凡的姑娘,連忙說道,“快坐!快請坐!這桌子髒,我先擦擦!”
他手忙腳亂地抽出搭在圍裙口袋裏的抹布,用力擦拭着一張相對乾淨的桌子,動作又快又急,彷彿生怕慢了一秒就會顯得怠慢。
“蘇老師,您坐這兒!兩位姑娘,坐!坐!”他拉出條凳,還用袖子又拂了拂凳面,那份發自內心的驚喜,讓見慣人們虛與委蛇的沈夕照明顯有些動容。
宋知漁乖巧地坐下,對劉叔微笑點頭:“叔叔好。”
沈夕照也頷首致意。
“劉叔,隨便弄點喫的就行。”蘇無際按住還要去倒茶的劉叔。
“那怎麼行!蘇老師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劉叔嗓門很大,情緒顯然還沒平復,“必須炒幾個菜!還有臘肉!我家裏自己燻的臘肉最好!還有後山採的菌子,鮮着呢!我馬上弄!”
他不由分說,轉身就朝後廚大喊了一嗓子:“婆娘!快出來!你看誰來了!”
一個繫着圍裙、面相淳樸的婦人從後廚的簾子裏探出頭,看到蘇無際,愣了幾秒,隨即臉上綻開無比熱情的笑容:“哎喲!真是蘇老師!您……您快坐!我這就炒菜!馬上好!”
夫妻倆在後廚一陣叮噹作響的忙碌,期間劉叔又探出頭好幾次,似乎只是爲了確認蘇無際真的坐在那裏,每次都咧嘴笑着,十分開心。
沈夕照見狀,問道:“又是你學生的家長?”
“是啊,比知漁高兩屆。”蘇無際輕描淡寫地說道:“以前這兩口子覺得女孩讀書沒什麼用,就想讓他家丫頭退學去南方打工,我給攔住了。”
“我猜到了……”宋知漁抿了抿嘴:“類似的事情,在天際中學,數不勝數。”
雖然蘇無際在那裏名義上的支教時間只有一個學期,但做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改變了太多人的人生……哪怕後來他回到了臨州,但目光一直落在那片大山裏,都不知道遠程提供了多少幫助。
想着這些,宋知漁的眼睛裏已是有着晶光在閃爍着。
趁着燉菜的工夫,劉叔搓着手,走過來,說道:“我以前糊塗啊,總覺得女娃子讀書有啥用?早晚是別人家的人,認得幾個字,會算個賬就行了,不如早點出去打工,幫襯家裏。”
“是蘇老師,那段時間天天來我家,不是一次兩次,是十幾次啊!”他伸出雙手比劃着,手指都在微顫,“坐我那個破門檻上,跟我和我屋裏頭的講,講外面世界變了,講女娃子也能頂天立地,講玲子有多聰明,不讀書太可惜了……我犟,不聽,還攆過蘇老師。”
劉叔說起往事,眼眶更紅了,那是一種混合着無限感激、自豪,甚至還有一絲爲過去愚昧而愧疚的複雜情緒。
“可蘇老師沒生氣,這次攆走,下次還來。最後……最後蘇老師說,學費他先墊着,生活費他想辦法,就讓玲子去試試……玲子也爭氣,後來還真的考上了大學!我們老劉家祖祖輩輩,第一個大學生!”
他說到“大學生”三個字時,胸膛不自覺地挺起,那是一個父親最深沉的驕傲。而這驕傲的根源,此刻就坐在他面前。
“蘇老師,沒有您,就沒有玲子的今天!我這條命不值錢,但我心裏這份感激……下輩子我當牛做馬……”
“劉叔,言重了。”蘇無際拍拍他結實的手臂,止住了他後面的話,“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是玲子自己爭氣。”
說着,他抬手指了指掛在飯店門口的風鈴:“玲子考上大學之後,還給我寄了一串自己做的風鈴,和你們家這個一模一樣。”
這時,劉嬸端着第一盤香氣撲鼻的臘肉炒菌子出來,她也紅了眼圈,把菜放下,對蘇無際深深鞠了一躬:“蘇老師,您的恩情,我們一家都記着。”
眼前這樸實無華卻情感洶湧的一幕,讓沈夕照徹底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蘇無際所說的“人間煙火”,到底是什麼……那不是輕飄飄的四個字,而是一個個具體的人,一場場被改變的人生。
這遠比任何江湖傳奇,都更加震撼人心。
宋知漁靜靜地看着,嘴角帶着柔和的笑意,眼中淚光閃爍。這樣的場景,她見過不止一次。但每一次,都讓她心底那份對哥哥的依賴和驕傲,變得更深一分。
幾人喫着飯,卻見到劉叔不斷地往沈夕照的臉上看。
蘇無際笑道:“劉叔,這是怎麼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姑娘嗎?”
劉叔說道:“我剛剛光顧着高興了,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蘇無際的眼光隨之一凜:“坐下說吧。”
劉叔坐下來,壓低了聲音,說道:“中午的時候,有幾個生人來這裏喫飯,還拿着照片跟我打聽人,那照片上……應該就是這位姑娘。”
聽了這句話,蘇無際的眼睛眯了起來:“他們一共幾個人,都有什麼特點?”
