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中軍的騷亂,已近拂曉。季長醉一夜未眠,總在想着災民的事。
那些災民喫飽之後,都不肯走,要留下來當兵,季長醉答應了。
但裴世勳卻說:“大人,收留這一兩百個災民,對我們來說不是什麼難事。但照以往的經驗來看,一個地方如若出現饑荒,定是餓殍遍野,災民不可勝計。我們一旦開了收留災民的先河,其他災民定會聞訊而來,到時候萬一前來的災民過多,我們的糧草就會告急,大軍便會陷入一個進退兩難的境地。依屬下看來,我們可以給這些災民一些糧食,遣送他們回家,這樣我們也算是對他們仁至義盡了。”
季長醉沒有聽從裴世勳的建議,道:“不可,我雖不懂災情,但我知道人一旦餓壞了肚子,便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了。讓那些災民帶着糧食回家,一定會遭到災民的哄搶,如果這些災民中有奸詐的人在,就還會有囤糧自重的現象出現,那樣災情就會更嚴重了。”
裴世道:“可我們此次出兵的目的是平定叛亂,如果因爲這些災民,而導致大軍陷入險境,豈不是得不償失嗎?”
季長醉道:“叛亂是要平的,但災民我們也不能見死不救。這樣吧,你以我的名義,寫一封奏章,把這裏的災情都如實呈上去,讓朝廷出糧賑災。”
裴世勳見季長醉已下了救災的決心,知道已不可能說服他,讓他捨棄這些災民了,便立即寫了一封奏章,差人送到應天去了。
此時的裴世勳還沒有想到,不過半月之後,季長醉的四十多萬大軍,就會因爲救濟災民,而陷入到一個極其危險的境地之中。
當然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奏章送出去後,天已全亮了,大軍又拔營進發,兩天裏一共前進了五百裏,還是沒遇到一個叛軍,但遇上了成千上萬的災民。
這些災民知道季長醉肯收留他們,還願意給他們飯喫,都兩眼放光,蜂擁而至。
這時與大軍相隔數萬裏的應天城中的陶府,已經被龍武衛團團圍住。
陶府周圍的人家見狀,都早早地關緊了門窗,只敢在窗戶上戳出一個小洞,從中觀看陶府的動靜。
此時陶延禮在書房裏看着眼前的三尺白綾,已經是萬念俱灰,只想一死了之,因爲他知道自己一旦被關進了天牢,會連選擇死亡的權力都沒有。
他踩上凳子,摸着白綾,想到這三日來的遭遇,不由得長嘆了一口氣。
三日裏,孫讓以他的名義,一直在應天叫賣戶部和一些地方的官位,前兩天都很順利,一共賣得了四千萬兩銀子,只需再把戶部少卿的位子賣出去,就可以湊齊五千萬兩銀子,填上國庫的窟窿。
但到了第三日,一個人來到孫讓面前,開口就說要出一千萬兩銀子買個戶部少卿。
孫讓當時喜形於色,對那人道:“早知道您會來,這兩天有許多人來買這個位子,我都沒賣,就等着您來吶。”
那人笑了笑,道:“那你可要後悔沒把這個位子賣給那些人了,你且睜大眼睛,看看我是誰?”
孫讓這才仔細看向那人,一看就嚇得驚惶失色,冷汗滿頭,道:“大……大將軍怎麼到這來了,屬下方纔說的,都是玩笑話,還請大將軍莫要當真。”
姚煥然道:“有些事可以不用當真,但這賣官鬻爵的事,卻是一定要當真的。從你賣出第一個官位開始,我就已經得到消息了,讓你們多活了三天,不過是看在蔣公公的面子上罷了。沒想到陶延禮幹了五年的戶部上卿,卻還如此蠢笨,竟然想出了這麼個可笑的辦法出來。他難道不知道,但凡有京官上任,官員信息就要給皇上過目嗎?”
孫讓聽了這話,已是面如土色,口不能言,像是一時還沒有回過神來。
姚煥然也沒有給他回過神來的機會,直接一劍斬下了他的頭顱,沒有一點遲疑,他這麼幹脆的斬出這一劍,是因爲他覺得孫讓這樣的人,連審訊的必要都沒有。
殺完孫讓之後,姚煥然把孫讓手裏的四千萬兩銀子都派運回了國庫,那些出錢買了官位的富商們,也都被剝奪了官位。
這些富商使了銀子,到頭來卻什麼也沒得到,都憤憤不平,但他們也都是敢怒而不敢言,只當是自己倒黴,上了陶延禮的當。
孫讓這邊出事之後,尚在家中的陶延禮就得到了消息。
而他得到消息之後,就聽到了大隊人馬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的聲響,知道自己已經不可能再活下去了,便一人來到書房,在房樑上掛上了三尺白綾,準備自己了斷。
在他自己了斷之時,三日裏出現的畫面都在他的腦子內依次出現,當最後一個畫面閃過之後,他緩緩睜開眼睛,把自己的頭掛在了白綾上,然後一腳踢翻了凳子。
…………
這樣又過了三天,大軍已經收復了半個章州,收留了十餘萬災民,季長醉看着糧食在一天天地飛速減少,已經感覺到了隱患,知道再這樣收留災民,大軍很快就會被拖垮。
而爲了大軍不被拖垮,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這些災民都從大軍裏驅逐出去,讓他們自生自滅。
季長醉對此再明白不過,但他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災民,總是狠不下心來,幾次想要下令驅趕災民,最後都只能作罷。
這樣又過了三天,章州已經收復,還是沒有見着叛軍的影子,季長醉已經隱約猜出了叛軍的意圖,他猜想叛軍就是想借章州的災民來拖垮他的四十萬多大軍。
但季長醉雖然猜出了叛軍的意圖,卻也沒有什麼好的應對的辦法,他只能寄希望於朝廷能派人送來賑災糧款,以助他脫出困境。
可季長醉這個希望是註定是要落空的,因爲早在五日前,陶延禮就上吊死了,他所有的財產,也都被抄沒進了國庫。國庫裏有了四千多萬兩銀子,但這四千多萬銀子在弄清陶延禮的案子之前,除了李熙堯,是沒人敢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