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一夜之間,雪已下得很大了,除了季長醉,沒人知道這場鋪天蓋地的大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下的。
季長醉一整夜都靠在客棧樓上的欄杆旁,他親眼看着空中的雪花從零零星星的微末,變成紛紛揚揚的碎玉。
霍凱起的很早,他看到季長醉斜靠在欄杆上,身上沾滿了雪,忙取出一件大衣,捧到他面前,道:“大哥,這麼大的雪,你怎麼一個人待在外頭,當心受了風寒。”
季長醉瞥了眼大衣,拂去了身上的殘雪,接過了大衣,但並沒有披上。
“兄弟們都起來了嗎?”季長醉的臉頰被凍的通紅,止不住的咳嗽着。
霍凱道:“我現在就去讓他們集合,大哥快把衣服披上吧,我去找輛馬車,大哥坐馬車去名劍閣,可以避避風雪。”
季長醉道:“不用了,這雪看着已有三尺厚了,有馬車也走不動。你讓兄弟們把鎧甲都除去,披上鬥篷,咱們馬上就出發。”
霍凱立馬讓一百龍武衛和章子丘都起來集合,準備趕赴名劍閣。雖然天寒地凍,但包括章子丘在內,沒一個人有半句怨言。
一個時辰後,雪已停住,但風還颳得猛烈。季長醉一衆人馬頂着大風,已到了摩天頂上,名劍閣前。
季長醉已經有四年沒來過名劍閣了,但對於他而言,名劍閣在這四年的時間裏,沒有任何的變化。
無論是那用梧桐木建造的大門,還是大門裏的用翠竹塔成的劍廬,還是劍廬後的四季清流不斷的蒼水澗,還是蒼水澗旁的十三個深褐色的劍樁,季長醉不需要去看,也知道它們沒有任何的變化。
因爲這一切事物的最美好的樣子,都已經永存在他的記憶裏了,就算現在他眼前的牌匾上的“名劍閣”三個字,都被冰雪覆蓋了,但在他眼裏,這三個字卻是閃着奪目的光彩的。
因爲他第一次來名劍閣,第一次見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就覺得這三個字的一筆一劃都已刻進了他的心裏。
季長醉呆立在大門下,讓大門前的門童感到奇怪。
門童道:“你是什麼人?站在這裏幹嘛?”
季長醉看向門童,見他面目陌生,知道過了四年,師父已換了一個門童了,便道:“請你轉告我師父徐伯啓,說劣徒季長醉來拜見他老人家了。”
門童道:“那你可是來錯時候了,因爲現在這裏頭站滿了人,你就是進去,徐老也看不到你的。”
季長醉問道:“裏頭都是些什麼人?”
門童道:“這我可就不知道了,因爲我不認識他們,我只知道裏頭有十幾個禿子,其它的人就都是些提劍捏刀的漢子了。”
季長醉心道:“想不到那苦霑竟然來的這麼快,我雖然沒和他打過交道,但料他此次前來絕對是爲了我和祕籍。”便道:“我想你聰明的很,知道我是徐老的徒兒,我要進去,你決不會攔着我,對不對?”
門童抓着頭道:“嘻嘻,你只管進去吧,我不會攔着的,再說你們這麼多人,我想攔也攔不住啊。”
季長醉知道這時只能進去幾個人,要是百多人都進去了,勢必會引起麻煩,便將鬥篷罩在頭上,只讓霍凱和自己進去,讓其他人都散在周圍,隨時聽令。
待安排妥當之後,季長醉就和霍凱探入門內,但見門裏頭不下百人,卻不見有人吵鬧,只聽到一個人在說話。
他走上前去,見那說話的人正是苦霑。這時苦霑也是剛剛進門不久,正在對徐伯啓作揖。
季長醉看向徐伯啓,見他一身白袍,四年前還是斑白的鬚髮,如今已是全白了。
苦霑道:“晚輩釋迦門苦霑,今日得見武林中的泰山北鬥,真乃三生有幸。”
徐伯啓還禮道:“不知大師光臨寒舍,未能遠迎,還請勿怪。”
季長醉聽到徐伯啓的聲音,心裏感到一陣痛楚,才四年不見,師父的聲音怎麼就變得這麼蒼老,這麼幹枯了?
苦霑道:“徐老前輩言重了,貧僧怎敢讓您遠迎?”
徐伯啓道:“咱們閒話少說罷,不知大師此次上山,所爲何事?”
苦霑道:“實不相瞞,貧僧此次是專爲徐老前輩的愛徒季長醉而來的。”
徐伯啓道:“那可不巧的很,我這徒兒已有四年不曾上山來了,我對他也是想念得緊。”
苦霑道:“這一點晚輩是知道的,只不過常言道‘一日爲師,終生爲父’,我只是代表武林把季長醉的一些消息告訴徐老,讓徐老自己做打算而已。”
徐伯啓道:“不知我那徒兒闖下了什麼彌天大禍,要驚動這麼多人來與我興師問罪?”
苦霑道:“徐老前輩可知道現今朝廷的相國是誰麼?”
徐伯啓道:“老夫久居大山,朝廷上的事,一概不知。”
苦霑嘆道:“當今朝廷的相國,就是您老的愛徒季長醉!”
徐伯啓仔細看他的神情,知道他所言非虛,頓覺天旋地轉,吐出一口鮮血來。
季長醉見了,悲憤欲絕,他最瞭解徐伯啓不過,知道他最恨江湖中人投身朝廷,如今知道自己唯一的徒弟成了朝廷的相國,心中有多麼的失望難過,可想而知。
苦霑見徐伯啓吐出鮮血,心中暗喜,但面上露出難過的神色,道:“徐老前輩莫要動怒,事已至此,咱們還是說說這件事要怎麼解決罷。”
“願聞大師高見。”徐伯啓平復了心境,以他七十餘載的修爲,其實對生死榮辱都看得淡了,方纔吐血,只不過是不願相信季長醉會當了朝廷的相國,現在轉念一想,季長醉是相國也好,不是相國也好,終歸都是自己唯一的徒弟,只要他不幹些傷天害理的事,就算不了什麼。
苦霑道:“貧僧所說的,不是貧僧一人的意見,也不是釋迦門的意見,而是整個武林的意見,這一點望徐老前輩知曉。”
徐伯啓道:“知道了,請說。”
季長醉心道:“這禿驢想的倒是周到,他這麼一說,便把這責任都撇的乾乾淨淨了。”