“穿着的都是黑色夾克,個個看起來身強力壯的,很精幹。”劉叔說道,“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還在這青橋鎮上。”
蘇無際看了沈夕照一眼:“他們跑你前面來了。”
沈夕照倒是不顯得如何緊張,她輕輕一笑,說道:“這次,倒是把你和知漁給牽連了。”
蘇無際說道:“我們今天晚上連夜趕路,不要再耽擱一夜了。”
隨後,他掏出手機,拉着宋知漁走到餐館門口,打了兩個電話。
只是,在打電話的時候,蘇無際的目光一直掃視着周圍。
宋知漁知道蘇無際拉自己出來的用意,她看似在門口隨意地走着,實則開始仔細觀察着周圍的動靜。
這個姑娘,在這方面的感知力始終是異於常人,也不知道是純粹的天賦,還是其他的原因。
等蘇無際電話打完,宋知漁便對他輕輕搖了搖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應該已經走遠了。”
“那就好。”蘇無際隨後把她拉進了餐館裏。
這頓飯,他們和老劉兩口子邊喫邊聊,喫的很慢,兩個小時之後,劉記飯館關燈打烊,那兩輛理想L9和坦克500也隨之一前一後地離開。
…………
青橋鎮另外一端的路口,蹲着兩個穿着黑色夾克的男人,他們抽着煙,一邊看着那兩臺車離去的方向,一邊說道:“等走遠點再追,別被發現了,據陳長老所說,沈夕照有功夫在身,說不定感知極其敏銳。”
“不用追了。”這時候,一道聲音忽然從後面傳來。
這兩名年輕的夾克男人一看,竟是一個戴着鴨舌帽的中年男人。
天色雖然已經黑了,他卻還戴着墨鏡,整體的打扮還挺時尚。
一看這模樣,兩名弟子立刻低聲說道:“五長老!”
“山字堂的偵查工作做的不錯。”謝柏庭表揚了一句,隨後說道:“接下來,就到了收網的時候了。”
“現在就收網?”一名山字堂的弟子問道:“謝長老,我們不追上去嗎?”
“追什麼追?蘇無際還在前面車上呢,連火字堂的嚴堂主都不是他的對手,你們誰能打得過他?”謝柏庭說道:“讓山字堂所有精銳來這裏集合,然後直接去那劉記餐館,把開餐館的兩口子給我扣住。”
“五長老,這……”那兩個山字堂的弟子不太明白,“我們中午還在那老兩口的飯館裏喫過飯,廚藝不錯,可是,扣住他們和抓沈夕照,有什麼關係嗎……”
謝柏庭淡淡地解釋了一句:“他們喫飯的時候,我遠遠路過,瞧了兩眼,那老兩口與蘇無際一行人的關係絕對非同一般。扣住了這兩人,就能讓蘇無際和沈夕照投鼠忌器。”
頓了頓,謝柏庭掃了這兩個弟子一眼,沒好氣地說道:“你們山字堂,現在由我全權指揮,我再發布任何命令,你們都不要再提出意見來!”
…………
半夜三點鐘。
十幾臺各型號車輛陸續進入了青橋鎮,在劉記餐館門前停了下來。
車門紛紛打開,從上面下來了幾十個身穿黑色皮夾克的男人……每一個人皆是手持長劍,腳步沉穩,目光精悍。
爲首一人走到了謝柏庭面前,微微躬身,壓低了聲音,說道:“五長老。”
謝柏庭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周堂主,這次任務艱鉅,我要仰仗你們山字堂了。”
這男人立刻說道:“五長老,您太客氣了,我自當聽命與您。”
這個周堂主,名叫周聖傑,是山字堂的副堂主。
現任堂主年紀大了,已經確定要在年後退休養老了,只是,現在這位周副堂主似乎並沒有接任希望,傳言那位十一代弟子的大師兄陳凱健要跳過“副堂主”這個位置,直接主持山字堂的工作。
於是,這個周聖傑的地位便顯得有些微妙了。
謝柏庭說道:“周堂主,此次若能順利帶回沈夕照,我便會竭盡全力,推舉你成爲山字堂堂主。”
“謝謝五長老!”周聖傑拱手躬身,“我周某人一定竭盡全力!”
隨後,他一揮手,說道:“打開門,把目標人物給五長老帶下來。”
於是,數名弟子便衝了上去,生生踹開了劉記餐館的大門。
只是,當大門被打開的那一刻,室內燈光驟然亮起!
山字堂衆人赫然看到,在餐館中間的桌子邊,竟然坐着一男一女。
男人穿着黑色的作戰服,一把紫色長劍放在他身前的桌子上。
而坐在他對面的,則是一名穿着白色勁裝的女子,明眸皓齒,身材窈窕,女性的美好氣息在她的每一寸曲線上流淌着。
在她的身前,也放着一把長劍!
那青年嘲諷地笑了笑:“怎麼纔來?等你們很久了。”
謝柏庭遠遠看着此景,瞳孔驟然凝縮,又驚又怒,忍不住地低喝道:“蘇無際,沈夕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